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八-原文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自古姻缘天定,不由人力谋求。有缘千里也相投,对面无缘不偶。仙境桃花出水,宫中红叶传沟。三生簿上注风流,何用冰人开口。
这首《西江月》词,大抵说人的婚姻,乃前生注定,非人力可以勉强。今日听在下说一桩意外姻缘的故事,唤做“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这故事出在那个朝代?何处地方?那故事出在大宋景佑年间,杭州府有一人姓刘,名秉义,是个医家出身。妈妈谈氏,生得一对儿女。儿子唤做刘璞,年当弱冠,一表非俗,已聘下孙寡妇的女儿珠姨为妻。那刘璞自幼攻书,学业已就。到十六岁上,刘秉义欲令他弃了书本,习学医业。刘璞立志大就,不肯改业,不在话下。女儿小名慧娘,年方一十五岁,已受了邻近开生药铺裴九老家之聘、那慧娘生得姿容艳丽,意态妖娆,非常标致。怎见得?但见:
蛾眉带秀,凤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风,面似娇花拂水。体态轻盈,汉家飞燕同称;性格风流,吴国西施并美。蕊宫仙子谪人间,月殿嫦娥临下界。
不题慧娘貌美。日说刘公见儿子长大,同妈妈商议,要与他完亲。方待教媒人到孙家去说,恰好裴九老也教媒人来说,要娶慧娘。刘公对媒人道:“多多上覆裴亲家,小女年纪尚幼,一些妆奁未备。须再过几时,待小儿完姻过了,方及小女之事。目下断然不能从命!”媒人得了言语,回覆裴家。那裴九老因是老年得子,爱惜如珍宝一般,恨不能风吹得大,早些儿与他毕了姻事,生男育女。今日见刘公推托,好生不喜。又央媒人到刘家说道:“令爱今年一十五岁,也不算太小了。到我家来时,即如女儿一般看待,决不难为。就是妆奁厚薄,但凭亲家,并不计论。万望亲家曲允则个。”刘公立意先要与儿完亲,然后嫁女。媒人往返了几次,终是不允。裴九老无奈,只得忍耐。当时若是刘公允了,却不省好些事体。只因执意不从,到后生出一段新闻,传说至今。正是:
只因一著错,满盘俱是空。
却说刘公回脱了裴家,央媒人张六嫂到孙家去说儿子的姻事。原来孙寡妇母家姓胡,嫁的丈夫孙恒,原是旧家子弟。自十六岁做亲,十七岁就生下一个女儿,唤名珠姨。才隔一岁,又生个儿子取名孙润,小字玉郎。两个儿女,方在襁褓中,孙恒就亡过了。亏孙寡妇有些节气,同著养娘。守这两个儿女、不肯改嫁,因此人都唤他是孙寡妇。
光阴迅速,两个儿女,渐渐长成。珠姨便许了刘家,玉郎从小聘定善丹青徐雅的女儿文哥为妇。那珠姨、玉郎都生得一般美貌,就如良玉碾成,白粉团就一般。加添资性聪明,男善读书,女工针指。还有一件,不但才貌双美,且又孝悌兼全。闲话休题。
且说张六嫂到孙家传达刘公之意,要择吉日娶小娘子过门。孙寡妇母子相依,满意欲要再停几时,因想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只得应承。对张六嫂道:“上覆亲翁亲母,我家是孤儿寡妇,没甚大妆奁嫁送,不过随常粗布衣裳,凡事不要见责。”张六嫂覆了刘公。刘公备了八盒羹果礼物并吉期送到孙家。孙寡妇受了吉期,忙忙的制办出嫁东西。看看日子已近,母子不忍相离,终日啼啼哭哭。谁想刘璞因冒风之后,出汗虚了,变为寒症,人事不省,十分危笃。吃的药就如泼在石上,一毫没用。求神问卜俱说无救。吓得刘公夫妻魂魄都丧,守在床边,吞声对泣。刘公与妈妈商量道:“孩儿病势恁样沉重,料必做亲不得。不如且回了孙家,等待病痊,再择日罢。”刘妈妈道:“老官儿,你许多年纪了,这样事难道还不晓得?大凡病人势凶,得喜事一冲就好了。未曾说起的还要去相求。如今现成事体,怎么反要回他!”刘公道:“我看孩儿病体,凶多吉少。若娶来家冲得好时,此是万千之喜,不必讲了,倘或不好,可不害了人家子女,有个晚嫁的名头?”刘妈妈道:“老官,你但顾了别人,却不顾自己。你我费了许多心机,定得一房媳妇。谁知孩儿命薄,临做亲却又患病起来。今若回了孙家,孩儿无事,不消说起。万一有些山高水低,有甚把臂,那原聘还一半,也算是他们忠厚了。却不是人财两失!”刘公道:“依你便怎样?”刘妈妈道:“依著我,吩咐了张六嫂,不要题起孩儿有病,竟娶来家,就如养媳妇一般。若孩儿病好,另择吉结亲。倘然不起,媳妇转嫁时,我家原聘并各项使费,少不得班足了,放他出门,却不是个万全之策!”刘公耳朵原是棉花做的,就依著老婆,忙去叮嘱张六嫂不要泄漏。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刘公便瞒著孙家,那知他紧间壁的邻家姓李,名荣,曾在人家管过解库,人都叫做李都管。为人极是刁钻,专一要打听人家的细事,喜谈乐道。因做主管时,得了些不义之财,手中有钱,所居与刘家基址相连,意欲强买刘公房子,刘公不肯,为此两下面和意不和,巴不能刘家有些事故,幸灾乐祸。晓得刘璞有病危急,满心欢喜,连忙去报知孙家。孙寡妇听见女婿病凶,恐防误了女儿,即使养娘去叫张六嫂来问。张六嫂欲待不说,恐怕刘璞有变,孙寡妇后来埋怨,欲要说了,又怕刘家见怪。事在两难,欲言又止。孙寡妇见他半吞半吐,越发盘问得急了。张六嫂隐瞒不过,乃说:“偶然伤风,原不是十分大病。将息到做亲时,料必也好了。”孙寡妇道:“闻得他病势十分沉重,你怎说得这般轻易
撩拨热了,不怕不上我钩!”心下正想,慧娘教丫鬟拿了被儿同进房来,放在床上,刘妈妈起身,同丫鬟自去。
慧娘将房门闭上,走到玉郎身边,笑容可掬,乃道:“嫂嫂,适来见你一些东西不吃,莫不饿了?”玉郎道:“倒还未饿。”
慧娘又道:“嫂嫂,今后要甚东西,可对奴家说知,自去拿来,不要害羞不说。”玉郎见他意儿殷勤,心下暗喜,答道:“多谢姑娘美情。”
慧娘见灯火结著一个大大花儿,笑道:“嫂嫂,好个灯花儿,正对著嫂嫂,可知喜也!”玉郎也笑道:“姑娘休得取笑,还是姑娘的喜信。”
慧娘道:“嫂嫂话儿倒会耍人。”两个闲话一回。
慧娘道:“嫂嫂,夜深了,请睡罢。”玉郎道:“姑娘先请。”
慧娘道:“嫂嫂是客,奴家是主,怎敢僭先!”玉郎道:“这个房中还是姑娘是客。”
慧娘笑道:“恁样占先了。”便解衣先睡。
养娘见两下取笑,觉道玉郎不怀好意,低低说道:“官人,你须要斟酌,此事不是当耍的!倘大娘知了,连我也不好。”
玉郎道:“不消嘱付,我自晓得!你自去睡。”养娘便去旁边打个铺儿睡下。
玉郎起身携著灯儿,走到床边,揭起帐子照看,只见慧娘卷著被儿,睡在里床,见玉郎将灯来照。笑嘻嘻的道:“嫂嫂,睡罢了,照怎的?”
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那一头,方好来睡。”把灯放在床前一只小桌儿上,解衣入帐,对慧娘道:“姑娘,我与你一头睡了,好讲话耍子。”
慧娘道:“如此最好!”玉郎钻下被里,卸了上身衣服,下体小衣却穿著,问道:“姑娘,今年青春了?”
慧娘道:“一十五岁。”
又问:“姑娘许的是那一家?”慧娘怕羞,不肯回言。
玉郎把头捱到他枕上,附耳道:“我与你一般是女儿家,何必害羞。”慧娘方才答道:“是开生药铺的裴家。”
又问道:“可见说佳期还在何日?”慧娘低低道:“近日曾教媒人再三来说,爹道奴家年纪尚小,回他们再缓几时哩。”
玉郎笑道:“回了他家,你心下可不气恼么?”
慧娘伸手把玉郎的头推下枕来,道:“你不是个好人!哄了我的话,便来耍人。我若气恼时,你今夜心里还不知怎地恼著哩!”
玉郎依旧又捱到枕上道:“你且说我有甚恼?”
慧娘道:“今夜做亲没有个对儿,怎地不恼?”
玉郎道:“如今有姑娘在此,便是个对儿了,又有甚恼!”
慧娘笑道:“恁样说,你是我的娘子了。”
玉郎道:“我年纪长似你,丈夫还是我。”
慧娘道:“我今夜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般,还该是我。”
玉郎道:“大家不要争,只做个女夫妻罢!”两个说风话耍子,愈加亲热。
玉郎料想没事,乃道:“既做了夫妻,如何不合被儿睡?”
口中便说,两手即掀开他的被儿,提过身来,伸手便去摸他身上,腻滑如酥,下体却也穿著小衣。
慧娘此时已被玉郎调动春心,忘其所以,任玉郎摩弄,全然不拒。
玉郎摸至胸前,一对小乳,丰隆突起,温软如绵;乳头却像鸡头肉一般,甚是可爱。
慧娘也把手来将玉郎浑身一摸道:“嫂嫂好个软滑身子。”
摸他乳时,刚刚只有两个小小乳头。心中想道:“嫂嫂长似我,怎么乳儿到小?”
玉郎摩弄了一回,便双手搂抱过来,嘴对嘴将舌尖度向慧娘口中。
慧娘只认作姑嫂戏耍,也将双手抱住,含了一回;也把舌儿吐到玉郎口里,被玉郎含住,著实咂吮。咂得慧娘遍体酥麻。
便道:“嫂嫂如今不像女夫妻,竟是真夫妻一般了。”
玉郎见他情动,便道:“有心顽了,何不把小衣一发去了,亲亲热热睡一回也好。”
慧娘道:“羞人答答,脱了不好。”
玉郎道:“纵是取笑有甚么羞。”便解开他的小衣褪下,伸手去摸他不便处。
慧娘双手即来遮掩道:“嫂嫂休得罗唣。”
玉郎捧过面来,亲个嘴道:“何妨得,你也摸我的便了。”
慧娘真个也去解了他的裤来摸时,只见一条玉茎铁硬的挺著。吃了一惊,缩手不迭。
乃道:“你是何人?却假妆著嫂嫂来此?”
玉郎道:“我便是你的丈夫了,又问怎的?”一头即便腾身上去,将手启他双股。
慧娘双手推开半边道:“你若不说真话,我便叫喊起来,教你了不得。”
玉郎道了急,连忙道:“娘子不消性急,待我说便了。我是你嫂嫂的兄弟玉郎。闻得你哥哥病势沉重,未知怎地。我母亲不舍得姐姐出门,又恐误了你家吉期。故把我假妆嫁来,等你哥哥病好,然后送姐姐过门。不想天付良缘,倒与娘子成了夫妇,此情只许你我晓得,不可泄漏!”
说罢,又翻上身来。
慧娘初时只道是真女人,尚然心爱,如今却是个男子,岂不欢喜?况且已被玉郎先引得神魂飘荡,又惊又喜,半推半就道:“原来你们恁样欺心!”
玉郎那有心情回答,双手紧紧抱住,即便恣意风流:
一个是青年男子,初尝滋味;一个是黄花女儿,乍得甜头。
一个说今宵花烛,到成就了你我姻缘;一个说此夜衾稠,便试发了夫妻恩爱。
一个说,前生有分,不须月老冰人,一个道,异日休忘,说尽山盟海誓。
各燥自家脾胃,管甚么姐姐哥哥;且图眼下欢娱,全不想有夫有妇。
双双蝴蝶花间舞,两两鸳鸯水上游。
云雨已毕,紧紧偎抱而睡。
且说养娘恐怕玉郎弄出事来,卧在旁边铺上,眼也不合。
听著他们初时说话笑耍,次后只听得床棱摇戛,气喘吁吁,已知二人成了那事,暗暗叫苦。
到次早起来,慧娘自向母亲房中梳洗。养娘替玉郎梳
妆,低低说道:“官人,你昨夜恁般说了,却又口不应心,做下那事!倘被他们晓得,却怎处?”
玉郎道:“又不是我去寻他,他自送上门来,教我怎生推却!”
养娘道:“你须拿住主意便好。”
玉郎道:“你想恁样花一般的美人,同床而卧,便是铁石人也打熬不住,叫我如何忍耐得过!你若不泄漏时,更有何人晓得?”
妆扮已毕,来刘妈妈房里相见,刘妈妈道:“儿,环子也忘戴了?”
养娘道:“不是忘了,因右耳上环眼生了疳疮,戴不得,还贴著膏药哩。”
刘妈妈道:“原来如此。”
玉郎依旧来至房中坐下,亲戚女眷都来相见,张六嫂也到。
慧娘梳裹罢,也到房中,彼此相视而笑。
是日刘公请内外亲戚吃庆喜筵席,大吹大擂,直饮到晚,各自辞别回家。
慧娘依旧来伴玉郎,这一夜颠鸾倒凤,海誓山盟,比昨倍加恩爱。
看看过了三朝,二人行坐不离。
倒是养娘捏著两把汗,催玉郎道:“如今已过三朝,可对刘大娘说,回去罢!”
玉郎与慧娘正火一般热,那想回去,假意道:“我怎好启齿说要回去,须是母亲叫张六嫂来说便好。”
养娘道:“也说得是。”即便回家。
却说孙寡妇虽将儿子假妆嫁去,心中却怀著鬼胎。
急切不见张六嫂来回覆,眼巴巴望到第四日,养娘回家,连忙来问。
养娘将女婿病凶,姑娘陪拜,夜间同睡相好之事,细细说知。
孙寡妇跌足叫苦道:“这事必然做出来也!你快去寻张六嫂来。”
养娘去不多时,同张六嫂来家。
孙寡妇道:“六嫂前日讲定的,三朝便送回来,今已过了,劳你去说,快些送我女儿回来!”
张六嫂得了言语,同养娘来至刘家。
恰好刘妈妈在玉郎房中闲话,张六嫂将孙家要接新人的话说知。
玉郎慧娘不忍割舍,倒暗暗道:“但愿不允便好。”
谁想刘妈妈真个说道:“六嫂,你媒也做老了,难道恁样事还不晓得?从来可有三朝媳妇便归去的理么?前日他不肯嫁来,这也没奈何。今既到我家,便是我家的人了,还像得他意!我千难万难,娶得个媳妇,到三朝便要回去,说也不当人子。既如此不舍得,何不当初莫许人家。他也有儿子,少不得也要娶媳妇,看三朝可肯放回家去?闻得亲母是个知礼之人,亏他怎样说了出来?”
一番言语,说得张六嫂哑口无言。不敢回覆孙家。
那养娘恐怕有人闯进房里,冲破二人之事,倒紧紧守著房门,也不敢回家。
且说刘璞自从结亲这夜,惊出那身冷汗来,渐渐痊可。
晓得妻子已娶来家,人物十分标致,心中欢喜,这病愈觉好得快了。
过了数日,挣扎起来,半眠半坐,日渐健旺。
即能梳裹,要到房中来看浑家。
刘妈妈恐他初愈,不耐行动,叫丫鬟扶著,自己也随在后,慢腾腾的走到新房门口。
养娘正坐在门槛之上,丫鬟道:“让大官人进去。”
养娘立起身来,高声叫道:“大官人进来了!”
玉郎正搂著慧娘调笑,听得有人进来,连忙走开。
刘璞掀开门帘跨进房来。
慧娘道:“哥哥,且喜梳洗了。只怕还不宜劳动。”
刘璞道:“不打紧!我也暂时走走,就去睡的。”
便向玉郎作揖。
玉郎背转身,道了个万福。
刘妈妈道:“我的儿,你且慢作揖么!”
又见玉郎背立,便道:“娘子,这便是你官人。如今病好了,特来见你,怎么到背转身子?”
走向前,扯近儿子身边,道:“我的儿,与你恰好正是个对儿。”
刘璞见妻子美貌非常,甚是快乐。
真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病平去了几分。
刘妈妈道:“儿去睡了罢,不要难为身子。”
原叫丫鬟扶著,慧娘也同进去。
玉郎见刘璞虽然是个病容,却也人材齐整,暗想道:“姐姐得配此人,也不辱没了。”
又想道:“如今姐夫病好,倘然要来同卧,这事便要决撒,快些回去罢。”
到晚上对慧娘道:“你哥哥病已好了,我须住身不得。你可撺掇母亲送我回家,换姐姐过来,这事便隐过了。若再住时,事必败露!”
慧娘道:“你要归家,也是易事。我的终身,却怎么处?”
玉郎道:“此事我已千思万想,但你已许人,我已聘妇,没甚计策挽回,如之奈何?”
慧娘道:“君若无计娶我,誓以魂魄相随。决然无颜更事他人!”
说罢,呜呜咽咽哭将起来。
玉郎与他拭了眼泪道:“你且勿烦恼,容我再想。”
自此两相留恋,把回家之事到搁起一边。
一日午饭已过,养娘向后边去了。
二人将房门闭上,商议那事,长算短算,没个计策,心下苦楚,彼此相抱暗泣。
且说刘妈妈自从媳妇到家之后,女儿终日行坐不离。
刚到晚,便闭上房门去睡,直至日上二竿,方才起身,刘妈妈好生不乐,初时认做姑嫂相爱,不在其意。
以后日日如此,心中老大疑惑。
也还道是后生家贪眠懒惰,几遍要说,因想媳妇初来,尚未与儿子同床,还是个娇客,只得耐住。
那日也是合当有事。
偶在新房前走过,忽听得里边有哭泣之声。
向壁缝中张时,只见媳妇共女儿互相搂抱,低低而哭。
刘妈妈见如此做作,料道这事有些蹊跷。
欲待发作,又想儿子才好,若知得,必然气恼,权且耐住。
便掀门帘进来,门却闭著。
叫道:“快些开门!”
二人听见是妈妈声音,拭乾眼泪,忙来开门。
刘妈妈走将进去,便道:“为甚青天白日,把门闭上,在内搂抱啼哭?”
二人被问,惊得满面通红,无言可答。
刘妈妈见二人无言,一发是了,气得手足麻木。
一手扯著慧娘道:“做得好事!且进来和你说话。”
扯到后
边一间空屋中来。丫鬟看见,不知为甚,闪在一边。
刘妈妈扯进了屋里,将门闩上,丫鬟伏在门上张时,见妈妈寻了一根木棒,骂道:“贱人!快快实说,便饶你打骂。若一句含糊,打下你这下半截来!”
慧娘初时抵赖。妈妈道:“贱人!我且问你,他来得几时,有甚恩爱割舍不得,闭著房门,搂抱啼哭?”
慧娘对答不来。妈妈拿起棒子要打,心中却又不舍得。
慧娘料是隐瞒不过,想道:“事已至此,索性说个明白,求爹妈辞了裴家,配与玉郎。若不允时,拚个自尽便了!”
乃道:“前日孙家晓得哥哥有病,恐误女儿,要看下落,教爹妈另自择日。因爹妈执意不从,故把儿子玉郎假妆嫁来。不想母亲叫孩儿陪伴,遂成了夫妇。恩深义重,誓必图百年偕老。今见哥哥病好,玉郎恐怕事露,要回去换姐姐过来。孩儿思想,一女无嫁二夫之理,叫玉郎寻门路娶我为妻。因无良策,又不忍分离,故此啼哭。不想被母亲看见。只此便是实话。”
刘妈妈听罢,怒气填胸,把棒撇在一边,双足乱跳,骂道:“原来这老乞婆恁般欺心,将男作女哄我!怪道三朝便要接回。如今害了我女儿,须与他干休不得!拚这老性命,结果这小杀才罢!”
开了门,便赶出来。慧娘见母亲去打玉郎,心中著忙,不顾羞耻,上前扯住。被妈妈将手一推,跌在地上,爬起时,妈妈已赶向外边去了。慧娘随后也赶将来,丫鬟亦跟在后面。
且说玉郎见刘妈妈扯去慧娘,情知事露,正在房中著急。只见养娘进来道:“官人,不好了!弄出事来也!适在后边来,听得空屋中乱闹。张看时,见刘大娘拿大棒子拷打姑娘,逼问这事哩!”
玉郎听说打著慧娘,心如刀割,眼中落下泪来,没了主意。养娘道:“今若不走,少顷便祸到了!”
玉郎即忙除下簪钗,挽起一个角儿,皮箱内开出道袍鞋袜穿起,走出房来,将门带上。离了刘家,带跌奔回家里。正是:
拆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孙寡妇见儿子回来,恁般慌急,又惊又喜,便道:“如何这般模样?”
养娘将上项事说知。孙寡妇埋怨道:“我教你去,不过权宜之计,如何却做出这般没天理事体!你若三朝便回,隐恶扬善,也不见得事败。可恨张六嫂这老虔婆,自从那日去了,竟不来覆我。养娘,你也不回家走遭,教我日夜担愁!今日弄出事来,害这姑娘,却怎么处?要你不肖子何用!”
玉郎被母亲嗔责,惊愧无地。养娘道:“小官人也自要回的,怎奈刘大娘不肯。我因恐他们做出事来,日日守著房门,不敢回家。今日暂走到后边,便被刘大娘撞破。幸喜得急奔回来,还不曾吃亏。如今且教小官人躲过两日,他家没甚话说,便是万千之喜了。”
孙寡妇真个教玉郎闪过,等候他家消息。
且说刘妈妈赶到新房门口,见门闭著,只道玉郎还在里面,在外骂道:“天杀的贼贱才!你把老娘当做甚么样人,敢来弄空头,坏我的女儿!今日与你性命相博,方见老娘手段。快些走出来!若不开时,我就打进来了!”
正骂时,慧娘已到,便去扯母亲进去。刘妈妈骂道:“贱人,亏你羞也不羞,还来劝我!”尽力一摔,不想用力猛了,将门靠开,母子两个都跌进去,搅做一团。刘妈妈骂道:“好天杀的贼贱才,到放老娘这一交!”即忙爬起寻时,哪里见个影儿。
那婆子寻不见玉郎,乃道:“天杀的好见识!走得好!你便走上天去,少不得也要拿下来!”
对著慧娘道:“如今做下这等丑事,倘被裴家晓得,却怎地做人?”
慧娘哭道:“是孩儿一时不是,做差这事。但求母亲怜念孩儿,劝爹爹怎生回了裴家,嫁著玉郎,犹可挽回前失。倘若不允,有死而已!”说罢,哭倒在地。
刘妈妈道:“你说得好自在话儿!他家下财纳聘,定著媳妇,今日平白地要休这亲事,谁个肯么?倘然问因甚事故要休这亲,教你爹怎生对答!难道说我女儿自寻了一个汉子不成?”
慧娘被母亲说得满面羞惭,将袖掩著痛哭。刘妈妈终是禽犊之爱,见女儿恁般啼哭,却又恐哭伤了身子,便道:“我的儿,这也不干你事,都是那老虔婆设这没天理的诡计,将那杀才乔妆嫁来。我一时不知,教你陪伴,落了他圈套。如今总是无人知得,把来搁过一边,全你的体面,这才是个长策。若说要休了裴家,嫁那杀才,这是断然不能!”
慧娘见母亲不允,愈加啼哭,刘妈妈又怜又恼,到没了主意。
正闹间,刘公正在人家看病回来,打房门口经过,听得房中啼哭,乃是女儿声音,又听得妈妈话响,正不知为著甚的,心中疑惑。忍耐不住,揭开门帘,问道:“你们为甚恁般模样?”
刘妈妈将前项事,一一细说,气得刘公半晌说不出话来。想了一想,倒把妈妈埋怨道:“都是你这老乞婆害了女儿!起初儿子病重时,我原要另择日子。你便说长道短,生出许多话来,执意要那一日。次后孙家教养娘来说,我也罢了,又是你弄嘴弄舌,哄著他家。及至娶来家中,我说待他自睡罢,你又偏生推女儿伴他。如今伴得好么!”
刘妈妈因玉郎走了,又不舍得女儿难为,一肚子气,正没发脱,见老公倒前倒后,数说埋怨,急得暴躁如雷,骂道:“老忘八!依你说起来,我的孩儿应该与这杀才骗的!”一头撞个满怀。刘公也在气恼之时,揪过来便打。慧娘便来解劝。三人搅做一团,滚做一块,分拆不开。
丫鬟著了忙,奔到房中报
与刘璞道:“大官人,不好了!大爷大娘在新房中相打哩!”
刘璞在塌上爬起来,走至新房,向前分解。
老夫妻见儿子来劝,因惜他病体初愈、恐劳碌了他,方才罢手。
犹兀自老忘八老乞婆相骂。
刘璞把父亲劝出外边,乃问:“妹子为其在这房中厮闹,娘子怎又不见?”
慧娘被问,心下惶愧,掩面而哭,不敢则声。
刘璞焦躁道:“且说为著甚的?”
刘婆方把那事细说,将刘璞气得面如土色。
停了半晌,方道:“家丑不可外扬,倘若传到外边,被人耻笑。事已至此,且再作区处!”
刘妈妈方才住口,走出房来。
慧娘挣住不行,刘妈妈一手扯著便走,取巨锁将门锁上。
来至房里,慧娘自觉无颜,坐在一个壁角边哭泣。
正是:饶君掬尽湘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且说李都管听得刘家喧嚷,伏在壁上打听。
虽然晓得些风声,却不知其中细底。
次早,刘家丫鬟走出门前,李都管招到家中问他。
那丫鬟初时不肯说,李都管取出四五十钱来与他道:“你若说了,送这钱与你买东西吃。”
丫鬟见了铜钱,心中动火,接过来藏在身边,便从头至尾,尽与李都管说知。
李都管暗喜道:“我把这丑事报与裴家,撺掇来闹吵一场,他定无颜在此居住,这房子可不归于我了?”
忙忙的走至裴家,一五一十报知,又添些言语,激恼裴九老。
那九老夫妻,因前日娶亲不允,心中正恼著刘家。
今日听见媳妇做下丑事,如何不气!
一迳赶到刘家,唤出刘公来发话道:“当初我央媒来说要娶亲时,千推万阻,道:『女儿年纪尚小。』不肯应承。护在家中,私养汉子。若早依了我,也不见得做出事来。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决不要这样败坏门风的好东西。快还了我昔年聘礼,另自去对亲,不要误我孩儿的大事。”
将刘公嚷得面上一回红,一回白。
想道:“我家昨夜之事,他如何今早便晓得了?这也怪异!”
又不好承认,只得赖道:“亲家,这是哪里说起,造恁般言语污辱我家?倘被外人听得,只道真有这事,你我体面何在!”
裴九老便骂道:“打脊贱才!真个是老忘八。女儿现做著恁般丑事,那个不晓得的!亏你还长著鸟嘴,在我面前遮掩。”
赶近前把手向刘公脸上一搇道:“老忘八!羞也不羞!待我送个鬼脸儿与你戴了见人。”
刘公被他羞辱不过,骂道:“老杀才,今日为甚赶上门来欺我?”
便一头撞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
两下相打起来。
里边刘妈妈与刘璞听得外面喧嚷,出来看时,却是裴九老与刘公厮打,急向前拆开。
裴九老指著骂道:“老忘八打得好!我与你到府里去说话。”
一路骂出门去了。
刘璞便问父亲:“裴九因甚清早来厮闹?”
刘公把他言语学了一遍。
刘璞道:“他如何便晓得了?此甚可怪。”
又道:“如今事已彰扬,却怎么处?”
刘公又想起裴九老恁般耻辱,心中转恼,顿足道:“都是孙家老乞婆,害我家坏了门风,受这样恶气!若不告他,怎出得这气?”
刘璞劝解不住。
刘公央人写了状词,望著府前奔来。
正值乔太守早堂放告。
这乔太守虽则关西人,又正直,又聪明,怜才爱民,断狱如神,府中都称为乔青天。
却说刘公刚到府前,劈面又遇著裴九老。
九老见刘公手执状词,认做告他,便骂道:“老忘八,纵女做了丑事,倒要告我,我同你去见太爷。”
上前一把扭住,两下又打将起来。
两张状词,都打失了。
二人结做一团,直至堂上。
乔太守看见,喝教各跪一边。
问道:“你二人叫甚名字?为何结扭相打?”
二人一齐乱嚷。
乔太守道:“不许搀越!那老儿先上来说。”
裴九老跪上去诉道:“小人叫做裴九,有个儿子裴政,从幼聘下边刘秉义的女儿慧娘为妻,今年都已十五岁了。小人因是老年爱子,要早与他完姻。几次央媒去说,要娶媳妇,那刘秉义只推女儿年纪尚小,勒掯不许。谁想他纵女卖奸,恋著孙润,暗招在家,要图赖亲事。今早到他家里说,反把小人殴辱。情极了,来爷爷台下投生,他又起来扭打。求爷爷作主,救小人则个!”
乔太守听了,道:“且下去!”
唤刘秉义上去问道:“你怎么说?”
刘公道:“小人有一子一女。儿子刘璞,聘孙寡妇女儿珠姨为妇,女儿便许裴九的儿子。向日裴九要娶时,一来女儿尚幼,未曾整备妆奁,二来正与儿子完姻,故此不允。不想儿子临婚时,忽地患起病来,不敢教与媳妇同房,令女儿陪伴嫂子。那知孙寡妇欺心,藏过女儿,却将儿子孙润假妆过来,到强奸了小人女儿。正要告官,这裴九知得了,登门打骂。小人气忿不过,与他争嚷,实不是图赖他的婚姻。”
乔太守见说男扮为女,甚以为奇,乃道:“男扮女妆,自然不同。难道你认他不出?”
刘公道:“婚嫁乃是常事,那曾有男子假扮之理,却去辨他真假?况孙润面貌,美如女子。小人夫妻见了,已是万分欢喜,有甚疑惑?”
乔太守道:“孙家既以女许你为媳,因甚却又把儿子假妆?其中必有缘故。”
又道:“孙润还在你家么?”
刘公道:“已逃回去了。”
乔太守即差人去拿孙寡妇母子三人,又差人去唤刘璞、慧娘兄妹俱来听审。
不多时,都已拿到。
乔太守举目看时,玉郎姊弟,果然一般美貌,面庞无二。
刘璞却也人物俊秀,慧娘艳丽非常。
暗暗欣羡道:“好两对青年儿女!”
心中便有成全之意。
乃问孙寡妇:“因甚将男作女,哄骗刘家,害他女儿?”
乃将女婿病重,刘秉义不肯更改吉期,恐怕误了女儿终身,故把儿子妆去冲喜,三朝便回。是一时权宜之策。
不想刘秉义却教女儿陪卧,做出这事。
乔太守道:“原来如此!”
问刘公道:“当初你儿子既是病重,自然该另换吉期。你执意不肯,却主何意?假若此时依了孙家,那见得女儿有此丑事?这都是你自起衅端,连累女儿。”
刘公道:“小人一时不合听了妻子说话,如今悔之无及!”
乔太守道:“胡说!你是一家之主,却听妇人言语。”
又唤玉郎、慧娘上去说:“孙润,你以男假女,已是不该。却又奸骗处女,当得何罪?”
玉郎叩头道:“小人虽然有罪,但非设意谋求,乃是刘亲母自遣其女陪伴小人。”
乔太守道:“他因不知你是男子,故令他来陪伴,乃是美意,你怎不推却?”
玉郎道:“小人也曾苦辞,怎奈坚执不从。”
乔太守道:“论起法来,本该打一顿板子才是!姑念你年纪幼小,又系两家父母酿成,权且饶恕。”
玉郎叩头泣谢。
乔太守又问慧娘:“你事已做错,不必说起。如今还是要归裴氏?要归孙润?实说上来。”
慧娘哭道:“贱妾无媒苟合,节行已亏,岂可更事他人。况与孙润恩义已深,誓不再嫁。若爷爷必欲判离,贱妾即当自尽。决无颜苟活,贻笑他人。”
说罢,放声大哭。
乔太守见他情词真恳,甚是怜惜,且喝过一边。
唤裴九老吩咐道:“慧娘本该断归你家,但已失身孙润,节行已亏。你若娶回去,反伤门风,被人耻笑。他又蒙二夫之名,各不相安。今判与孙润为妻、全其体面。今孙润还你昔年聘礼,你儿子另自聘妇罢!”
裴九老道:“媳妇已为丑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孙润破坏我家婚姻,今原归于他,反周全了奸夫、淫妇,小人怎得甘心!情愿一毫原聘不要,求老爷断媳妇另嫁别人,小人这口气也还消得一半。”
乔太守道:“你既已不愿娶他,何苦又作此冤家!”
刘公亦禀道:“爷爷,孙润已有妻子,小人女儿岂可与他为妾?”
乔太守初时只道孙润尚无妻子,故此斡旋。见刘公说已有妻,乃道:“这却怎么处?”
对孙润道:“你既有妻子,一发不该害人闺女了!如今置此女于何地?”
玉郎不敢答应。
乔太守又道:“你妻子是何等人家?曾过门么?”
孙润道:“小人妻子是徐雅女儿,尚未过门。”
乔太守道:“这等易处了。”
叫道:“裴九,孙润原有妻未娶,如今他既得了你媳妇,我将他妻子断偿你的儿子,消你之忿!”
裴九老道:“老爷明断,小人怎敢违逆?但恐徐雅不肯。”
乔太守道:“我作了主,谁敢不肯!你快回家引儿子过来。我差人去唤徐雅带女儿来当堂匹配。”
裴九老忙即归家,将儿子裴政领到府中。徐雅同女儿也唤到了。
乔太守看时,两家男女却也相貌端正,是个对儿。
乃对徐雅道:“孙润因诱了刘秉义女儿,今已判为夫妇。我今作主,将你女儿配与裴九儿子裴政。限即日三家俱便婚配回报,如有不伏者,定行重治。”
徐雅见太守作主,怎敢不依,俱各甘伏。
乔太守援笔判道:
弟代姊嫁,姑伴嫂眠。爱女爱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变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无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适获其偶。孙氏子因姊而得妇,搂处子不用逾墙;刘氏女因嫂而得夫,怀吉士初非衒玉。相悦为婚,礼以义起。所厚者薄,事可权宜。使徐雅别婿裴九之儿,许裴政改娶孙郎之配。夺人妇人亦夺其妇,两家恩怨,总息风波。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三对夫妻,各谐鱼水。人虽兑换,十六两原只一斤;亲是交门,五百年决非错配。以爱及爱,伊父母自作冰人;非亲是亲,我官府权为月老。已经明断,各赴良期。
乔太守写毕,教押司当堂朗诵与众人听了。
众人无不心服,各各叩头称谢。
乔太守在库上支取喜红六段,教三对夫妻披挂起来,唤三起乐人,三顶花花轿儿,擡了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随轿而出。
此事闹动杭州府,都说好个行方便的太守,人人诵德,个个称贤。
自此各家完婚之后,都无说话。
李都管本欲唆孙寡妇、裴九老两家与刘秉义讲嘴,鹬蚌相持,自己渔人得利。不期太守不予处分,反作成了孙玉郎一段良缘。街坊上当做一件美事传说,不以为丑。他心中甚是不乐。
未及一年,乔太守又取刘璞、孙润,都做了秀才,起送科举。
李都管自知惭愧,安身不牢,反躲避乡居。
后来刘璞、孙润同榜登科,俱任京职,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亦得了官职。一门亲眷,富贵非常。刘璞官直至龙图阁学士。连李都管家宅反归并于刘氏。刁钻小人,亦何益哉!
后人有诗,单道李都管为人不善,以为后戒。诗云:
为人忠厚为根本,何苦刁钻欲害人!不见古人卜居者,千金只为买乡邻。
又有一诗,单夸乔太守此事断得甚好:鸳鸯错配本前缘,全赖风流太守贤。锦被一床遮尽丑,乔公不枉叫青天。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八-译文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自古以来,姻缘是上天注定的,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有缘的人即使相隔千里也能相遇,没有缘分的人即使面对面也不会成为伴侣。就像仙境中的桃花从水中绽放,宫中的红叶传递消息。三生石上已经注定了风流韵事,不需要媒人来开口。
这首《西江月》词,大致是说人的婚姻是前生注定的,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今天我要讲一个意外的姻缘故事,叫做“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这个故事发生在哪个朝代?什么地方?故事发生在大宋景佑年间,杭州府有一个叫刘秉义的人,是个医生出身。他的妻子谈氏,生了一对儿女。儿子叫刘璞,年纪轻轻,仪表堂堂,已经聘下了孙寡妇的女儿珠姨为妻。刘璞从小读书,学业有成。到了十六岁,刘秉义想让他放弃书本,学习医术。刘璞立志要成就大业,不肯改行,这是后话。女儿小名叫慧娘,才十五岁,已经接受了附近开生药铺的裴九老的聘礼。慧娘长得姿容艳丽,举止妖娆,非常漂亮。怎么形容呢?只见:
她的眉毛像蛾眉一样秀美,眼睛像凤眼一样含情,腰肢像弱柳迎风,面容像娇花拂水。体态轻盈,可以和汉代的飞燕相媲美;性格风流,可以和吴国的西施并称。她就像蕊宫的仙子下凡,月殿的嫦娥降临人间。
不说慧娘的美貌。话说刘公见儿子长大了,和妻子商量,要给他完婚。正准备让媒人去孙家说亲,恰好裴九老也派媒人来,要娶慧娘。刘公对媒人说:“请转告裴亲家,小女年纪还小,嫁妆还没准备好。需要再过一段时间,等儿子完婚后,再考虑小女的婚事。现在绝对不能答应!”媒人回去告诉了裴家。裴九老因为老年得子,爱惜得像珍宝一样,恨不得风一吹就长大,早点给他完婚,生儿育女。今天见刘公推托,心里很不高兴。又派媒人到刘家说:“令爱今年十五岁,也不算太小了。到我家来,我们会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她,绝不会为难她。至于嫁妆的多少,全凭亲家决定,我们不计较。希望亲家能答应。”刘公坚持要先给儿子完婚,然后再嫁女儿。媒人来回跑了几次,刘公始终不答应。裴九老无奈,只好忍耐。如果当时刘公答应了,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只因为坚持不答应,后来发生了一段新闻,流传至今。正是:
只因为一步走错,整个局面都空了。
话说刘公回绝了裴家,派媒人张六嫂去孙家说儿子的婚事。原来孙寡妇的娘家姓胡,嫁的丈夫孙恒,是旧家子弟。十六岁结婚,十七岁生了一个女儿,叫珠姨。隔了一年,又生了个儿子,取名孙润,小名叫玉郎。两个孩子还在襁褓中,孙恒就去世了。幸亏孙寡妇有些气节,和养娘一起,守着这两个孩子,不肯改嫁,所以人们都叫她孙寡妇。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孩子渐渐长大。珠姨许配给了刘家,玉郎从小聘定了善丹青徐雅的女儿文哥为妻。珠姨和玉郎都长得非常漂亮,就像良玉雕琢,白粉团成一样。再加上他们聪明伶俐,男孩善于读书,女孩擅长针线活。还有一点,他们不仅才貌双全,而且孝顺父母,友爱兄弟。闲话少说。
话说张六嫂到孙家传达了刘公的意思,要选个好日子娶珠姨过门。孙寡妇母子相依为命,本想再等一段时间,但想到男婚女嫁是大事,只好答应。对张六嫂说:“请转告亲家,我家是孤儿寡母,没有多少嫁妆,只有一些普通的粗布衣裳,请不要见怪。”张六嫂回去告诉了刘公。刘公准备了八盒礼物和吉日送到孙家。孙寡妇接受了吉日,忙着准备出嫁的东西。眼看日子快到了,母子俩不忍心分开,整天哭哭啼啼。没想到刘璞因为受了风寒,出汗后身体虚弱,变成了寒症,昏迷不醒,病情十分危急。吃的药就像泼在石头上,一点效果都没有。求神问卜都说没救了。刘公夫妻吓得魂飞魄散,守在床边,默默流泪。刘公和妻子商量:“孩子的病情这么严重,恐怕不能完婚了。不如先回绝孙家,等病好了再选日子吧。”刘妈妈说:“老头子,你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一般来说,病人病情危急时,遇到喜事一冲就好了。没听说过的还要去求。现在现成的事,怎么反而要回绝?”刘公说:“我看孩子的病情,凶多吉少。如果娶过来冲好了,那是天大的喜事,不用说了。如果不好,岂不是害了人家的女儿,落个晚嫁的名声?”刘妈妈说:“老头子,你只顾别人,不顾自己。我们费了这么多心思,才定下这门亲事。谁知道孩子命薄,临到结婚又生病了。现在如果回绝孙家,孩子没事,那还好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有什么把柄,那原聘还一半,也算是他们忠厚了。岂不是人财两失!”刘公说:“那你说怎么办?”刘妈妈说:“依我看,吩咐张六嫂,不要提孩子有病,直接娶过来,就像养媳妇一样。如果孩子病好了,再选日子结婚。如果不行,媳妇转嫁时,我们原聘和各项费用,少不得要补齐,放她出门,这不是个万全之策吗?”刘公耳朵软,就听了老婆的话,赶紧去叮嘱张六嫂不要泄露。
古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公虽然瞒着孙家,但他隔壁的邻居姓李,叫李荣,曾经在人家管过解库,人们都叫他李都管。他为人非常狡猾,专门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喜欢说三道四。因为做主管时,得了些不义之财,手中有钱,住的地方和刘家相邻,想强买刘公的房子,刘公不肯,所以两人面和心不和,巴不得刘家出点事,幸灾乐祸。知道刘璞病重,满心欢喜,赶紧去告诉孙家。孙寡妇听说女婿病重,怕耽误了女儿,马上让养娘去叫张六嫂来问。张六嫂想不说,又怕刘璞病情有变,孙寡妇以后埋怨;想说,又怕刘家责怪。事情两难,欲言又止。孙寡妇见她吞吞吐吐,更加追问得急了。张六嫂隐瞒不住,只好说:“只是偶然伤风,不是什么大病。休息到结婚时,应该也好了。”孙寡妇说:“听说他病情十分严重,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
撩拨得热了,不怕不上我的钩!”心里正想着,慧娘叫丫鬟拿了被子一起进房来,放在床上,刘妈妈起身,和丫鬟一起离开。
慧娘关上房门,走到玉郎身边,笑容满面,说道:“嫂嫂,刚才看你一点东西都没吃,是不是饿了?”玉郎回答:“倒还不饿。”
慧娘又说:“嫂嫂,以后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告诉我,我去拿来,不要害羞不说。”玉郎见她态度殷勤,心里暗自高兴,答道:“多谢姑娘的好意。”
慧娘看到灯芯结了一个大大的花,笑道:“嫂嫂,好漂亮的灯花,正对着嫂嫂,看来是有喜事!”玉郎也笑道:“姑娘别取笑,还是姑娘的喜事。”
慧娘说:“嫂嫂的话真会逗人。”两人闲聊了一会儿。
慧娘说:“嫂嫂,夜深了,请睡吧。”玉郎说:“姑娘先请。”
慧娘说:“嫂嫂是客人,我是主人,怎么敢僭越!”玉郎说:“这个房间里还是姑娘是客人。”
慧娘笑道:“这样我就占先了。”便脱了衣服先睡。
养娘见两人互相取笑,觉得玉郎不怀好意,低声说道:“官人,你要小心,这事不是闹着玩的!要是大娘知道了,连我也不好交代。”
玉郎说:“不用嘱咐,我自有分寸!你去睡吧。”养娘便去旁边打了个铺儿睡下。
玉郎起身拿着灯,走到床边,掀开帐子照看,只见慧娘卷着被子,睡在里床,见玉郎拿灯来照,笑嘻嘻地说:“嫂嫂,睡吧,照什么呢?”
玉郎也笑道:“我看姑娘睡在哪一头,才好来睡。”把灯放在床前的小桌上,脱了衣服钻进帐子,对慧娘说:“姑娘,我和你一头睡,好说话玩耍。”
慧娘说:“这样最好!”玉郎钻进被子里,脱了上身的衣服,下身的小衣还穿着,问道:“姑娘,今年多大了?”
慧娘回答:“十五岁。”
又问:“姑娘许配的是哪一家?”慧娘害羞,不肯回答。
玉郎把头靠到她枕上,附耳道:“我和你一样是女儿家,何必害羞。”慧娘这才答道:“是开生药铺的裴家。”
又问:“听说佳期定在什么时候?”慧娘低声说:“最近媒人再三来说,爹说我年纪还小,让他们再缓些时候。”
玉郎笑道:“回绝了他们,你心里不气恼吗?”
慧娘伸手把玉郎的头推下枕头,说:“你不是个好人!哄我说了话,就来逗我。我要是气恼,你今晚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恼呢!”
玉郎又把头靠到枕上,说:“你说我有什么好恼的?”
慧娘说:“今晚成亲没有个对儿,怎么能不恼?”
玉郎说:“现在有姑娘在这里,就是我的对儿了,还有什么好恼的!”
慧娘笑道:“这么说,你是我的娘子了。”
玉郎说:“我年纪比你大,丈夫还是我。”
慧娘说:“我今晚替哥哥拜堂,就是哥哥一样,应该是我。”
玉郎说:“大家别争了,就做个女夫妻吧!”两人说着玩笑话,越来越亲热。
玉郎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说:“既然做了夫妻,为什么不一起盖被子睡?”
说着,两手掀开她的被子,把她拉过来,伸手去摸她的身体,感觉滑腻如酥,下身还穿着小衣。
慧娘此时已被玉郎挑动了春心,忘乎所以,任由玉郎抚摸,毫不抗拒。
玉郎摸到她的胸前,一对小乳丰满突起,温软如绵;乳头像鸡头肉一样,非常可爱。
慧娘也伸手去摸玉郎的身体,说:“嫂嫂的身体真软滑。”
摸到他的乳房时,发现只有两个小小的乳头。心里想:“嫂嫂比我大,怎么乳房反而小?”
玉郎抚摸了一会儿,便双手搂住她,嘴对嘴将舌尖伸进慧娘口中。
慧娘只当是姑嫂之间的玩笑,也双手抱住他,含了一会儿;也把舌头伸进玉郎嘴里,被玉郎含住,用力吮吸。吮得慧娘全身酥麻。
便说:“嫂嫂现在不像女夫妻,倒像是真夫妻了。”
玉郎见她情动,便说:“既然有心玩了,何不把小衣也脱了,亲亲热热睡一回也好。”
慧娘说:“羞死人了,脱了不好。”
玉郎说:“就算是玩笑,有什么好羞的。”便解开她的小衣褪下,伸手去摸她的私处。
慧娘双手赶紧遮掩,说:“嫂嫂别闹了。”
玉郎捧过她的脸,亲了个嘴,说:“有什么关系,你也可以摸我的。”
慧娘真的去解他的裤子,摸到一条硬挺的玉茎,吓了一跳,赶紧缩手。
便问:“你是谁?怎么假扮嫂嫂来这里?”
玉郎说:“我就是你的丈夫了,还问什么?”一边说,一边翻身上去,用手分开她的双腿。
慧娘双手推开他,说:“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叫喊起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玉郎急了,连忙说:“娘子别急,我这就说。我是你嫂嫂的弟弟玉郎。听说你哥哥病重,不知道情况如何。我母亲舍不得姐姐出嫁,又怕耽误了你家的吉期。所以让我假扮嫁过来,等你哥哥病好了,再送姐姐过门。没想到天赐良缘,倒和娘子成了夫妻,这事只有你我晓得,不能泄露!”
说完,又翻身上去。
慧娘起初以为他是真女人,心里还喜欢,现在发现是个男子,岂不欢喜?况且已被玉郎挑得神魂颠倒,又惊又喜,半推半就说:“原来你们这样骗我!”
玉郎哪有心情回答,双手紧紧抱住她,便开始肆意风流:
一个是青年男子,初尝滋味;一个是黄花闺女,初次尝到甜头。
一个说今晚的花烛,成就了你我的姻缘;一个说今夜的被窝,试发了夫妻的恩爱。
一个说,前生有缘,不用月老牵线;一个说,日后别忘,说尽山盟海誓。
各自满足自己的欲望,管什么姐姐哥哥;只顾眼前的欢愉,完全不想有夫有妇。
双双蝴蝶在花间飞舞,两两鸳鸯在水中游荡。
云雨过后,紧紧相拥而睡。
再说养娘担心玉郎闹出事来,躺在旁边的铺上,眼睛都不敢合上。
听着他们起初说笑玩耍,后来只听到床板摇晃,气喘吁吁,知道两人已经成事,心里暗暗叫苦。
到了第二天早上,慧娘自己去母亲房里梳洗。养娘替玉郎梳头。
妆扮完毕后,低声说道:“官人,你昨晚那样说了,却又言行不一,做了那事!如果被他们知道了,该怎么办?”
玉郎说:“又不是我去找她,她自己送上门来,我怎么能拒绝!”
养娘说:“你得拿定主意才好。”
玉郎说:“你想,像花一样的美人,同床共枕,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忍不住,叫我怎么忍得住!你如果不泄露,还有谁会知道?”
妆扮完毕,来到刘妈妈的房间相见,刘妈妈说:“儿啊,你忘了戴耳环了吗?”
养娘说:“不是忘了,因为右耳上的耳洞生了疳疮,戴不了,还贴着膏药呢。”
刘妈妈说:“原来如此。”
玉郎依旧回到房间坐下,亲戚女眷都来相见,张六嫂也到了。
慧娘梳妆完毕,也来到房间,彼此相视而笑。
当天,刘公请内外亲戚吃庆喜宴席,热闹非凡,一直喝到晚上,各自告辞回家。
慧娘依旧来陪伴玉郎,这一夜两人如胶似漆,海誓山盟,比昨天更加恩爱。
转眼过了三天,两人形影不离。
倒是养娘捏了一把汗,催促玉郎说:“现在已经过了三天,可以对刘大娘说,回去了吧!”
玉郎和慧娘正热恋如火,哪里想回去,假装说:“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要回去,得让母亲叫张六嫂来说才好。”
养娘说:“也是。”于是便回家了。
却说孙寡妇虽然把儿子假扮成女儿嫁出去,心里却忐忑不安。
急切地不见张六嫂来回话,眼巴巴地等到第四天,养娘回家,连忙来问。
养娘把女婿病重,姑娘陪拜,晚上同床共枕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孙寡妇。
孙寡妇跺脚叫苦道:“这事肯定已经发生了!你快去找张六嫂来。”
养娘去不多时,带着张六嫂回来了。
孙寡妇说:“六嫂,前日说好的,三天后就送回来,现在已经过了,麻烦你去说,快点送我女儿回来!”
张六嫂得了话,和养娘一起来到刘家。
恰好刘妈妈在玉郎房间里闲聊,张六嫂把孙家要接新人的话告诉了刘妈妈。
玉郎和慧娘不忍心分开,心里暗暗希望刘妈妈不要答应。
谁知刘妈妈真的说:“六嫂,你做媒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知道这种事吗?从来有三朝媳妇就回去的道理吗?前日她不肯嫁来,这也没办法。现在既然到了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了,还能由得她!我千辛万苦娶了个媳妇,到三朝就要回去,说出去也不像话。既然这么舍不得,当初何必答应人家。她也有儿子,少不得也要娶媳妇,看看三朝肯不肯放回家去?听说亲家母是个知礼的人,亏她怎么说得出口?”
一番话说得张六嫂哑口无言,不敢回覆孙家。
那养娘怕有人闯进房间,揭穿两人的事情,便紧紧守着房门,也不敢回家。
且说刘璞自从结婚那晚,惊出一身冷汗,渐渐康复了。
知道妻子已经娶回家,长得十分标致,心里欢喜,病也好了许多。
过了几天,挣扎着起来,半躺半坐,身体日渐健壮。
能够梳妆打扮后,便想去房间看看妻子。
刘妈妈怕他刚康复,行动不便,叫丫鬟扶着,自己也跟在后面,慢慢走到新房门口。
养娘正坐在门槛上,丫鬟说:“让大官人进去。”
养娘站起身来,高声叫道:“大官人进来了!”
玉郎正搂着慧娘调笑,听到有人进来,连忙走开。
刘璞掀开门帘走进房间。
慧娘说:“哥哥,恭喜你梳洗好了。不过还是不要劳累。”
刘璞说:“没事!我只是暂时走走,一会儿就去睡觉。”
便向玉郎作揖。
玉郎背过身,回了个万福。
刘妈妈说:“我的儿,你先别急着作揖!”
又见玉郎背对着,便说:“娘子,这就是你官人。现在病好了,特地来看你,怎么背过身子?”
走上前,把儿子拉到身边,说:“我的儿,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
刘璞见妻子美貌非凡,心里非常高兴。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病也好了几分。
刘妈妈说:“儿啊,去睡吧,别累坏了身子。”
又叫丫鬟扶着,慧娘也一起进去。
玉郎见刘璞虽然病容未消,但相貌端正,心里想:“姐姐嫁给这样的人,也不算辱没。”
又想:“现在姐夫病好了,如果他要来同床,这事就要败露了,得快点回去。”
晚上对慧娘说:“你哥哥病已经好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你得想办法让母亲送我回家,换姐姐过来,这样事情就能瞒过去了。如果再待下去,事情一定会败露!”
慧娘说:“你要回家,也是容易的事。可我的终身大事,该怎么办?”
玉郎说:“这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但你已经许配给别人,我也已经订婚,没有什么办法挽回,该怎么办呢?”
慧娘说:“你如果没有办法娶我,我发誓以魂魄相随。决不会再嫁给别人!”
说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玉郎替她擦干眼泪,说:“你先别烦恼,让我再想想。”
从此两人互相留恋,把回家的事情搁在一边。
一天午饭过后,养娘去了后边。
两人关上房门,商量那件事,想来想去,没有个办法,心里苦楚,彼此相拥哭泣。
且说刘妈妈自从媳妇到家后,女儿整天和她形影不离。
一到晚上,就关上房门睡觉,直到太阳高照才起床,刘妈妈心里很不高兴,起初以为是姑嫂感情好,没在意。
后来天天如此,心里开始怀疑。
还以为是年轻人贪睡懒惰,几次想说,但想到媳妇刚来,还没和儿子同床,还是个娇客,只好忍住。
那天也是凑巧。
偶然从新房前走过,忽然听到里面有哭泣的声音。
从门缝里看进去,只见媳妇和女儿互相搂抱,低声哭泣。
刘妈妈见她们这样,料定事情有些蹊跷。
想要发作,又想到儿子刚康复,如果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只好暂时忍住。
便掀开门帘进去,门却关着。
叫道:“快开门!”
两人听到是妈妈的声音,赶紧擦干眼泪,开门。
刘妈妈走进去,说:“为什么青天白日关着门,在里面搂抱哭泣?”
两人被问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刘妈妈见她们不说话,更加确定,气得手脚发麻。
一把抓住慧娘说:“做得好事!进来和我说话。”
拉到后面
走进一间空屋子。丫鬟看见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躲在一旁。
刘妈妈把慧娘拉进屋里,关上门,丫鬟趴在门上偷看,看见刘妈妈找了一根木棒,骂道:“贱人!快说实话,就饶你打骂。如果有一句含糊,就打断你的腿!”
慧娘一开始还抵赖。刘妈妈说:“贱人!我问你,他来了多久,有什么恩爱让你割舍不下,关着房门,搂抱哭泣?”
慧娘答不上来。刘妈妈拿起棒子要打,心里又不舍得。
慧娘觉得瞒不住了,心想:“事已至此,索性说个明白,求爹妈辞了裴家,让我嫁给玉郎。如果不答应,我就自尽算了!”
于是说:“前几天孙家知道我哥哥病了,怕耽误女儿,想看看情况,让爹妈另选日子。因为爹妈执意不肯,所以让儿子玉郎假扮嫁过来。没想到母亲让我陪他,结果成了夫妻。我们情深义重,发誓要白头偕老。现在哥哥病好了,玉郎怕事情败露,想回去换姐姐过来。我想,一女不嫁二夫,叫玉郎想办法娶我为妻。因为没有好办法,又不忍心分开,所以哭泣。没想到被母亲看见。这就是实话。”
刘妈妈听完,怒气冲天,把棒子扔在一边,双脚乱跳,骂道:“原来这老乞婆这么欺心,把男的扮成女的骗我!难怪三天就要接回去。现在害了我女儿,绝不能放过他!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结果这小畜生!”
她打开门,冲了出去。慧娘见母亲去打玉郎,心里着急,不顾羞耻,上前拉住。刘妈妈一推,慧娘跌倒在地,爬起来时,刘妈妈已经冲出去了。慧娘也追了出去,丫鬟跟在后面。
再说玉郎见刘妈妈把慧娘拉走,知道事情败露,正在房里着急。这时养娘进来说:“官人,不好了!出事了!刚才在后面听到空屋里闹得厉害。偷看时,见刘大娘拿着大棒子拷打姑娘,逼问这事呢!”
玉郎听说慧娘被打,心如刀割,眼泪掉下来,没了主意。养娘说:“现在不走,一会儿就大祸临头了!”
玉郎赶紧摘下簪钗,挽起头发,从皮箱里拿出道袍鞋袜穿上,走出房门,关上门。离开刘家,跌跌撞撞跑回家。正是:
拆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孙寡妇见儿子回来,这么慌张,又惊又喜,问:“怎么这副模样?”
养娘把事情经过说了。孙寡妇埋怨道:“我让你去,不过是权宜之计,怎么做出这种没天理的事!如果你三天就回来,隐瞒坏事,宣扬好事,也不至于败露。可恨张六嫂这老虔婆,自从那天走了,竟不来告诉我。养娘,你也不回家一趟,让我日夜担心!现在出了事,害了这姑娘,怎么办?要你这不肖子有什么用!”
玉郎被母亲责备,羞愧得无地自容。养娘说:“小官人本来也想回来,但刘大娘不肯。我怕他们做出事来,天天守在房门口,不敢回家。今天刚走到后面,就被刘大娘撞破。幸好赶紧跑回来,还没吃亏。现在让小官人躲两天,他家没话说,就是万幸了。”
孙寡妇真的让玉郎躲起来,等刘家的消息。
再说刘妈妈赶到新房门口,见门关着,以为玉郎还在里面,在外面骂道:“天杀的贼贱才!你把老娘当什么人,敢来耍花招,害我女儿!今天跟你拼命,让你见识老娘的手段!快出来!再不开门,我就打进去了!”
正骂着,慧娘到了,去拉母亲进去。刘妈妈骂道:“贱人,你还有脸来劝我!”用力一推,没想到用力过猛,门被撞开,母子俩都跌进去,搅成一团。刘妈妈骂道:“好个天杀的贼贱才,竟让老娘摔这一跤!”赶紧爬起来找,哪里还有玉郎的影子。
刘妈妈找不到玉郎,说:“天杀的,跑得真快!你就是跑到天上去,我也要把你抓下来!”
对慧娘说:“现在做出这种丑事,要是被裴家知道,怎么做人?”
慧娘哭道:“是孩儿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只求母亲可怜我,劝爹爹怎么回绝裴家,让我嫁给玉郎,还能挽回过错。如果不答应,我只有一死!”说完,哭倒在地。
刘妈妈说:“你说得倒轻松!他家下了聘礼,定了媳妇,今天平白无故要退亲,谁会答应?要是问为什么退亲,你爹怎么回答?难道说我女儿自己找了个男人?”
慧娘被母亲说得满脸羞愧,用袖子掩面痛哭。刘妈妈终究是心疼女儿,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又怕她哭坏身子,说:“我的儿,这事也不怪你,都是那老虔婆设的诡计,让那小畜生假扮嫁过来。我一时不知,让你陪他,结果中了他的圈套。现在只要没人知道,把这事瞒过去,保全你的名声,这才是长久之计。要是说退裴家的亲,嫁给那小畜生,那是绝对不行!”
慧娘见母亲不答应,哭得更厉害,刘妈妈又心疼又生气,没了主意。
正闹着,刘公刚从外面看病回来,经过房门口,听到房里哭声,是女儿的声音,又听到刘妈妈说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疑惑。忍不住掀开门帘,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刘妈妈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气得刘公半天说不出话。想了想,反而埋怨刘妈妈:“都是你这老乞婆害了女儿!当初儿子病重时,我就说要另选日子。你偏说三道四,生出许多话来,执意要那天。后来孙家让养娘来说,我也就算了,又是你多嘴多舌,哄他家。等到娶来家里,我说让他自己睡,你又偏让女儿陪他。现在陪得好吗!”
刘妈妈因为玉郎跑了,又不舍得女儿受委屈,一肚子气没处撒,见丈夫前后埋怨,气得暴跳如雷,骂道:“老乌龟!照你这么说,我女儿活该被那小畜生骗了!”一头撞过去。刘公也在气头上,揪住就打。慧娘赶紧来劝。三人扭成一团,滚在一起,分不开。
丫鬟慌了,跑到房里报告
对刘璞说:“大官人,不好了!大爷大娘在新房里打架了!”
刘璞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新房,上前劝解。
老夫妻见儿子来劝,因为心疼他病刚好,怕他劳累,这才停手。
但还是老两口互相骂个不停。
刘璞把父亲劝到外面,问道:“妹妹为什么在房里闹,娘子怎么又不见了?”
慧娘被问,心里羞愧,掩面哭泣,不敢出声。
刘璞焦急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婆这才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刘璞气得脸色发青。
停了一会儿,才说:“家丑不可外扬,如果传到外面,被人笑话。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想办法吧!”
刘妈妈这才闭嘴,走出房间。
慧娘挣扎着不走,刘妈妈一把拉住她,用大锁把门锁上。
回到房里,慧娘觉得没脸见人,坐在角落里哭泣。
正是:就算你捧尽湘江水,也洗不掉今天的羞耻。
再说李都管听到刘家吵闹,趴在墙上偷听。
虽然听到一些风声,但不知道具体细节。
第二天早上,刘家的丫鬟出门,李都管把她叫到家里问话。
丫鬟一开始不肯说,李都管拿出四五十文钱给她说:“如果你说了,这钱给你买东西吃。”
丫鬟看到钱,心里动了贪念,接过来藏在身边,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李都管。
李都管暗喜道:“我把这丑事告诉裴家,挑拨他们来闹一场,他们肯定没脸住在这里,这房子不就归我了吗?”
急忙跑到裴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九老,还添油加醋,激怒了裴九老。
裴九老夫妻因为之前提亲被拒,心里正恼火刘家。
今天听说媳妇做了丑事,怎么能不生气!
直接跑到刘家,叫出刘公说:“当初我请媒人来说亲,你们百般推脱,说女儿年纪还小,不肯答应。结果在家里养汉子。如果早点答应我,也不至于出这种事。我是清白人家,决不要这种败坏门风的东西。快还我当年的聘礼,另找人家结亲,别耽误我儿子的终身大事。”
把刘公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心想:“我家昨晚的事,他怎么今天早上就知道了?这也太奇怪了!”
又不好承认,只好抵赖说:“亲家,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编这种话污蔑我家?要是被外人听到,还以为真有这事,你我脸面何在!”
裴九老骂道:“贱骨头!真是个老乌龟。女儿做了这种丑事,谁不知道!亏你还有脸在我面前遮掩。”
上前用手戳刘公的脸说:“老乌龟!羞不羞!我给你戴个鬼脸去见人。”
刘公被他羞辱得受不了,骂道:“老东西,今天为什么上门来欺负我?”
一头撞过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
两人打了起来。
里面的刘妈妈和刘璞听到外面吵闹,出来一看,是裴九老和刘公在打架,赶紧上前拉开。
裴九老指着骂道:“老乌龟打得好!我跟你到官府去说理。”
一路骂着出门去了。
刘璞问父亲:“裴九为什么一大早来闹?”
刘公把他的话学了一遍。
刘璞说:“他怎么知道的?这太奇怪了。”
又说:“现在事情已经传开了,怎么办?”
刘公想起裴九老的羞辱,心里更恼火,跺脚说:“都是孙家那个老乞婆,害得我家坏了门风,受这种气!如果不告他,怎么出这口气?”
刘璞劝不住。
刘公请人写了状词,直奔官府。
正好赶上乔太守早堂受理案件。
这位乔太守虽然是关西人,但为人正直聪明,爱惜人才,断案如神,府里人都称他为乔青天。
刘公刚到官府门口,迎面又遇到裴九老。
裴九老见刘公手里拿着状词,以为他要告自己,骂道:“老乌龟,纵容女儿做了丑事,还要告我,我跟你去见太爷。”
上前一把抓住刘公,两人又打了起来。
两张状词都打丢了。
两人扭打成一团,直到堂上。
乔太守看到,喝令他们各自跪在一边。
问道:“你们俩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扭打在一起?”
两人一起乱嚷。
乔太守说:“不许抢话!老头先说。”
裴九老跪上前诉说道:“小人叫裴九,有个儿子裴政,从小聘了刘秉义的女儿慧娘为妻,今年都十五岁了。小人因为年纪大了,想早点给儿子完婚。几次请媒人去说亲,刘秉义总是推脱说女儿年纪还小,不肯答应。谁知道他纵容女儿偷汉子,和孙润勾搭,还把他藏在家里,想赖掉婚事。今天早上去他家理论,反而被他打骂。小人实在气不过,来老爷这里告状,他又来扭打。求老爷做主,救救小人!”
乔太守听了,说:“你先下去!”
叫刘秉义上前问道:“你怎么说?”
刘公说:“小人有一儿一女。儿子刘璞,聘了孙寡妇的女儿珠姨为妻,女儿许给了裴九的儿子。之前裴九来提亲,一来女儿年纪还小,没准备好嫁妆,二来正忙着给儿子办婚事,所以没答应。没想到儿子快结婚时,突然生病了,不敢让媳妇同房,就让女儿陪嫂子。谁知道孙寡妇心术不正,藏起女儿,却让儿子孙润假扮成女儿,强奸了小人的女儿。正要告官,裴九知道了,上门打骂。小人气不过,和他争吵,并不是想赖掉婚事。”
乔太守听说男扮女装,觉得很奇怪,说:“男扮女装,自然不一样。难道你认不出来?”
刘公说:“婚嫁是常事,哪有男子假扮的道理,谁会去分辨真假?何况孙润长得像女子。小人夫妻见了,已经非常高兴,哪会怀疑?”
乔太守说:“孙家既然把女儿许给你做媳妇,为什么又让儿子假扮?其中必有缘故。”
又问:“孙润还在你家吗?”
刘公说:“已经逃回去了。”
乔太守立刻派人去抓孙寡妇母子三人,又派人去叫刘璞、慧娘兄妹来听审。
不多时,人都到齐了。
乔太守抬头一看,玉郎姐弟果然长得一样美貌,面庞几乎分不出来。
刘璞也长得俊秀,慧娘更是艳丽非凡。
心里暗暗赞叹:“真是两对好青年!”
心里有了成全他们的意思。
于是问孙寡妇:“你为什么让儿子假扮女儿,欺骗刘家,害他女儿?”
因为女婿病重,刘秉义不愿意更改婚期,担心耽误了女儿的终身大事,所以让儿子代替女儿去冲喜,三天后就回来。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没想到刘秉义却让女儿陪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乔太守说:“原来如此!”
问刘公:“当初你儿子既然病重,自然应该另选吉日。你执意不肯,是什么意思?如果当时依了孙家,怎么会有女儿这样的丑事?这都是你自己惹的祸,连累了女儿。”
刘公说:“小人一时糊涂听了妻子的话,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乔太守说:“胡说!你是一家之主,却听女人的话。”
又叫玉郎、慧娘上前说:“孙润,你以男扮女,已经不对。还奸骗处女,该当何罪?”
玉郎叩头说:“小人虽然有罪,但不是故意谋划的,是刘亲母自己派女儿来陪伴小人的。”
乔太守说:“她因为不知道你是男子,所以让她来陪伴,是好意,你怎么不推辞?”
玉郎说:“小人也曾苦苦推辞,但对方坚持不从。”
乔太守说:“按照法律,本该打一顿板子!但念在你年纪小,又是两家父母造成的,暂且饶恕你。”
玉郎叩头哭泣感谢。
乔太守又问慧娘:“你的事已经做错,不必再说了。现在你是要回裴家?还是要跟孙润?老实说。”
慧娘哭道:“贱妾没有媒妁之言就苟合,节操已失,怎么还能再嫁他人。况且与孙润的恩义已深,誓不再嫁。如果爷爷一定要判离,贱妾就自尽。决不会苟且偷生,让人耻笑。”
说完,放声大哭。
乔太守见她言辞恳切,非常怜惜,暂且让她退下。
叫裴九老吩咐道:“慧娘本该判给你家,但已经失身于孙润,节操已失。你如果娶回去,反而有损门风,被人耻笑。她又背负二夫之名,双方都不安。现在判给孙润为妻,保全她的体面。现在孙润还你当年的聘礼,你儿子另娶媳妇吧!”
裴九老说:“媳妇已经做了丑事,小人自然不要。但孙润破坏了我家的婚姻,现在判给他,反而成全了奸夫淫妇,小人怎么甘心!情愿一分钱聘礼都不要,求老爷判媳妇另嫁别人,小人这口气也能消一半。”
乔太守说:“你既然不愿意娶她,何必再作对头!”
刘公也禀告说:“爷爷,孙润已经有妻子,小人的女儿怎么能做他的妾?”
乔太守起初以为孙润还没有妻子,所以调解。听刘公说已有妻子,便说:“这该怎么办?”
对孙润说:“你既然有妻子,更不该害人家闺女了!现在怎么安置这个女孩?”
玉郎不敢回答。
乔太守又说:“你妻子是什么人家?已经过门了吗?”
孙润说:“小人的妻子是徐雅的女儿,还没有过门。”
乔太守说:“这就好办了。”
叫道:“裴九,孙润原来有妻子未娶,现在他既然得了你媳妇,我就把他妻子判给你儿子,消你的气!”
裴九老说:“老爷明断,小人怎敢违抗?但恐怕徐雅不肯。”
乔太守说:“我做了主,谁敢不肯!你快回家带儿子过来。我派人去叫徐雅带女儿来当堂匹配。”
裴九老急忙回家,把儿子裴政带到府中。徐雅和女儿也被叫来了。
乔太守看时,两家的男女相貌端正,很般配。
便对徐雅说:“孙润因为诱骗了刘秉义的女儿,现在已经判为夫妇。我现在做主,把你女儿配给裴九的儿子裴政。限即日三家都完成婚配回报,如有不服的,一定严惩。”
徐雅见太守做主,怎敢不依,都甘愿服从。
乔太守提笔判决:
弟弟代替姐姐出嫁,姑姑陪伴嫂子睡觉。爱女爱子,情理之中。一男一女,意外变化。把干柴靠近烈火,难怪会燃烧;用美玉配明珠,正好得到佳偶。孙家的儿子因为姐姐而得到妻子,搂抱处女不用翻墙;刘家的女儿因为嫂子而得到丈夫,怀抱着好男人并非炫耀。相互喜欢而结婚,礼仪因义而起。厚待的变薄,事情可以权宜处理。让徐雅另嫁裴九的儿子,让裴政改娶孙润的配偶。夺人妻子也夺其妻子,两家的恩怨,总算是平息了风波。独自快乐不如与人同乐,三对夫妻,各自和谐美满。人虽然交换,十六两还是一斤;亲家是交门,五百年决不是错配。以爱及爱,他们的父母自己做媒人;非亲是亲,我官府权当是月老。已经明断,各自奔赴良辰吉日。
乔太守写完,让押司当堂宣读给众人听。
众人无不心服,各自叩头感谢。
乔太守从库房取出六段喜红,让三对夫妻披挂起来,叫三班乐人,三顶花轿,抬着三位新人。新郎及父母,各自随轿而出。
这件事轰动了杭州府,大家都说太守行方便,人人称赞他的德行,个个称颂他的贤明。
从此各家完婚之后,都没有闲话。
李都管本来想挑唆孙寡妇、裴九老两家与刘秉义争吵,鹬蚌相争,自己渔翁得利。没想到太守没有处分,反而成全了孙玉郎的一段良缘。街坊上把这件事当作美事传颂,不以为丑。他心里非常不高兴。
不到一年,乔太守又提拔刘璞、孙润,都做了秀才,送他们去科举。
李都管自知惭愧,安身不住,反而躲到乡下居住。
后来刘璞、孙润同榜登科,都在京城任职,仕途有名,扶持裴政也得了官职。一门亲眷,非常富贵。刘璞官至龙图阁学士。连李都管的家宅也归并到刘家。刁钻的小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后人有诗,单说李都管为人不善,作为后人的戒鉴。诗说:
为人忠厚是根本,何必刁钻害人!不见古人卜居者,千金只为买乡邻。
又有一首诗,单夸乔太守这件事断得非常好:鸳鸯错配本是前缘,全靠风流太守贤明。一床锦被遮尽丑事,乔公不枉叫青天。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八-注解
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这是一个典故,出自宋代,讲述了一个关于婚姻的故事。乔太守在处理一桩婚姻纠纷时,随意安排了一对男女的婚姻,结果却意外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这个典故常用来形容婚姻的不可预测性和命运的安排。
西江月:宋代词牌名,属于小令,形式短小精悍,常用于表达细腻的情感和描绘景物。
景佑:宋仁宗赵祯的年号,时间为1034年至1038年。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称为弱冠,表示成年。
妆奁:古代女子出嫁时随嫁的财物和衣物。
寒症:中医术语,指因受寒引起的病症,表现为寒冷、发热等症状。
解库:古代管理仓库的职位,负责物资的出入和保管。
张六嫂:媒婆,负责在孙寡妇和刘家之间传递消息。
孙寡妇:玉郎的母亲,对儿子的行为感到担忧和愤怒。
刘家:故事中的另一方家庭,准备与孙寡妇家结亲,但存在一些隐瞒和误会。
养娘:玉郎的随从,负责照顾玉郎并传递消息。
刘公:刘家的家长,面对孙寡妇的疑虑和养娘的来访感到手足无措。
刘妈妈:故事中的角色,慧娘的母亲,性格急躁,对女儿有深厚的母爱。
慧娘:故事中的女主角,刘秉义的女儿。
玉郎:故事中的男主角,孙润的别称。
刘璞:刘家的儿子,文中提到他病体初愈,显示出他在家庭中的重要地位。
冲喜:一种传统习俗,指在家人病重时,通过举办喜事来驱邪避灾,期望病人康复。
灯花儿:灯花儿是指灯芯燃烧时结成的花状物,传统上被认为是吉兆,预示着喜事。
女夫妻:女夫妻在这里是指玉郎和慧娘假扮的夫妻关系,实际上是一种戏谑的说法。
云雨:云雨在古代文学中常用来隐喻男女之间的性行为。
官人:古代对男子的尊称,常用于妻子称呼丈夫。
恁般:如此,这样。
铁石人:比喻意志坚定、不易动摇的人。
疳疮:一种皮肤病,常见于耳部,症状为红肿、疼痛。
三朝:指婚礼后的第三天,传统上新娘会在这一天回娘家。
颠鸾倒凤:形容男女欢爱的情景。
海誓山盟:形容男女间深情的誓言。
决撒:事情败露或破裂。
娇客:指新婚的女子,因其娇贵而得名。
蹊跷:奇怪,可疑。
裴家:原本与慧娘有婚约的家庭,因玉郎的介入而面临婚约解除的危机。
丫鬟:故事中的配角,负责传递信息和观察情况。
李都管:故事中的反派角色,试图挑拨离间。
裴九老:故事中的人物,裴政的父亲。
乔太守:指故事中的地方官员,负责审理案件和处理纠纷。
孙润:孙寡妇的儿子,假扮女子进入刘家,这一行为揭示了当时社会对性别角色的严格界定和可能的性别身份探索。
吉期:指吉祥的日子,常用于婚礼等重大仪式。
权宜之策:指临时采取的应对措施,通常是为了解决紧急问题。
徐雅:故事中的人物,孙润未婚妻的父亲。
裴政:故事中的人物,裴九老的儿子。
秀才:古代科举制度中的初级功名,通过科举考试获得。
龙图阁学士:古代官职,属于高级文官。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八-评注
这首《西江月》词通过简洁的语言,表达了婚姻由天定的观念,强调了缘分的重要性。词中‘有缘千里也相投,对面无缘不偶’生动地描绘了缘分的奇妙和不可强求。这种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根深蒂固,反映了古人对命运的敬畏和对自然规律的尊重。
故事中的‘乔太守乱点鸳鸯谱’不仅是一个有趣的典故,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婚姻的看法和处理方式。乔太守的行为虽然看似随意,但实际上却体现了对婚姻的尊重和对个人幸福的考虑。这种处理方式在当时的文化背景下,是一种智慧和宽容的表现。
故事中的刘家和孙家的婚姻纠葛,展示了古代社会对婚姻的重视和复杂的家庭关系。刘公和刘妈妈对儿子病情的担忧和对婚姻的考虑,反映了父母对子女幸福的深切关怀。同时,故事中的李都管的行为,揭示了社会中存在的嫉妒和幸灾乐祸的心理,这是对人性的深刻描绘。
整个故事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情感纠葛,展示了古代社会的婚姻观念和家庭伦理。通过对人物心理和行为的细腻描写,故事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也为我们提供了了解古代社会文化的窗口。
这段文本出自中国古代小说,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婚姻习俗和家庭伦理。故事通过孙寡妇对女儿婚事的担忧和刘家的应对,展现了古代婚姻中家长对子女未来幸福的深切关怀和对社会舆论的顾忌。
文本中的孙寡妇形象鲜明,她作为母亲,对女儿的婚事极为谨慎,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女儿的利益。她的担忧和行动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和对子女婚姻的决定权。
刘家的反应则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对婚姻的另一种态度,即重视社会地位和家族名誉,不愿意因小病而改变已经安排好的婚期,以免引起外界的误解和嘲笑。
故事中的张六嫂和养娘作为中介角色,他们的行为和言语增加了故事的复杂性和戏剧性,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媒婆和仆人在家庭事务中的重要作用。
整体而言,这段文本不仅展示了古代中国社会的婚姻观念和家庭伦理,还通过细腻的人物描写和对话,揭示了人物内心的矛盾和冲突,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研究价值。
这段文本选自中国古代小说,展现了丰富的社会风俗和人性描写。故事通过孙寡妇和刘家的婚事安排,揭示了当时社会对婚姻的重视以及家庭之间的复杂关系。孙寡妇的机智和玉郎的孝顺是故事的核心,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家庭责任和智慧的重视。
文本中的细节描写非常生动,如玉郎假扮新娘时的装扮和举止,以及刘家对婚事的期待和焦虑,都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出来。特别是玉郎和慧娘之间的微妙情感,以及他们对彼此的欣赏,增添了故事的情感深度和复杂性。
此外,故事中的冲喜习俗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疾病和命运的理解,以及他们试图通过仪式来改变命运的努力。这种习俗虽然在现代看来可能有些迷信,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却是人们面对不可控命运时的一种心理慰藉。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不仅展示了古代中国的婚姻习俗和家庭伦理,还通过人物之间的互动和情感纠葛,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和社会关系的微妙。通过对这些文化元素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古代社会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
这段文本出自中国古代小说,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人物之间的情感纠葛和心理变化。文本中的对话和动作描写非常生动,能够清晰地反映出人物的性格和情感状态。
慧娘和玉郎的互动充满了戏谑和挑逗,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男女关系的复杂性和微妙性。慧娘的天真烂漫和对玉郎的好感,以及玉郎的机智和冒险精神,都通过他们的对话和行为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文本中的灯花儿象征意义浓厚,不仅增添了故事的趣味性,也暗示了后续情节的发展。慧娘和玉郎的对话中充满了双关语和隐喻,展现了作者高超的语言艺术。
养娘的角色虽然出场不多,但她的担忧和警惕为故事增添了紧张感,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女性贞洁的重视。
整个故事情节紧凑,人物形象鲜明,通过对人物心理和情感的细腻描写,展现了古代社会的风俗习惯和道德观念。文本中的性暗示和隐喻,不仅增加了故事的吸引力,也反映了古代文学中对人性欲望的探讨和表达。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也是研究古代社会文化和性别关系的重要资料。通过对人物心理和情感的深入剖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古代文学作品中的复杂人性和社会背景。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金瓶梅》,描写了玉郎与慧娘之间的情感纠葛,以及他们在家庭和社会压力下的无奈与挣扎。文本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对话,展现了人物内心的复杂情感,尤其是玉郎与慧娘在面对道德约束和情感需求时的矛盾心理。
从文化背景来看,这段文字反映了明代社会对婚姻和家庭的高度重视,尤其是对女性贞洁的严格要求。玉郎与慧娘的行为虽然违背了当时的道德规范,但他们的情感却是真挚的,这种矛盾使得他们的故事更具悲剧色彩。
艺术特色方面,作者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将人物的情感和心理状态刻画得淋漓尽致。例如,玉郎在面对慧娘时的无奈与挣扎,以及慧娘对玉郎的深情与依赖,都通过对话和动作表现得十分到位。此外,作者还巧妙地运用了象征手法,如‘颠鸾倒凤’和‘海誓山盟’,进一步增强了文本的艺术感染力。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字不仅反映了明代社会的婚姻观念和家庭伦理,还揭示了当时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和处境。慧娘作为一个已婚女子,她的情感和行为受到了严格的道德约束,而玉郎作为一个男子,虽然也有一定的道德压力,但相对而言,他的行为更容易被社会所容忍。这种性别差异的描写,为我们了解明代社会的性别观念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内心的复杂情感,反映了明代社会的婚姻观念和家庭伦理,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这段古文选自中国古代小说,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家庭内部的冲突和情感的纠葛。故事围绕着慧娘和玉郎的爱情展开,他们的爱情因社会规范和家庭压力而受到挑战。刘妈妈作为慧娘的母亲,虽然深爱女儿,但在面对女儿的背叛时,表现出极度的愤怒和无奈。这种情感的冲突和矛盾,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婚姻自由的限制和对家庭荣誉的重视。
从艺术特色上看,作者通过对话和动作描写,生动地刻画了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状态。刘妈妈的急躁和愤怒,慧娘的无奈和坚持,玉郎的恐惧和逃避,都通过他们的言行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细腻的描写手法,使得人物形象鲜明,情感表达深刻。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本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对婚姻的看法和处理方式。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庭的联姻,涉及到家族荣誉和社会地位。因此,当慧娘和玉郎的爱情威胁到这种社会结构时,他们面临的是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巨大压力。这种对婚姻的社会观念,是理解古代中国社会结构和文化的重要窗口。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不仅具有高度的文学价值,也是研究古代中国社会文化和家庭关系的重要资料。通过对人物情感的细腻描写和对社会规范的深刻反映,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复杂的家庭和社会冲突,涉及婚姻、性别、家族荣誉等多个层面。首先,文中通过刘璞和慧娘的反应,展示了当时社会对女性贞洁的极端重视,以及这种观念对个人心理的深远影响。慧娘的羞愧和哭泣,不仅是对个人行为的悔恨,也是对家族荣誉受损的担忧。
其次,李都管的行为揭示了信息在社区中的传播方式,以及人们对于他人私生活的好奇和干预。这种信息的传播往往加剧了冲突,使得原本可能私下解决的问题变得公开和复杂。
裴九老的反应则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婚姻的重视,以及婚姻安排中家族利益和面子的重要性。他的愤怒不仅是因为刘家拒绝了婚事,更是因为这种拒绝被视为对裴家荣誉的侮辱。
乔太守的角色则展示了法律和官员在解决社会冲突中的作用。他的公正和聪明不仅体现在对案件的审理上,也体现在他对青年男女的同情和理解上。他的处理方式不仅解决了当前的冲突,也为可能的和解和和谐共处提供了空间。
最后,孙润的假扮行为揭示了当时社会对性别角色的严格界定,以及个体在这种界定下的挣扎和探索。这一行为不仅是对传统性别角色的挑战,也是对个人身份和自由的一种探索。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人际互动和社会冲突,展示了当时社会的多个层面,包括家庭、婚姻、性别、法律等,为我们理解古代社会提供了丰富的视角。
这段古文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乔太守乱点鸳鸯谱》,讲述了一个因误会和权宜之计引发的婚姻纠纷,最终在乔太守的明智裁决下得到圆满解决的故事。故事通过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戏剧性的情节,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婚姻习俗、家庭伦理以及官府的司法智慧。
首先,故事反映了古代婚姻中的‘冲喜’习俗。刘秉义因女婿病重,执意不改吉期,甚至让儿子代替女儿出嫁,试图通过冲喜来挽救女婿的生命。这一情节揭示了古代人们对命运和吉凶的迷信,以及家庭在面对危机时的无奈与妥协。
其次,故事中的乔太守展现了古代官员的智慧与公正。他在审理案件时,不仅考虑到法律条文,还兼顾人情和伦理。乔太守的判决既维护了社会的道德规范,又照顾了当事人的情感需求,体现了‘法理情’三者的平衡。他的判决不仅解决了纠纷,还促成了三对夫妻的美满婚姻,赢得了百姓的赞誉。
此外,故事中的李都管作为反面角色,代表了那些心怀不轨、试图通过挑拨离间来谋取私利的人。他的失败和最终的羞愧退场,传递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德观念,警示人们应以忠厚为本,避免刁钻害人。
从艺术特色来看,故事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性格和心理变化。例如,慧娘在面对乔太守的询问时,表现出对孙润的深情和对自己行为的悔恨,情感真挚动人。而乔太守的判决词则充满了智慧和幽默,既化解了矛盾,又增添了故事的趣味性。
最后,故事的结局体现了‘善有善报’的传统价值观。刘璞、孙润和裴政三人都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家庭也因此富贵显赫。这种圆满的结局不仅满足了读者的心理期待,也传递了积极向上的社会价值观。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一个复杂的婚姻纠纷,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观念、司法智慧以及人情世故。它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还为后人提供了深刻的社会和道德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