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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七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七-原文

李玉英狱中讼冤

人间夫妇愿白首,男长女大无疾疚。男娶妻兮女嫁夫,频见森孙会行走。若还此愿遂心怀,百年瞑目黄泉台。莫教中道有差跌,前妻晚妇情离乖。晚妇狠毒胜蛇蝎,枕边谮语无休歇。自己生儿似宝珍,他人子女遭磨灭。饭不饭兮茶不茶,蓬头垢面徒伤嗟。君不见大舜历山终夜泣,闵骞十月衣芦花。

这篇言语,大抵说人家继母心肠狠毒,将亲生子女胜过一颗九曲明珠,乃希世之宝,何等珍重。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怪。单可恨的,偏生要把前妻男女,百般凌虐,粪土不如。若年纪在十五六岁,还不十分受苦,纵然磨灭,渐渐长大,日子有数。惟有十岁内外的小儿女,最为可怜。然虽如此,其间原有三等。那三等?第一等乃富贵之家,幼时自有乳母养娘伏侍,到五六岁便送入学中读书。况且亲族蕃盛,手下婢仆,耳目众多,尚怕被人谈论,还要存个体面。不致有饥寒打骂之苦。或者自生得有子女,要独吞家业,索性倒弄个斩草除根的手段,有诗为证:

焚禀损阶事可伤,申生遭谤伯奇殃。后妻煽处从来有,几个男儿肯直肠。

第二等乃中户人家,虽则体面还有,料道幼时,未必有乳母养娘伏侍,诸色尽要在继母手内出放。那饥寒打骂就不能勾免了。若父亲是个硬挣的,定然卫护女儿,与老婆反目厮闹,不许他凌虐。也有惧怕丈夫利害,背著眼方敢施行。倘遇了那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羞,也不怕死,越杀越上的泼悍婆娘,动辄便拖刀弄剑,不是刎颈上吊,定是奔井投河,惯把死来吓老公,常有弄假成真,连家业都完在他身上。俗语道得好:“逆子顽妻,无药可治。”遇著这般泼妇,难道终日厮闹不成?少不得闹过几次,奈何他不下,倒只得诈瞎装聋,含糊忍痛。也有将来过继与人,也有送去为僧学道,或托在父兄外家寄养。这还是有些血气的所为。

又有那一种横肚肠,烂心肝,忍心害理,无情义的汉子。前妻在生时,何等恩爱,把儿女也何等怜惜,到得死后,娶了晚妻,或奉承他妆奁富厚,或贪恋颜色美丽,或中年娶了少妇,因这几般上,弄得神魂颠倒,意乱心迷,将前妻昔日恩义,撇向东洋大海。儿女也渐渐做了眼中之钉,肉内之刺。到得打骂,莫说护卫劝解,反要加上一顿,取他的欢心。

常有后生儿女都已婚嫁,前妻之子,尚无妻室。公论上说不去时,胡乱娶个与他,后母还千方百计,做下魇魅,要他夫妻不睦。若是魇魅不灵,便打儿子,骂媳妇,撺掇老公告忤逆,赶逐出去。那男女之间,女儿更觉苦楚。孩子家打过了,或向学中攻书,或与邻家孩子们顽耍,还可以消遣。做了女儿时,终日不离房户,与那夜叉婆挤做一块,不住脚把他使唤,还要限每日做若干女工。做得少,打骂自不必说。及至趱足了,却又嫌好道歉,也原脱白不过。生下儿女,恰像写著包揽文书的,日夜替他怀抱。倘若啼哭,便道是不情愿,使性儿难为他孩子。偶或有些病症,又道是故意惊吓出来的。就是身上有个蚊虫疤儿,一定也说是故意放来叮的。更有一节苦处,任你滴水成冰的天气,少不得向水孔中洗浣污秽衣服,还要憎嫌洗得不洁净,加一场咒骂。熬到十五六岁,渐渐成人。那时打骂,就把污话来肮脏了。不骂要趁汉,定说想老公。可怜女子家无处伸诉,只好向背后吞声饮泣。倘或听见,又道装这许多妖势。多少女子当不起恁般羞辱,自去寻了一条死路。有诗为证:

不正夫纲但怕婆,怕婆无奈后妻何。任他打骂亲生女,暗地心疼不敢诃。

第三等乃朝趁暮食,肩担之家。此等人家儿女。纵是生母在时,只好苟免饥寒,料道没甚丰衣足食。巴到十来岁,也就要指望教去学做生意,趁三文五文帮贴柴火。若又遇著个凶恶继母,岂不是苦上加苦。口中吃的,定然有一顿没一顿,担饥忍饿。就要口热汤,也须请问个主意,不敢擅专。身上穿的,不是前拖一块,定要后破一片。受冻捱寒,也不敢在他面前说个冷字。那几根头发,整年也难得与梳子相会。胡乱挽个角儿,还不是撏得披头盖脸。两只脚久常赤著,从不曾见鞋袜面。若得了双草鞋,就胜如穿著粉底皂靴。专任的是劈柴烧火,担水提浆。稍不如意,软的是拳头脚尖,硬的是木柴棍棒。那咒骂乃口头言语,只当与他消闲。到得将就挑得担子,便限著每日要赚若干钱钞。若还缺了一文,少不得敲个半死。倘肯撺掇老公,卖与人家为奴,这就算他一点阴德。所以小户人家儿女,经著后母,十个倒有九个磨折死了。有诗为证:

小家儿女受艰辛,后母加添妄怒嗔。打骂饥寒浑不免,人前一样唤娘亲。

说话的为何只管絮絮叨叨,道后母的许多短处?只因在下今日要说一个继母谋害前妻儿女,后来天理昭彰,反受了国法,与天下的后母做个榜样,故先略道其概。这段话文,若说出来时:直教铁汉也心酸,总是石人亦泪洒。

你道这段话文,出在哪里?就在本朝正德年间,北京顺天府旗手卫,有个荫籍百户李雄。他虽是武弁出身,却从幼聪明好学,深知典籍。及至年长,身材魁伟,膂力过人,使得好刀,射得好箭,是一个文武兼备的将官。因随太监张永征陕西安化王有功,升锦衣卫千户。娶得个夫人何氏。夫妻十分恩爱。生下三女一男:儿子名曰承祖,长女名玉英,次女名桃英,三女名月英。原来是先花后果

见得你是好人。”

焦氏听了这片言语,不胜喜欢道:“哥哥言之有理。是我错埋怨你了。今番回去,依此而行。倘到紧要处,再来与哥哥商量。”

不题焦榕兄妹计议。且说李雄因老婆凌贱儿女,反添上一顶愁帽儿,想道:“指望娶他来看顾儿女,却到增了一个魔头。后边日子正长,教这小男女怎生得过?”

左思右算,想出一个道理。你道是甚么道理?原来收拾起一间书室,请下一个老儒,把玉英、承祖送入书堂读书,每日茶饭俱著人送进去吃,直至晚方才放学。教他远了晚娘,躲这打骂。那桃英、月英自有奶子照管,料然无妨。常言:“夫妻是打骂不开的。”

过了数日,只得差人去接焦氏。焦榕备些礼物,送将回来。焦氏知得请下先生,也解了其意,更不道破。这番归来,果然比先大不相同,一味将笑撮在脸上,调引这几个个男女,亲亲热热,胜如亲生。莫说打骂,便是气儿也不再呵一口。待婢仆们也十分宽恕,不常赏赐小东西。大凡下人,肚肠极是窄狭,得了须微之利,便极口称功诵德,欢声溢耳。李雄初时甚觉奇异,只道惧怕他闹吵,当面假意殷勤,背后未必如此。几遍暗地打听,冷眼偷瞧,更不见有甚别样做作。过了年馀,愈加珍爱。李雄万分喜悦,想道:“不知大舅怎生样劝喻,便能改过从善。如此可见好人原容易做的,只在一转念耳。”从此放下这片肚肠。夫妻恩爱愈笃。

那焦氏巴不能生下个儿子。谁知做亲二年,尚没身孕。心中著急,往各处寺观庵堂,烧香许愿。那菩萨果是有些灵验。

烧了香,许过愿,真个就身怀六甲。到得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儿子,乳名亚奴。你道为何叫这般名字?原来民间有个俗套,恐怕小儿家养不大,常把贱物为名,取其易长的意思,因此每每有牛儿狗儿之名。那焦氏也恐难养,又不好叫恁般名色,故只唤做亚奴,以为比奴仆尚次一等,即如牛儿狗儿之意。李雄只道焦氏真心爱惜儿女,今番生下亚奴,亦十分珍重。三朝满月,遍请亲友吃庆喜筵宴,不在话下。常言说得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眨眼间,不觉亚奴又已周岁。那时玉英已是十龄,长得婉丽飘逸,如画图中人物,且又赋性敏慧,读书过目成诵,善能吟诗作赋。其他描花刺绣,不教自会。兄弟李承祖,虽然也是个聪明孩子,到底赶不上姐姐,曾咏绿萼梅,诗云:

并是调羹种,偏栽碧玉枝。不夸红有艳,兼笑白无奇。蕊绽莺忘啄,花香蝶未窥。陇头羌笛奏,芳草总堪疑。

因有了这般才藻,李雄倍加喜欢,连桃英、月英也送入书堂读书。又尝对焦氏说道:“玉英女儿,有如此美才,后日不舍得嫁他出去,访一个有才学的秀士入赘家来,待他夫妇唱和,可不好么?”焦氏口虽赞美,心下越增妒忌。正要设计下手,不想其年乃正德十四年,陕西反贼杨九儿据皋兰山作乱,累败官军,地方告急。朝廷遣都指挥赵忠充总兵官,统领兵马前去征讨。赵忠知得李雄智勇相兼,特荐为前部先锋。

你想军情之事,火一般紧急,可能勾少缓?半月之间,择日出师。李雄收拾行装器械,带领家丁起程。临行时又叮嘱焦氏,好生看管儿女。焦氏答道:“这事不消吩咐。但愿你阵面上神灵护佑,马到成功,博个封妻荫子。”

夫妻父子正在分别,外边报:“赵爷特令教场相会。”李雄洒泪出门。急急上马,直至教场中演武厅上与诸将参谒已毕,朝廷又差兵部官犒劳,三军齐向北阙谢恩,口称万岁三声。赵爷吩咐李雄带领前部军马先行。李雄领了将令,放起三个轰天大炮,众军一声呐喊,遍地锣鸣,离了教场,望陕西而进。军容整肃,器仗鲜明。一路上逢山开径,遇水叠桥。

不则一日,已至陕西地面,安营下寨,等大军到来,一齐进发。与贼兵连战数阵,互相胜负。到七月十四,贼兵挑战,赵爷令李雄出阵。那李雄统领部下精兵,奋勇杀入。贼兵抵挡不住,大败而走。李雄乘胜追逐数里。不想贼人伏兵四起,团团围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外面救兵又被截断。李雄部下虽然精勇,终是众寡不敌。鏖战到晚,全军尽没。可怜李雄盖世英雄,到此一场春梦。正是:

正气千寻横宇宙,孤魂万里占清寒。

赵忠出征之事,按下不题。却说焦氏方要下手,恰好遇著丈夫出征,可不天凑其便。李雄去了数日,一乘轿子,擡到焦榕家里,与他商议。焦榕道:“据我主意,再缓几时。”焦氏道:“却是为何?”焦榕道:“妹夫不在家,死了定生疑惑。

如今还是把他倍加好好看承。妹夫回家知道,越信你是个好人。那时出个不意,弄个手脚,必无疑虑,可不妙哉。”焦氏依了焦榕说话,真个把玉英姊妹看承比前又胜几分,终日盼望李雄得胜回朝。谁知巴到八月初旬,陕西报到京中,说七月十四日与贼交锋,前部千户李雄恃勇深入,先胜后败,全军尽没。焦榕是专在各衙门当干的,早已知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如飞报与妹子。焦氏闻说丈夫战死,放声号恸。那玉英姊妹尤为可怜,一个个哭得死而复苏。焦氏与焦榕商议,就把先生打发出门,合家挂孝,招魂设祭,摆设灵座。亲友尽来吊唁。那时焦氏将脸皮翻转,动辄便是打骂。

又过了月馀,焦氏向焦榕道:“如今丈夫已死,更无别虑,动了手罢。”焦榕道:“倒有个妙策在此,不消得下手。只教他死在他乡外郡,又怨你不著。

焦氏忙问有何妙策。

焦榕道:“妹夫阵亡,不知尸首下落。再捱两月,等到严寒天气,差一个心腹家人,同承祖去陕西寻觅妹夫骸骨。他是个孩子家,那曾经途路风霜之苦,水土不服,自然中道病死。设或熬得到彼处,叮嘱家人撇了他,暗地自回。那时身畔没了盘缠,进退无门,不是冻死,定然饿死。这几个丫头,饶他性命,卖与人为妾作婢,还值好些银子。岂非一举两得。”

焦氏连称有理。

耐至腊月初旬,焦氏唤过李承祖说道:“你父亲半世辛勤,不幸丧于沙场,无葬身之地。虽在九泉,安能瞑目。昨日闻得舅舅说,近日赵总兵连胜数阵,敌兵退去千里之外,道路已是宁静。我欲亲往陕西寻觅你父亲骸骨归葬,少尽夫妻之情。又恐我是个少年寡妇,出头露面,必被外人谈耻,故此只得叫家人苗全服事你去走遭。倘能寻得回来,也见你为子的一点孝心。行装都已准备下了,明早便可登程。”

承祖闻言,双眼流泪道:“母亲言之有理,孩儿明早便行。”

玉英料道不是好意,大吃一惊,乃道:“告母亲:爹爹暴弃沙场,理合兄弟前去寻觅。但他年纪幼小,路途跋涉,未曾经惯。万一有些山高水低,可不枉送一死?何不再差一人,与苗全同去,总是一般的。”

焦氏大怒道:“你这逆种。当初你父存日,将你姐妹如珍宝一般爱惜。如今死了,就忘恩背义,连骸骨也不要了。你读了许多书,难道不晓得昔日木兰代父征西,缇萦上书代刑?这两个一般也是幼年女子,有此孝顺之心。你不能够学他恁般志气,也去寻觅父亲骸骨,反来阻挡兄弟莫去。况且承祖还是个男儿,一路又有人服事,须不比木兰女上阵征战,出生入死,那见得有甚么山高水低,枉送了性命。要你这样不孝女何用。”

一顿乱嚷,把玉英羞得满面通红,哭告道:“孩儿岂不念爹爹生身大恩,要寻访骸尸归葬?止因兄弟年纪尚幼,恐受不得辛苦。孩儿情愿代兄弟一行。”

焦氏道:“你便想要到外边去游山玩景快活,只怕我心里还不肯哩。”

当晚玉英姊妹挤在一处言别,呜呜的哭了半夜。

李承祖道:“姐姐,爹爹骸骨暴弃在外,就死也说不得。待我去寻觅回来,也教母亲放心,不必你忧虑。”

到了次早,焦氏催促起程。姊妹们洒泪而别。

焦氏又道:“你若寻不著父亲骸骨,也不必来见我。”

李承祖哭道:“孩儿如不得爹爹骨殖,料然也无颜再见母亲。”

苗全扶他上牲口,经出京师。

你道那苗全是谁?乃焦氏带来赠嫁的家人中第一个心腹,已暗领了主母之意,自在不言之表。

主仆二人离了京师,望陕四进发。

此时正是隆冬天气,朔风如箭,地上积雪有三四尺高。往来牲口,恰如在绵花堆里行走。

那李承祖不上十岁孩子,况且从幼娇养,何曾受这般苦楚。在牲口背上把不住的寒颤,常常望著雪窝里颠将下来。

在路晓行夜宿,约走了十数日。

李承祖渐渐饮食减少,生起病来,对苗全道:“我身子觉得不好,且将息两日再行。”

苗全道:“小官人,奶奶付的盘缠有限,忙忙趱到那边,只怕转去还用度不来。路上若再担搁两日,越发弄不来了。且勉强捱到省下,那时将养几日罢。”

李承祖又问:“到省下还有几多路?”

苗全笑道:“早哩。极快还要二十个日子。”

李承祖无可奈何,只得熬著病体,含泪而行。

有诗为证:可怜童稚离家乡,匹马迢迢去路长。遥望沙场何处是?乱云衰草带斜阳。

又行了两日。

李承祖看看病体转重,牲口甚难坐。

苗全又不肯暂停,也不雇脚力,故意扶著步行,明明要送他上路的意思。

又捱了半日,来到一个地方名唤保安村。

李承祖道:“苗全,我半步移不动了,快些寻个宿店歇罢。”

苗全闻言,暗想道:“看他这个模样,料然活不成了。若到店客中住下,便难脱身,不如撇在此间,回家去罢。”

乃道:“小官人,客店离此尚远。你既行走不动,且坐在此,待我先去放下包裹,然后来背你去,何如?”

李承祖道:“这也说得有理。”

遂扶至一家门首阶沿上坐下。

苗全拽开脚步,走向前去,问个小路抄转,买些饭食吃了,雇个牲口,原从旧路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李承祖坐在阶沿上,等了一回,不见苗全转来。

自觉身子存坐不安,倒身卧下,一觉睡去。

那个人家却是个孤孀老妪,住得一间屋儿,坐在门口纺纱。

初时见一汉子扶个小厮,坐于门口,也不在其意。

直至傍晚,拿只桶儿要去打水,恰好拦门熟睡,叫道:“兀那个官人快起来。让我们打水。”

李承祖从梦中惊醒,只道苗全来了,睁眼看时,乃是那屋里的老妪,便挣扎坐起道:“老婆婆有甚话说?”

那老妪听得语言不是本地上人物,问道:“你是何处来的,却睡在此间?”

李承祖道:“我是京中来的。只因身子有病,行走不动,借坐片时,等家人来到,即便去了。”

老妪道:“你家人在哪里?”

李承祖道:“他说先至客店中,放了包裹,然后来背我去。”

老妪道:“哎哟。我见你那家人去时,还是上午。如今天将晚了,难道还走不到?想必包裹中有甚银两,撇下你逃走去了。”

李承祖因睡得昏昏沉沉,不曾看天色早晚,只道不多一回。闻了此言,急回头仰天观望,果然日已矬西,吃了一惊,暗想道:“一定这狗才料我病势渐凶,懒得伏侍,逃走去了。如今教我进退两难,怎生是好。”

禁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啼哭。

几个邻家俱走来观看。

那老妪见他哭的苦楚,亦觉孤恓,倒放下水桶,问道:“小官人,你父母是何等样人?有甚紧事,恁般寒天冷月,随个家人行走?还要往哪里去?”

李承祖带泪说道:“不瞒老婆婆说,我父亲是锦衣卫千户,因随赵总兵往陕西征讨反贼,不幸父亲阵亡。母亲著我同家人苗全到战场上寻觅骸骨归葬。不料途中患病,这奴才就撇我而逃,多分也做个他乡之鬼了。”

说罢,又哭。众人闻言,各各嗟叹。

那老妪道:“可怜,可怜。原来是好人家子息,些些年纪,有如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你身子既然有病,睡在这冷石上,愈加不好了。且挣扎起来,到我铺上去睡睡,或者你家人还来也未可知。”

李承祖道:“多谢婆婆美情。恐不好打搅。”

那老妪道:“说哪里话。谁人没有患难之处。”遂向前扶他进屋里去。邻家也各自散了。

承祖跨入门槛,看时,侧边便是个火炕,那铺儿就在炕上。老妪支持他睡下,急急去汲水烧汤,与承祖吃。

到半夜间,老妪摸他身上,犹如一块火炭。至天明看时,神思昏迷,人事不醒。

那老妪央人去请医诊脉,取出钱钞,赎药与他吃,早晚伏侍。

那些邻家听见李承祖病凶,在背后笑那老妪著甚要紧,讨这样烦恼。老妪听见,只做不知,毫无倦怠。

这也是李承祖未该命绝,得遇恁般好人。有诗为证:

家中母子犹成怨,路次闲人反著疼。美恶性生天壤异,反教陌路笑亲情。

李承祖这场大病,捱过残年,直至二月中方才稍可。在铺上看著那老妪谢道:“多感婆婆慈悲,救我性命。正是再生父母。若能挣扎回去,定当厚报大德。”

那老妪道:“小官人何出此言。老身不过见你路途孤苦,故此相留,有何恩德,却说厚报二字。”

光阴迅速,倏忽又三月已尽,四月将交。那时李承祖病体痊愈,身子硬挣,遂要别了老妪,去寻父亲骸骨。

那老妪道:“小官人,你病体新痊,只怕还不可劳动。二来前去不知尚有几多路程,你孤身独自,又无盘缠,如何去得。不如住在这里,待我访问近边有入京的,托他与你带信到家,教个的当亲人来同去方好。”

承祖道:“承婆婆过念,只是家里也没有甚亲人可来;二则在此久扰,于心不安;三则恁般温和时候,正好行走。倘再捱几时,天道炎热,又是一节苦楚。

我的病症,觉得全妥,料也无妨。就是一路去,少不得是个大道,自然有人往来。待我慢慢求乞前去,寻著了父亲骸骨,再来相会。”

那老妪道:“你纵到彼寻著骸骨,又无银两装载回去,也是徒然。”

李承祖道:“那边少不得有官府。待我去求告,或者可怜我父为国身亡,设法装送回家,也未可知。”

那老妪再三苦留不住,又去寻凑几钱银子相赠。两下凄凄惨惨,不忍分别,倒像个嫡亲子母。

临别时,那老妪含著眼泪嘱道:“小官人转来,是必再看看老身,莫要竟自过去。”

李承祖喉间哽咽,答应不出,点头涕泣而去;走两步,又回头来观看。那老妪在门首,也直至望不见了,方才哭进屋里。

这些邻家没一个不笑他是个痴婆子:“一个远方流落的小厮,白白里赔钱赔钞,伏侍得才好,急松松就去了,有甚好处,还这般哭泣。不知他眼泪是何处来的?”遂把这事做笑话传说。

看官,你想那老妪乃是贫穷寡妇,倒有些义气。一个从不识面的患病小厮,收留回去,看顾好了,临行又赉赠银两,依依不舍。像这班邻里,都是须眉男子,自己不肯施仁仗义,及见他人做了好事,反又振唇簸嘴。可见人面相同,人心各别。

闲话休题。

且说李承祖又无脚力,又不认得路径,顺著大道,一路问讯,捱向前去。觉道劳倦,随分庵堂寺院,市镇乡村,即便借宿。又亏著那老妪这几钱银子,将就半饥半饱,度到临洮府。那地方自遭兵火之后,道路荒凉,人民稀少。承祖问了向日争战之处,直至皋兰山相近,思想要祭奠父亲一番。怎奈身边止存得十数文铜钱,只得单买了一陌纸钱,讨个火种,向战场一路跑来。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旷野,并无个人影来往,心中先有五分惧怯,便立住脚,不敢进步,却又想道:“我受了千辛万苦,方到此间。若是害怕,怎能够寻得爹爹骸骨?须索拚命前去。”大著胆飞奔到战场中。举目看时,果然好凄惨也。但见:

荒原漠漠,野草萋萋。四郊荆棘交缠,一望黄沙无际。髑髅暴露,堪怜昔日英雄;白骨抛残,可惜当年壮士。阴风习习,惟闻鬼哭神号;寒露蒙蒙,但见狐奔兔走。猿啼夜月肠应断,雁唳秋云魂自消。

李承祖吹起火种,焚化纸钱,望空哭拜一回。起来仔细寻觅,团团走遍,但见白骨交加,并没一个全尸。原来赵总兵杀退贼兵,看见尸横遍野,心中不忍,即于战场上设祭阵亡将士,收拾尸骸焚化,因此没有全尸遗存。李承祖寻了半日,身子困倦,坐于乱草之中,歇息片时。忽然想起:“征战之际,遇著便杀,即为战场,料非只此一处。正不知爹爹当日丧于那个地方?我却专在此寻觅,岂不是个呆子?”却又想道:“我李承祖好十分蒙懂。爹爹身死已久,血肉定自腐坏,骸骨纵在目前,也难厮认。若寻认不出,可不空受这番劳碌。”

心下苦楚,又向空祷告道:“爹爹阴灵不远:孩儿李承祖千里寻访至此,收取骸骨,怎奈不能识认。爹爹,你生前尽忠报国,死后自是为神。乞显示骸骨所在,奉归

安葬。免使暴露荒丘,为无祀之鬼。”祝罢,放声号哭。又向白骨丛中,东穿西走一回。看看天色渐晚,料来安身不得,随路行走,要寻个歇处。

行不上一里田地,斜插里林子中,走出一个和尚来。那和尚见了李承祖,把他上下一相,说道:“你这孩子,好大胆。此是甚么所在,敢独自行走?”

李承祖哭诉道:“小的乃京师人氏,只因父亲随赵总兵出征阵亡,特到此寻觅骸骨归葬。不道没个下落,天又将晚,要觅个宿处。师父若有庵院,可怜借歇一晚,也是无量功德。”

那和尚道:“你这小小孩子,反有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尸骸都焚化尽了,哪里去寻觅。”

李承祖见说这话,哭倒在地。那和尚扶起道:“小官人,哭也无益,且随我去住一晚,明日打点回家去罢。”

李承祖无奈,只得随著和尚。又行了二里多路,来到一个小小村落,看来只有五六家人家。那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开门进去,吹起火来,收拾些饭食,与李承祖吃了。

问道:“小官人,你父亲是何卫军士?在那个将官部下?叫甚名字?”

李承祖道:“先父是锦衣卫千户,姓李名雄。”

和尚大惊道:“原来是李爷的公子。”

李承祖道:“师父,你如何晓得我先父?”

和尚道:“实不相瞒,小僧原是羽林卫军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拨在老爷部下。因见我勇力过人,留我帐前亲随,另眼看承。许我得胜之日,扶持一官。谁知七月十四,随老爷上阵,先斩了数百馀级,贼人败去。一时恃勇,追逐十数里,深入重地。贼人伏兵四起,围裹在内。外面救兵又被截住,全军战没。止存老爷与小僧二人,各带重伤,只得同伏在乱尸之中,到深夜起来逃走,不想老爷已死。小僧望见傍边有一带土墙,随负至墙下,推倒墙土掩埋。那时敌兵反拦在前面,不能归营。逃到一个山湾中,遇一老僧,收留在庵。亏他服事,调养好了金疮,朝暮劝化我出家。我也想:死里逃生,不如图个清闲自在。因此依了他,削发为僧。今年春间,老师父身故。有两个徒弟道我是个汆来僧,不容住在庵中。我想既已出家,争甚是非?让了他们,要往远方去,行脚经过此地,见这茅庵空间,就做个安身之处,往远近村坊抄化度日。不想公子亲来,天遣相遇。”

李承祖见说父亲尸骨尚存,倒身拜谢。和尚连忙扶住,又问道:“公子恁般年娇力弱,如何家人也不带一个,独自行走?”

李承祖将中途染病,苗全抛弃逃回,亏老妪救济前后事细细说出,又道:“若寻不见父亲骨殖,已拚触死沙场,天幸得遇吾师,使我父子皆安。”

和尚道:“此皆老爷英灵不泯,公子孝行感格,天使其然。只是公子孑然一身,又没盘缠,怎能勾装载回去?”

公子道:“意欲求本处官府设法,不知可肯?”

和尚笑道:“公子差矣。常言道:‘官情如纸薄。’总然极厚相知,到得死后,也还未可必,何况素无相识?却做恁般痴想。”

李承祖道:“如此便怎么好?”

和尚沉吟半晌,乃道:“不打紧。我有个道理在此。明日将骸骨盛在一件家伙之内,待我负著,慢慢一路抄化至京,可不好么?”

李承祖道:“吾师肯恁般用情,生死衔恩不浅。”

和尚道:“我蒙老爷识拔之恩,少效犬马之劳,何足挂齿。”

到了次日,和尚向邻家化了一只破竹笼,两条索子,又借柄锄头,又买了几陌纸钱,锁上庵门,引李承祖前去。约有数里之程,也是一个村落,一发没个人烟。直到土墙边放下竹笼,李承祖就哭啼起来。和尚将纸钱焚化,拜祝一番,运起锄头,掘开泥土,露出一堆白骨。从脚上逐节儿收置笼中,掩上笼盖,将索子紧紧捆牢,和尚负在背上。李承祖掮了锄头,回至庵中。和尚收拾衣钵被窝,打个包儿,做成一担,寻根竹子,挑出庵门。把锄头还了,又与各邻家作别,央他看守。二人离了此处,随路抄化,盘缠尽是有馀。不则一日,已至保安村。李承祖想念那老妪的恩义,迳来谢别。谁知那老妪自从李承祖去后,日夕挂怀,染成病症,一命归泉。有几个亲戚,与他备办后事,送出郊外,烧化久矣。李承祖问知邻里,望空遥拜,痛哭一场,方才上路。共行了三个多月,方达京都。

离城尚有十里之远,见旁边有个酒店,和尚道:“公子且在此少歇。”齐入店中,将竹笼放于桌上,对李承祖说道:“本该送公子到府,向灵前叩个头儿才是。只是我原系军人,虽则出家,终有人认得。倘被拿作逃军,便难脱身,只得要在此告别,异日再图相会。”

李承祖垂泪道:“吾师言虽有理,但承大德,到我家中,或可少尽。今在此外,无以为报,如之奈何?”

和尚道:“何出此言。此行一则感老爷昔年恩谊,二则见公子穷途孤弱,故护送前来。那个贪图你的财物。”

正说间,酒保将过酒肴。和尚先捏在竹笼前祭奠,一连叩了四五个头,起来又与李承祖拜别。两下各各流泪。饮了数杯,算还酒钱,又将钱雇个牲口,与李承祖乘坐,把竹笼教脚夫背了,自己也背上包裹,齐出店门,洒泪而别。有诗为证:

欲收父骨走风尘,千里孤穷一病身。老妪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负孝心人。

话分两头。却说苗全自从撇了李承祖,雇著牲口赶到家中。只说已至战场,无处觅寻骸骨,小官人患病身亡,因少了盘缠,不能带回,就埋在彼。暗将真信透与焦氏。那时玉英姊妹一来思念父亲,

二来被焦氏日夕打骂,不胜苦楚,又闻了这个消息,愈加悲伤。

焦氏也假意啼哭一番。

那童仆们见家主阵亡,小官人又死,已寻旺处飞去,单单剩得苗全夫妻和两个养娘,门庭冷如冰炭。

焦氏恨不得一口气吹大了亚奴,袭了官职,依然热闹。

又闻得兵科给事中上疏,奏请优恤阵亡将士。

圣旨下在兵部查复。

焦氏多将金银与焦榕,到部中上下使用,要谋升个指挥之职。

那焦榕平日与人干办,打惯了偏手,就是妹子也说不得也要下只手儿。

一日,焦榕走来回复妹子说话,焦氏安排酒肴款待。

原来他兄妹都与酒瓮同年,吃杀不醉的。

从午后吃起直至申牌时分,酒已将竭,还不肯止。

又教苗全去买酒。

苗全提个酒瓶走出大门,刚欲跨下阶头,远远望见一骑牲口,上坐一个小厮,却是小主人李承祖。

吃这惊不小,暗道:“原来这冤家还在。”

掇转身跑入里边,悄悄报知焦氏。

焦氏即与焦榕商议停当,教苗全出后门去买砒礵。

二人依旧坐著饮酒,等候李承祖进来,不题。

且说李承祖到了自家门首,跳下牲口,赶脚的背著竹笼,跟将进来。

直至堂中,静悄悄并不见一人,心内伤感道:“爹爹死了,就弄得这般冷落。”

教赶脚的把竹笼供在灵座上,打发自去。

李承祖向灵前叩拜,转著去时的苦楚,不觉泪如泉涌,哭倒在拜台之上。

焦氏听得哭声,假意教丫头出来观看。

那丫头跑至堂中,见是李承祖,惊得魂不附体,带跌而奔,报道:“奶奶,公子的魂灵来家了。”

焦氏照面一口涎沫,道:“啐。青天白日这样乱话。”

丫头道:“见在灵前啼哭。奶奶若不信,一同去看。”

焦榕也假意说道:“不信有这般奇事。”

一齐走出外边。

李承祖看见,带著眼泪向前拜见。

焦榕扶住道:“途路风霜,不要拜了。”

焦氏挣下几点眼泪,说道:“苗全回来,说你有不好的信息。日夜想念,懊悔当初教你出去。今幸无事,万千之喜了。只是可曾寻得骸骨?”

李承祖指著竹笼道:“这个里边就是。”

焦氏捧著竹笼,便哭起天来。

玉英姊妹,已是知得李承祖无恙,又惊又喜,奔至堂前,四个男女,抱做一团而哭。

哭了一回,玉英道:“苗全说你已死,怎地却又活了?”

李承祖将途中染病,苗全不容暂停,直至遇见和尚送归始末,一一道出。

焦榕怨道:“苗全这奴才恁般可恶。待我送他到官,活活敲死,与贤甥出气。”

李承祖道:“若得舅舅张主,可知好么。”

焦氏道:“你途中辛苦了,且进去吃些酒饭,将息身子。”

遂都入后边。

焦榕扯李承祖坐下,玉英姊妹,自避过一边。

焦氏一面教丫头把酒去热,自己踅到后门首,恰好苗全已在那里等候。

焦氏接了药,吩咐他停一回进来。

焦氏到厨下,将丫鬟使开,把药倾入壶中,依原走来坐下。

少顷,丫头将酒镟汤得飞滚,拿至桌边。

焦榕取过一只茶瓯,满斟一杯,递与承祖道:“贤甥,借花献佛,权当与你洗尘。”

承祖道:“多谢舅舅。”

接过手放下,也要斟一杯回敬。

焦榕又拿起,直推至口边道:“我们饮得多了,这壶中所存有限,你且乘热饮一杯。”

李承祖不知好歹,骨都都饮个乾净。

焦榕又斟过一杯道:“小官人家须要饮个双杯。”

又推到口边。

那李承祖因是尊长相劝,不敢推托,又饮乾了。

焦榕再把壶斟时,只有小半杯,一发劝李承祖饮了。

那酒不饮也罢,才到腹中,便觉难过,连叫肚痛。

焦氏道:“想是路上触了臭气了。”

李承祖道:“也不曾触甚臭气。”

焦氏道:“或者三不知,哪里觉得。”

须臾间药性发作,犹如钢枪攒刺,烈火焚烧,疼痛难忍,叫声:“痛死我也。”

跌倒在地。

焦榕假惊道:“好端端地,为何痛得恁般利害?”

焦氏道:“一定是绞肠沙了。”

急教丫头扶至玉英床上睡下,乱撕乱跌,只叫难过。

慌得玉英姊妹手足无措,哪里按得他住。

不消半个时辰,五脏迸裂,七窍流红,大叫一声,命归泉府。

旁边就哭杀了玉英姊妹,喜杀了焦氏婆娘,也假哭几声。

焦榕道:“看这模样,必是触犯了神道,被丧煞打了。如今幸喜已到家里,还好。只是占了甥女卧处,不当稳便。就今夜殓过,省得他们害怕。”

焦氏便去取出些银钱。

那时苗全已转进前门,打探听得里边哭声鼎沸,量来已是完帐,迳走入来。

焦氏恰好看见,把银递与苗全,急忙去买下一具棺木,又买两壶酒,与苗全吃勾一醉。

先把棺木放在一门厢房里,然后揎拳裸臂,跨入房中,教玉英姊妹走开。

向床上翻那尸首,也不揩抹去血污,也不换件衣服,伸著双手,便抱起来。

一则那厮有些蛮力,二则又趁著酒兴,三则十数岁孩子,原不甚重,轻轻的托在两臂,直至厢房内盛殓。

玉英姊妹,随后哭泣。

谁知苗全落了银子,买小了棺木,尸首放下去,两只腿露出了五六寸。

只得将腿儿竖起,却又顶浮了棺盖。

苗全扯来拽去,没做理会。

玉英姊妹看了这个光景,越发哭得惨伤。

焦氏沉吟半晌,心生一计。

把玉英姊妹并丫头都打发出外,掩上门儿,教苗全将尸首拖在地上,提起斧头,砍下两只小腿,横在头下,倒好做个枕儿。

收拾停当,钉上棺盖,开门出来。

焦榕自回家乡。

玉英觑见棺已钉好,暗想道:“适来放不下,如何打发我姊妹出来了,便能钉上棺盖?难道他们有甚法术,把棺木化大了,尸首缩小了?”

好生委决不下。

过了两日,焦氏备起衣衾棺椁,将丈夫

骸骨重新殓过,择日安葬祖茔。

恰好优恤的覆本已下:李雄止赠忠勇将军,不准升袭指挥。

焦氏用费若干银两,空自送在水里。

到了安葬之日,亲邻齐来相送。

李承祖也就埋在坟侧。

偶有人问及,只说路上得了病症,到家便亡。

那亲戚都不是切己之事,那个去查他细底。

可怜李承祖沙场内倒挣扎得性命,家庭中反断送了残生。

正是:非故翻如故,宜亲却不亲。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常言道:“痛定思痛。”

李承祖死时,玉英慌张慌智不暇致详。

到葬后渐渐想出疑惑来。

他道:“如何不前不后,恰恰里到家便死,不信有恁般凑巧。

况兼口鼻中又都出血;且又不拣个时辰,也不收拾个乾净。

棺木小了,也不另换,哄了我们转身,不知怎地,胡乱送入里边。

那苗全听说要送他到官,至今半句不题,比前反觉亲密,显系是母亲指使的。

看起那般做作,我兄弟这死,必定有些蹊跷。”

心中虽则明白,然亦无可奈何,只索付之涕泣而已。

那焦氏谋杀了李承祖之后,却又想道:“这小杀才已除,那几个小贱人日常虽受了些磨折,也只算与他拂养。

须是教他大大吃些苦楚,方不敢把我轻觑。”

自此日逐寻头讨脑,动辄便是一顿皮鞭,打得体无完肤,却又不许啼哭。

若还则一则声,又重新打起。

每日止给两餐稀汤薄粥,如做少了生活,打骂自不消说,连这稀汤薄粥也没有得吃了。

身上的好衣服,尽都剥去。

将丫头们的旧衣旧裳,换与穿著。

腊月天气,也只得三四层单衣,背上披一块旧绵絮。

夜间止有一条蒿荐,一条破被单遮盖,寒冷难熬,如蛆虫般,搅做一团,苦楚不能尽述。

玉英姊妹捱忍不过,几遍要寻死路,却又指望还有个好日,舍不得性命,互相劝解。

真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看过了残岁,又是新年。

玉英已是十二岁了。

那年二月间,正德爷晏驾,嘉靖爷嗣统,下速招遍选嫔妃。

府司著令民间挨家呈报,如有隐匿,罪坐邻里。

那焦氏的邻家,平昔晓得玉英才貌兼美,将名具报本府。

一张上选的黄纸帖在门上。

那时焦氏就打帐了做皇亲国戚的念头,掉过脸来,将玉英百般奉承,通身换了绫罗锦绣,肥甘美味,与他调养。

又将银两教焦榕到礼部使用。

那玉英虽经了许多磨折,到底骨格犹存。

将息数日,面容顿改,又兼穿起华丽衣服,便似画图中人物。

府司选到无数女子,推他为第一,备文齐送到礼部选择。

礼部官见了玉英这个容仪,已是万分好了。

但只年在幼小,恐不谙侍御,发回宁家。

那焦氏因用了许多银子,不能勾中选,心下懊悔气恼,原翻过向日嘴脸,好衣服也剥去了,好饮食也没得吃了,打骂也更觉勤了。

常言说得好:“坐吃山空,立吃地陷。”

当初李雄家业,原不甚大。

自从阵亡后,焦氏单单算计这几个小儿女,那个思想去营运。

一窝子坐食,能够几时。

况兼为封荫选妃二事,又用空了好些。

日渐日深,看看弄得罄尽。

两个丫头也卖来完在肚里。

那时没处出豁,只得将住房变卖。

谁知苗全这厮,见家中败落,亚奴年纪正小,袭职日子尚远,料想目前没甚好处。

趁焦氏卖得房价,夜间捵入卧房,偷了银两,领著老婆,逃往远方受用去了。

到次早,焦氏方才觉得。

这股闷气无处发泄,又迁怒到玉英姊妹,说道:“如何不醒睡,却被他偷了东西去?”

又都奉承一顿皮鞭,一面教焦榕告官缉捕。

过了两月,哪里有个踪迹?

此时买主又来催促出房。

无可奈何,与焦榕商议,要把玉英出脱。

焦榕道:“玉英这个模样儿,慢慢的觅个好主顾,怕道不是一大注银子。

如今急切里寻人,能值得多少?

不若先把小的胡乱货一个来使用。”

焦氏依了焦榕,便把桃英卖与一个豪富人家为婢。

姊妹分别之时,你我不忍分舍,好不惨伤。

焦氏赁了一处小房,择日迁居。

玉英想起祖父累世安居,一旦弃诸他人,不胜伤感。

走出堂前,擡头看见梁间燕子,补缀旧垒,旁边又营一个新巢,暗叹道:“这燕儿是个禽鸟,秋去春来,倒还有归巢之日。

我李玉英今日离了此地,反没个再来之期。”

抚景伤心,托物喻意,乃作《别燕诗》一首。

诗云:新巢泥落旧巢欹,尘半疏帘欲掩迟。愁对呢喃终一别,画堂依旧主人非。

原来焦氏要依傍焦榕,却搬在他侧边小巷中,相去只有半箭之远,间壁乃是贵家的花园。

那房屋止得两间,诸色不便。

要桶水儿,直要到邻家去汲。

那焦氏平日受用惯的,自去不成,少不得通在玉英、月英两个身上。

姊妹此时也难顾羞耻,只得出头露面。

又过了几时,桃英的身价渐渐又将摸完。

一日傍晚,焦氏引著亚奴在门首闲立,见一个乞用女儿,止有十数岁,在街上求讨,声音叫得十分惨伤。

有个邻家老妪对他说道:“这般时候,哪个肯舍。不时回去罢。”

那叫化女儿哭道:“奶奶,你哪里晓得我的苦楚。

我家老的,限定每日要讨五十文钱,若少了一文,便打个臭死,夜饭也不与我吃,又要在明日补足。

如今还少六七文,怎敢回去。”

那老妪听说得苦恼,就舍了两文。

旁边的人,见老妪舍了,一时助兴,你一文,我一文,登时倒有十数文。

那叫化女儿,千恩万谢,转身去了。

焦氏听了这片言语,那知反拨动了个贪念,想道:“这个小化子,一日倒讨得许多钱。

我家月英那贱人,面貌又不十分标致,卖与人,也值得有限,何不教他也做这桩道路,倒是个永远利息

正在沉吟,恰好月英打水回来。

焦氏道:“小贱人,你可见那叫街的丫头么?他年纪比你还小,每日倒趁五十文钱。你可有处寻得三文五文哩?”

月英道:“他是个乞丐,千爷爷、万奶奶叫来的。孩儿怎比得他。”

焦氏喝道:“你比他有甚么差。自明日为始,也要出去寻五十文一日,若少一文,便打下你下半截来。”

玉英姊妹见说要他求乞,惊得面面相觑,满眼垂泪,一齐跪下,说道:“母亲,我家世代为官,多有人认得,也要存个体面。若教出去求乞,岂不辱抹门风,被人耻笑。”

焦氏道:“见今饭也没有得吃了,还要甚么体面,怕甚么耻笑。”

月英又苦告道:“任凭母亲打死了,我决不去的。”

焦氏怒道:“你这贱人,恁般不听教训。先打个样儿与你尝尝。”即去寻了一块木柴,揪过来,没头没脑乱敲。

月英疼痛难忍,只得叫道:“母亲饶恕则个。待我明日去便了。”

焦氏放下月英,向玉英道:“不教你去,是我的好情了,反来放屁阻挠?”拖翻在地,也吃一顿木柴。

到次早,即赶逐月英出门求乞。月英无奈,忍耻依随。自此日逐沿街抄化。若足了这五十文,还没得开口:些儿欠缺,便打个半死。

光阴如箭,不觉玉英年已一十六岁。时直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寿诞,焦氏引著亚奴同往祝寿。月英自向街坊抄化去了,止留玉英看家。

玉英让焦氏去后,掩上门儿,走入里边,手中拈著针指,思想道:“爹爹当年生我姊妹,犹如掌上之珠,热气何曾轻呵一口。谁道遇著这个继母,受万般凌辱。兄弟被他谋死,妹子为奴为丐,一家业弄得瓦解冰消,沦落到恁样地位,真个草菅不如。尚不知去后,还是怎地结果?”

又想道:“在世料无好处,不如早死为幸。趁他今日不在家,何不寻个自尽,也省了些打骂之苦?”

却又想道:“我今年已十六岁了。再忍耐几时,少不得嫁个丈夫,或者有个出头日子,岂可枉送这条性命?”

把那前后苦楚事,想了又哭,哭了又想。直哭得个有气无力,没情没绪。

放下针指,走至庭中,望见间壁园内,红稀绿暗,燕语莺啼,游丝斜袅,榆荚乱坠。看了这般景色,触目感怀。遂吟《送春诗》一言。诗云:

柴扉寂寞锁残春,满地榆钱不疗贫。云鬓衣裳半泥土,野花何事独撩人。

玉英吟罢,又想道:“自爹爹亡后,终日被继母磨难,将那吟咏之情,久已付之流水。自移居时,作了《别燕诗》,倏忽又经年许。时光迅速如此。”

嗟叹了一回,又恐误了女工,急走入来趱赶,见桌上有个帖儿,便是焦榕请妹子吃寿酒的。

玉英在后边裁下两摺,寻出笔砚,将两首诗录出,细细展玩,又叹口气道:“古来多少聪明女子,或共姊妹赓酬,或是夫妻唱和,成千秋佳话。偏我李玉英恁般命薄!埋没至此,岂不可惜可悲。”

又伤感多时,愈觉无聊。将那纸左摺右摺,随手摺成个方胜儿,藏于枕边,却忘收了笔砚,忙忙的趱完针指。

天色傍晚,刚是月英到家。焦氏接脚也至,见他泪痕未乾,便道:“那个难为了你,又在家做妖势?”

玉英不敢回答,将做下女工与他点看。月英也把钱交过,收拾些粥汤吃了。又做半夜生活,方才睡卧。

到了明日,焦氏见桌上摆著笔砚,捡起那帖儿,后边已去了几折,疑惑玉英写他的不好处,同道:“你昨日写的是何事?快把来我看。”

玉英道:“偶然写首诗儿,没甚别事。”

焦氏嚷道:“可是写情书约汉子,坏我的帖儿?”

玉英被这两句话,羞得彻耳根通红。焦氏见他脸涨红了,只道真有私情勾当,逼他拿出这纸来。又见摺著方胜,一发道是真了,寻根棒子,指著玉英道:“你这贱人恁般大胆。我刚不在家,便写情书约汉子。快些实说是那个?有情几时了?”

玉英哭道:“哪里说起。却将无影丑事来肮脏。可不屈杀了人。”

焦氏怒道:“赃证现在,还要口硬。”提起棒子,没头没脑乱打,打得玉英无处躲闪,挣脱了往门首便跑。

焦氏道:“想是要去叫汉子,相帮打我么?”随后来赶。不想绊上一交,正磕在一块砖上,磕碎了头脑,鲜血满面,嚷道:“打得我好。只教你不要慌。”

月英上前扶起,又要赶来,倒亏亚奴紧紧扯住道:“娘,饶了姐姐罢。”

那婆娘恐带跌了儿子,只得立住脚,百般辱骂。玉英闪在门旁啼哭。

那邻家每日听得焦氏凌虐这两个女儿,今日又听得打得利害,都在门首议论。

恰好焦榕撞来,推门进去。那婆娘一见焦榕,便嚷道:“来得好。玉英这贱人偷了汉子,反把我打得如此模样。”

焦榕看见他满面是血,信以为实,不问情由,抢过焦氏手中棒子,赶近前,将玉英揪过来便打。

那邻家抱不平,齐走来说道:“一个十五六岁女子家,才打得一顿大棒,不指望你来劝解,反又去打他。就是做母舅的,也没有打甥女之理。”

焦榕自觉乏趣,撇下棒子,迳自去了。

那邻家又说道:“也不见这等人家,无一日不打骂这两个女儿。如今一发连母舅都来助兴了。看起来,这两个女子也难存活。”

又一个道:“若死了,我们就具个公呈,不怕那姓焦的不偿命。”

焦氏一句句听见,邻家发作,只得住口,喝月英推上大门,自去揩抹血污,依旧打发月英出去求乞。

玉英哭了一回,忍著疼痛,原入里边去做针指。那焦氏恨声不绝。

到了晚间,吞声饮泣,想道:“人生百岁,总只一死,何苦受恁般耻辱

打骂。”等至焦氏熟睡,悄悄抽身起来,扯下脚带,悬梁高挂。也是命不该绝。这倒亏了晚母不去料理他身上,莫说衣衫褴褛,只这脚带不知缠过了几个年头,布缕虽连,没有筋骨。一用力,就断了。刚刚上吊,扑通的跌下地来。惊觉月英,身边不见了阿姐,情知必走这条死路,叫声:“不好了。”急跳起身,救醒转来。兀自呜呜而哭。那焦氏也不起身,反骂道:“这贱人。你把死来诈我么?且到明日与你理会。”

至次早,吩咐月英在家看守,教亚奴引著到焦榕家里,将昨日邻家说话,并夜来玉英上吊事说与。又道:“倘然死了,反来连累著你。不如先送到官,除了这祸根罢。”焦榕道:“要摆布他也不难。那锦衣卫堂上,昔年曾替他打干,与我极是相契。你家又是卫籍,竟送他到这个衙门,谁个敢来放屁。”

焦氏大喜,便教焦榕央人写下状词,说玉英奸淫忤逆,将那两首诗做个执证,一齐至锦衣卫衙门前。焦榕与衙门中人,都是厮熟的,先央进去道知其意。

少顷升堂,准了焦氏状词,差四个校尉前去,拘拿玉英到来。那问官听了一面之词,不论曲直,便动刑具。玉英再三折辩,哪里肯听。可怜受刑不过,只得屈招,拟成剐罪,发下狱中。两个禁子扶出衙门,正遇月英妹子。原来月英见校尉拿去阿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锁上门儿,随后跟来打探。

望见禁子扶挟出来,便钻向前抱住,放声大哭,旁边转过焦氏,一把扯开道:“你这小贱人,家里也不顾了,来此做甚。”

月英见了焦氏,犹如老鼠见猫,胆丧心惊,不敢不跟著他走。

到家又打勾半死,恨道:“你下次若又私地去看了这贱人,查访著实,好歹也送你到这所在去。”月英口虽答应,终是同胞情分,割舍不下。过了两三日,多求乞得几十文钱,悄地踅到监门口,来探望不题。

再说玉英下到狱中,那禁子头见他生得标致,怀个不良之念,假慈悲,照顾他,住在一个好房头,又将些饮食调养。

玉英认做好人,感激不尽。叮嘱他:“有个妹子月英,定然来看,千万放他进来,相见一面。”那禁子紧紧记在心上。至第四日午后,月英到监门口道出姓名,那禁子流水开门引见玉英。两下悲号,自不必说。渐至天晚,只得分别。自此月英不时进监看觑。不在话下。

且说那禁子贪爱玉英容貌,眠思梦想,要去奸他。一来耳目众多,无处下手;二则恐玉英不从,喊叫起来,坏了好事。提空就走去说长问短,把几句风话撩拨。玉英是聪明女子,见话儿说得蹊跷,已明白是个不良之人,留心提防,便不十分招架。

一日,正在槛上闷坐,忽见那禁子轻手轻脚走来,低声哑气,笑嘻嘻的说道:“小娘子可晓得我一向照顾你的意思么?”玉英知其来意,即立起身道:“奴家不晓得是甚意思。”那禁子又笑道:“小娘子是个伶俐人,难道不晓得?”便向前搂抱。玉英著了急,乱喊:“杀人!”那禁子见不是话头,急忙转身,口内说道:“你不从我么?今晚就与你个辣手。”玉英听了这话,捶胸跌脚的号哭,惊得监中人俱来观看。玉英将那禁子调戏情由,告诉众人。内中有几个抱不平的,叫过那禁子说道:“你强奸犯妇,也有老大的罪名。今后依旧照顾他,万事干休;倘有些儿差错,我众人连名出首,但凭你去计较。”那禁子情亏理虚,满口应承,陪告不是:“下次再不敢去惹他。”正是:

羊肉馒头没得吃,空教惹得一身膻。

玉英在狱,不觉又经两月有馀,已是六月初旬。原来每岁夏间,在朝廷例有宽恤之典,差太监审录各衙门未经发落之事。凡事枉人冤,许诸人陈奏。比及六月初旬,玉英闻得这个消息,想起一家骨肉,俱被焦氏陷害,此番若不伸冤,再无昭雪之日矣。遂草起辨冤奏章,将合家受冤始末,细细详述。教月英赍奏,其略云:

臣闻先正有云:五刑以不孝为先,四德以无义为耻。故窦氏投崖,云华坠井。是皆毕命于纲常,流芳于后世也。臣父锦衣卫千户李雄,先娶臣母,生臣姊妹三人,及弟李承祖。不幸丧母之日,臣等俱在孩提。父每见怜,仍娶继母焦氏抚养。臣父于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征陕西反贼阵亡。天祸臣家,流移日甚。臣年十六,未获结缡。姊妹伶仃,孑无依荷。摽梅已过,红叶无凭。尝有《送春诗》一绝云云,又有《别燕诗》一绝云云。是皆有感而言,情非得已。奈母氏不察臣衷,疑为外遇,逼舅焦榕,拏送锦衣卫,诬臣奸淫不孝等情。问官昧臣事理,坐臣极刑。臣女流难辨,俯首听从。盖不敢逆继母之情,以重不孝之罪也。迩蒙圣恩熟审,凡事枉人冤,许诸人陈奏。钦此钦遵。故臣不禁生乐生之心,以冀超脱。臣父本武人,颇知典籍。臣虽妾妇,幸领遗教。臣继母年二十,有弟亚奴,生方周岁。母图亲儿荫袭,故当父方死之时,计令臣弟李承祖十岁孩儿,亲往战场,寻父遗骨,陷之死地,以图己私。幸赖天佑父灵,抱骨以归。前计不成,仍将臣弟毒药身死,支解弃埋。又将臣妹李桃英卖为人婢,李月英屏去衣食,沿街抄化。今将臣诬陷前情。臣设有不才,四邻何不纠举?又不曾经获某人,只凭数句之语,寻风捉影,以陷臣罪。臣之死,固当矣。十岁之弟,有何罪乎?数岁之妹,有何辜乎?臣母之过,臣不敢言。《凯风》有诗,臣当自责。臣死不足惜,恐天下后世之为继母者

得以肆其奸妒而无忌也。

伏望陛下俯察臣心,将臣所奏付诸有司。

先将臣速斩,以快母氏之心。

次将臣诗委勘,有无事情。

推详臣母之心,尽在不言之表。

则臣之生平获雪,而臣父之灵亦有感于地下矣。

这一篇章疏奏上,天子重瞳亲照,怜其冤抑,倒下圣旨,著三法司严加鞫审。

三法司官不敢怠慢,会同拘到一干人犯,连桃英也唤至当堂,逐一细问。

焦氏、焦榕初时抵赖,动起刑法,方才吐露真情,与玉英所奏无异。

勘得焦氏叛夫杀子,逆理乱伦,与无故杀子孙轻律不同,宜加重刑,以为继母之戒。

焦榕通同谋命,亦应抵偿。

玉英、月英、亚奴发落宁家。

又令变卖焦榕家产,赎回桃英。

覆本奏闻,请旨。

圣天子怒其凶恶,连亚奴俱敕即日处斩。

玉英又上疏恳言:“亚奴尚在襁褓,无所知识。且系李氏一线不绝之嗣,乞赐矜宥。”

天子准其所奏,诏下刑部,止将焦榕、焦氏二人绑付法场,即日双双受刑。

亚奴终身不许袭职。

另择嫡枝次房承荫,以继李雄之嗣。

玉英、月英、桃英俱择士人配嫁。

至今《列女传》中载有李玉英辨冤奏本,又为赞云:

李氏玉英,父死家倾。《送春》《别燕》,母疑外情。置之重狱,险罗非刑。陈情一疏,冤滞始明。

后人又有诗叹云:

昧心晚母曲如钩,只为亲儿起毒谋。假饶血化西江水,难洗黄泉一段羞。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七-译文

李玉英在狱中申诉冤屈

人们希望夫妻能白头偕老,男女健康无病。男子娶妻,女子嫁夫,常能看到子孙满堂。如果这个愿望能实现,百年之后也能安心闭目。不要让中途有差错,前妻和后妻的感情不和。后妻狠毒如蛇蝎,枕边的谗言不断。自己生的孩子像珍宝,别人的孩子却遭受折磨。饭不饭,茶不茶,蓬头垢面只能叹息。你没看到大舜在历山终夜哭泣,闵骞十月穿着芦花衣。

这段话大致是说继母心肠狠毒,把自己的孩子看得比九曲明珠还珍贵,这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奇。可恨的是,偏偏要对前妻的孩子百般虐待,视如粪土。如果孩子年纪在十五六岁,还不算太受苦,即使受折磨,渐渐长大,日子也有数。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孩子最可怜。即便如此,其中也有三种情况。哪三种?第一种是富贵之家,孩子小时候有乳母和养娘照顾,五六岁就送去读书。而且家族兴旺,手下婢仆众多,还怕被人议论,还要保持体面。不会有饥寒和打骂之苦。或者自己生了孩子,想要独吞家业,索性采取斩草除根的手段,有诗为证:

焚禀损阶事可伤,申生遭谤伯奇殃。后妻煽处从来有,几个男儿肯直肠。

第二种是中户人家,虽然还有些体面,但孩子小时候未必有乳母和养娘照顾,一切都要靠继母。饥寒和打骂就免不了。如果父亲是个硬汉,一定会保护女儿,和老婆反目成仇,不许她虐待。也有怕丈夫厉害的,背地里才敢动手。如果遇到那种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羞,也不怕死,越杀越上的泼妇,动不动就拖刀弄剑,不是刎颈上吊,就是奔井投河,常用死来吓唬丈夫,常常弄假成真,连家业都毁在她身上。俗话说得好:“逆子顽妻,无药可治。”遇到这种泼妇,难道整天吵闹不成?少不得闹过几次,奈何不了她,只好装聋作哑,忍痛含糊。也有把孩子过继给别人,也有送去当和尚学道,或者托付给父兄外家寄养。这还算是有血气的所为。

还有一种心肠狠毒,无情无义的汉子。前妻在世时,何等恩爱,对孩子也何等怜惜,等到前妻去世,娶了后妻,或者因为她的嫁妆丰厚,或者贪恋她的美貌,或者中年娶了少妇,因为这些原因,弄得神魂颠倒,意乱心迷,把前妻的恩义抛到九霄云外。孩子也渐渐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到了打骂的时候,别说保护劝解,反而要加上一顿,取悦后妻。

常有后妻的孩子都已婚嫁,前妻的孩子还没有妻室。公论上说不过去时,随便娶一个给他,后母还千方百计,做下魇魅,要他夫妻不和。如果魇魅不灵,就打儿子,骂媳妇,撺掇老公告忤逆,赶出去。那男女之间,女儿更苦。孩子被打后,或者去学校读书,或者和邻居孩子玩耍,还可以消遣。做了女儿时,整天不离家门,和那夜叉婆挤在一起,不停地使唤她,还要每天做一定数量的女工。做得少,打骂自不必说。等到做够了,又嫌好道歉,也脱不了身。生了孩子,就像签了包揽文书,日夜替他抱孩子。如果孩子哭,就说不情愿,故意为难孩子。偶尔有些病症,就说是故意吓出来的。就是身上有个蚊虫疤,也说是故意放来叮的。更有一节苦处,任你滴水成冰的天气,也要去水孔中洗脏衣服,还要嫌洗得不干净,加一场咒骂。熬到十五六岁,渐渐成人。那时打骂,就用脏话来侮辱。不骂要趁汉,定说想老公。可怜女子无处申诉,只好在背后吞声饮泣。如果被听见,又说装这许多妖势。多少女子受不了这种羞辱,自寻死路。有诗为证:

不正夫纲但怕婆,怕婆无奈后妻何。任他打骂亲生女,暗地心疼不敢诃。

第三种是朝不保夕,肩挑担子的人家。这种人家的孩子,即使生母在世,也只能勉强免于饥寒,料想没有丰衣足食。到了十来岁,就要指望教去做生意,赚三文五文帮补家用。如果再遇到凶恶的继母,岂不是苦上加苦。口中吃的,肯定有一顿没一顿,忍饥挨饿。要喝口热汤,也要请示,不敢擅自做主。身上穿的,不是前面拖一块,就是后面破一片。受冻挨寒,也不敢在她面前说个冷字。那几根头发,整年也难得与梳子相会。胡乱挽个角儿,还不是披头散发。两只脚常年赤着,从不曾见鞋袜面。如果得到一双草鞋,就胜过穿粉底皂靴。专门负责劈柴烧火,担水提浆。稍不如意,软的是拳头脚尖,硬的是木柴棍棒。那咒骂是口头言语,只当是消遣。等到能挑担子时,就限定每天要赚多少钱。如果缺了一文,少不得打个半死。如果肯撺掇丈夫,把孩子卖给别人当奴,这就算她一点阴德。所以小户人家的孩子,经过后母,十个有九个被折磨死。有诗为证:

小家儿女受艰辛,后母加添妄怒嗔。打骂饥寒浑不免,人前一样唤娘亲。

说话的为何一直絮絮叨叨,说后母的许多短处?只因为今天要说一个继母谋害前妻儿女,后来天理昭彰,反受了国法,给天下的后母做个榜样,所以先略说其大概。这段话文,若说出来时:直教铁汉也心酸,总是石人亦泪洒。

你道这段话文,出在哪里?就在本朝正德年间,北京顺天府旗手卫,有个荫籍百户李雄。他虽是武弁出身,却从小聪明好学,深知典籍。等到年长,身材魁伟,膂力过人,使得好刀,射得好箭,是一个文武兼备的将官。因随太监张永征陕西安化王有功,升锦衣卫千户。娶得个夫人何氏。夫妻十分恩爱。生下三女一男:儿子名叫承祖,长女名玉英,次女名桃英,三女名月英。原来是先花后果。

看来你是个好人。”

焦氏听了这番话,非常高兴地说:“哥哥说得有道理。是我错怪你了。这次回去,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再来和哥哥商量。”

暂且不提焦榕兄妹的计议。且说李雄因为妻子虐待儿女,反而增添了一顶愁帽,心想:“本来指望娶她来照顾儿女,结果却多了一个魔头。以后的日子还长,这些孩子该怎么办呢?”

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你猜是什么办法?原来他收拾出一间书房,请来一位老儒生,把玉英和承祖送到书堂读书,每天的饭菜都让人送进去吃,直到晚上才放学。这样他们就能远离继母,躲避打骂。至于桃英和月英,自有奶妈照顾,应该没什么问题。俗话说:“夫妻之间打打骂骂是分不开的。”

过了几天,李雄只好派人去接焦氏。焦榕准备了一些礼物,送她回来。焦氏知道请了先生,也明白了其中的用意,但没有说破。这次回来,果然和以前大不相同,她总是面带笑容,逗引这几个孩子,亲亲热热,比亲生的还要好。别说打骂,连气都不再呵一口。对待婢仆们也十分宽厚,经常赏赐一些小东西。一般来说,下人的心胸都很狭窄,得到一点小利,就会极力称赞功德,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李雄起初觉得很奇怪,以为她是怕他吵闹,当面假装殷勤,背后未必如此。几次暗中打听,冷眼观察,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过了一年多,李雄更加珍爱她。李雄万分高兴,心想:“不知道大舅是怎么劝她的,竟然能让她改过从善。看来做好人其实很容易,只要转个念头就行了。”从此放下了心中的疑虑。夫妻之间的感情更加深厚。

焦氏非常希望能生个儿子。谁知结婚两年了,还没有怀孕。她心里着急,便到各处寺庙烧香许愿。菩萨果然有些灵验。

烧了香,许了愿,果然就怀孕了。到了十月怀胎期满,生下了一个儿子,乳名叫亚奴。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原来民间有个习俗,怕孩子养不大,常常用贱物来取名,取其容易长大的意思,因此常有牛儿、狗儿之类的名字。焦氏也怕孩子难养,但又不好叫这样的名字,所以只叫亚奴,意思是比奴仆还低一等,就像牛儿、狗儿的意思。李雄以为焦氏真心爱惜儿女,这次生下亚奴,也十分珍重。三朝满月时,遍请亲友来吃庆喜筵席,这里就不多说了。俗话说得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转眼间,亚奴已经一岁了。那时玉英已经十岁,长得婉丽飘逸,像画中的人物一样,而且天性聪慧,读书过目不忘,擅长吟诗作赋。其他的描花刺绣,不用教就会。弟弟李承祖虽然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到底比不上姐姐,曾写过一首咏绿萼梅的诗:

并是调羹种,偏栽碧玉枝。不夸红有艳,兼笑白无奇。蕊绽莺忘啄,花香蝶未窥。陇头羌笛奏,芳草总堪疑。

因为有了这样的才华,李雄更加喜欢她,连桃英和月英也送到书堂读书。他还曾对焦氏说:“玉英女儿有这样的才华,以后舍不得把她嫁出去,不如找个有才学的秀才入赘到家里来,让他们夫妇唱和,岂不是很好?”焦氏嘴上虽然赞美,心里却更加嫉妒。她正想设计下手,没想到那年是正德十四年,陕西反贼杨九儿占据皋兰山作乱,屡次打败官军,地方告急。朝廷派都指挥赵忠担任总兵官,统领兵马前去征讨。赵忠知道李雄智勇双全,特意推荐他为前部先锋。

你想军情紧急,像火一样,怎么能拖延?半个月之内,择日出征。李雄收拾好行装和武器,带领家丁出发。临走时又叮嘱焦氏,好好照顾儿女。焦氏回答说:“这事不用吩咐。只希望你在战场上得到神灵保佑,马到成功,博个封妻荫子。”

夫妻父子正在分别,外面有人报告:“赵爷特令教场相会。”李雄洒泪出门,急忙上马,直奔教场中的演武厅,与诸将参拜完毕,朝廷又派兵部官员犒劳三军,三军齐向北阙谢恩,口称万岁三声。赵爷吩咐李雄带领前部军马先行。李雄领了将令,放起三个轰天大炮,众军一声呐喊,遍地锣鸣,离开教场,向陕西进发。军容整肃,器仗鲜明。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没过多久,已经到了陕西地界,安营扎寨,等大军到来,一起进发。与贼兵连战数阵,互有胜负。到了七月十四日,贼兵挑战,赵爷命令李雄出阵。李雄率领部下精兵,奋勇杀入。贼兵抵挡不住,大败而逃。李雄乘胜追击数里。没想到贼人伏兵四起,团团围住,李雄左冲右突,无法脱身,外面的救兵又被截断。李雄的部下虽然英勇,但终究寡不敌众。激战到晚上,全军覆没。可怜李雄这个盖世英雄,到此一场春梦。正是:

正气千寻横宇宙,孤魂万里占清寒。

赵忠出征的事暂且不提。却说焦氏正要下手,恰好遇到丈夫出征,真是天赐良机。李雄走了几天后,焦氏乘轿子到焦榕家里,和他商议。焦榕说:“依我看,再等一段时间。”焦氏问:“为什么?”焦榕说:“妹夫不在家,如果现在动手,他死了肯定会引起怀疑。

现在还是加倍好好对待他们。等妹夫回家知道了,会更加相信你是个好人。那时出其不意,动个手脚,必无疑虑,岂不是妙哉。”焦氏听从了焦榕的话,果然对玉英姐妹比以前更好几分,整天盼着李雄得胜回朝。谁知等到八月初,陕西的消息传到京城,说七月十四日与贼兵交锋,前部千户李雄恃勇深入,先胜后败,全军覆没。焦榕在各衙门当差,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大吃一惊,急忙告诉妹妹。焦氏听说丈夫战死,放声痛哭。玉英姐妹更是可怜,一个个哭得死去活来。焦氏和焦榕商议后,就把先生打发走了,全家挂孝,招魂设祭,摆设灵座。亲友们都来吊唁。那时焦氏翻脸不认人,动不动就打骂。

又过了一个多月,焦氏对焦榕说:“现在丈夫已经死了,再没有别的顾虑,动手吧。”焦榕说:“我倒有个妙计,不用亲自动手。只要让他死在外地,又怨不到你头上。”

焦氏急忙询问有什么好办法。

焦榕说:“妹夫在战场上阵亡,不知道尸体的下落。再等两个月,等到天气严寒的时候,派一个心腹家人,和承祖一起去陕西寻找妹夫的骸骨。他是个孩子,没有经历过路途的风霜之苦,水土不服,自然会在半路上病死。如果他能熬到那里,就叮嘱家人把他丢下,偷偷回来。那时他身边没有盘缠,进退无门,不是冻死,就是饿死。这几个丫头,饶她们一命,卖给人家做妾或婢女,还能值不少银子。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焦氏连连称是。

等到腊月初旬,焦氏叫来李承祖说:“你父亲半辈子辛勤劳作,不幸在战场上丧生,没有葬身之地。即使他在九泉之下,也无法瞑目。昨天听舅舅说,最近赵总兵连胜几场,敌军退到千里之外,道路已经平静。我本想亲自去陕西寻找你父亲的骸骨回来安葬,稍微尽一点夫妻之情。但又怕我是个年轻的寡妇,抛头露面,一定会被外人耻笑,所以只好让家人苗全陪你去一趟。如果能找回来,也算是你作为儿子的一点孝心。行装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

承祖听了,双眼流泪说:“母亲说得有理,孩儿明天一早就出发。”

玉英觉得这不是好意,大吃一惊,于是说:“告诉母亲:父亲在战场上暴尸,按理应该由兄弟去寻回。但他年纪小,路途遥远,没有经历过。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白白送死?为什么不另派一个人,和苗全一起去,总是一样的。”

焦氏大怒道:“你这个逆子。当初你父亲在世时,把你们姐妹当作珍宝一样疼爱。如今他死了,你就忘恩负义,连他的骸骨也不要了。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昔日木兰代父从军,缇萦上书代父受刑?这两个都是年幼的女子,却有如此孝顺的心。你不能学她们那样的志气,也去寻回父亲的骸骨,反而来阻止你兄弟不要去。况且承祖还是个男孩子,一路上又有人照顾,不比木兰女上阵打仗,出生入死,哪里会有什么意外,白白送了性命。要你这样的不孝女有什么用。”

一顿乱骂,把玉英羞得满脸通红,哭着说:“孩儿怎么会不念父亲的生养之恩,想要寻回他的骸骨安葬?只是兄弟年纪还小,怕他受不了辛苦。孩儿愿意代替兄弟去一趟。”

焦氏说:“你不过是想出去游山玩水快活,只怕我心里还不愿意呢。”

当晚,玉英姐妹挤在一起告别,呜呜地哭了半夜。

李承祖说:“姐姐,父亲的骸骨暴尸在外,就算死也要去寻回。等我去找回来,也让母亲放心,你不必担心。”

到了第二天早上,焦氏催促他们出发。姐妹们洒泪告别。

焦氏又说:“如果你找不到父亲的骸骨,也不必回来见我。”

李承祖哭着说:“孩儿如果找不到父亲的骸骨,自然也没脸再见母亲。”

苗全扶他上马,离开京城。

你知道苗全是谁吗?他是焦氏带来的陪嫁家人中最心腹的一个,已经暗中领会了主母的意思,自然不用多说。

主仆二人离开京城,向陕西进发。

此时正是隆冬时节,北风如箭,地上的积雪有三四尺高。来往的马匹,就像在棉花堆里行走。

李承祖不到十岁,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在马背上不停地打寒颤,常常差点从雪堆里摔下来。

在路上白天赶路,晚上住宿,大约走了十几天。

李承祖渐渐吃得少了,生了病,对苗全说:“我觉得身体不舒服,休息两天再走吧。”

苗全说:“小官人,奶奶给的盘缠有限,赶紧赶到那边,只怕回去还不够用。路上如果再耽搁两天,就更不够了。还是勉强撑到省城,再休息几天吧。”

李承祖又问:“到省城还有多远?”

苗全笑道:“还早呢。最快还要二十天。”

李承祖无可奈何,只好忍着病痛,含泪前行。

有诗为证:可怜的孩子离开家乡,匹马迢迢去路漫长。遥望沙场何处是?乱云衰草带斜阳。

又走了两天。

李承祖的病越来越重,骑马已经很困难。

苗全不肯停下来休息,也不雇脚力,故意扶着他步行,显然是想送他上路。

又撑了半天,来到一个叫保安村的地方。

李承祖说:“苗全,我一步也走不动了,快找个客栈休息吧。”

苗全听了,暗想:“看他这个样子,估计活不成了。如果住进客栈,就不好脱身了,不如把他丢在这里,回家去吧。”

于是说:“小官人,客栈离这里还很远。你既然走不动了,先坐在这里,等我去放下包裹,再来背你,怎么样?”

李承祖说:“这也说得有理。”

于是扶他到一户人家的门口台阶上坐下。

苗全大步走开,绕小路转回去,买了些吃的,雇了匹马,从原路回家了。不在话下。

且说李承祖坐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不见苗全回来。

他觉得自己坐不住了,倒身躺下,一觉睡去。

那户人家是个孤寡老妇人,住着一间小屋,坐在门口纺纱。

起初看到一个汉子扶着一个小孩坐在门口,也没在意。

直到傍晚,她拿着桶去打水,正好看到李承祖在门口熟睡,叫道:“喂,那个官人快起来。让我们打水。”

李承祖从梦中惊醒,以为苗全来了,睁眼一看,原来是屋里的老妇人,便挣扎着坐起来说:“老婆婆有什么话要说?”

老妇人听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睡在这里?”

李承祖说:“我是从京城来的。因为身体有病,走不动了,借坐一会儿,等家人来了就走。”

老妇人问:“你家人在哪里?”

李承祖说:“他说先去客栈放下包裹,再来背我。”

老妇人说:“哎哟。我看到你那家人走的时候,还是上午。现在天都快黑了,难道还没走到?估计包裹里有些银子,丢下你逃走了。”

李承祖因为睡得昏昏沉沉,没注意天色早晚,以为没过多久。听了这话,急忙抬头看天,果然太阳已经西斜,大吃一惊,暗想:“一定是那狗奴才看我病得厉害,懒得伺候,逃走了。现在让我进退两难,怎么办才好。”

忍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大哭。

几个邻居都走过来看热闹。

那老妇人见他哭得十分悲伤,也感到孤单凄凉,便放下水桶,问道:“小官人,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这么冷的天,跟着一个家人走路?还要去哪里?”

李承祖带着眼泪说道:“不瞒老婆婆说,我父亲是锦衣卫的千户,因为跟随赵总兵去陕西征讨反贼,不幸父亲在战场上阵亡。母亲让我和家人苗全一起去战场上寻找父亲的遗骨回来安葬。不料途中我生病了,这个奴才就丢下我逃走了,我多半也要成为他乡的鬼魂了。”

说完,又哭了起来。众人听了,都叹息不已。

那老妇人说:“可怜,可怜。原来是好人家的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孝心,难得,难得。只是你身体既然有病,睡在这冰冷的石头上,只会更加不好。先挣扎起来,到我床上去睡一会儿,或许你的家人还会回来也说不定。”

李承祖说:“多谢婆婆的好意。恐怕不好打扰。”

那老妇人说:“说什么话。谁没有遇到困难的时候。”于是上前扶他进屋去。邻居们也各自散去了。

李承祖跨过门槛,看到旁边有个火炕,床就在炕上。老妇人扶他躺下,急忙去打水烧汤,给李承祖喝。

到了半夜,老妇人摸他的身体,发现他像一块火炭一样烫。到了天亮再看时,他已经神志不清,人事不省。

那老妇人请人来给他看病,拿出钱来买药给他吃,早晚照顾他。

那些邻居听说李承祖病得很重,在背后嘲笑老妇人何必这么费心,自找麻烦。老妇人听见了,装作不知道,毫不懈怠。

这也是李承祖命不该绝,遇到了这样的好人。有诗为证:

家中母子尚且互相怨恨,路边的陌生人反而心疼。善恶的性情天生就有天壤之别,反而让陌生人笑话亲情。

李承祖这场大病,熬过了年底,直到二月中旬才稍微好转。他在床上看着老妇人,感激地说:“多谢婆婆的慈悲,救了我的性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如果我能挣扎回去,一定会重重报答您的恩德。”

那老妇人说:“小官人何必说这样的话。老身不过是看你路途孤苦,所以才收留你,有什么恩德,还说什么厚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三月已经过去,四月即将到来。那时李承祖的病已经痊愈,身体也硬朗了,便决定告别老妇人,去寻找父亲的遗骨。

那老妇人说:“小官人,你的病刚刚好,恐怕还不能劳累。再说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路程,你孤身一人,又没有盘缠,怎么去得了。不如先住在这里,等我打听附近有没有去京城的人,托他带信到你家,叫个可靠的亲人来和你一起去才好。”

李承祖说:“多谢婆婆的关心,只是家里也没有亲人可以来;二来在这里打扰太久,心里不安;三来现在天气温和,正好赶路。如果再拖延一段时间,天气炎热,又是一番苦楚。

我的病已经全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是一路去,少不得是条大路,自然有人来往。等我慢慢乞讨前去,找到了父亲的遗骨,再来和您相会。”

那老妇人说:“你即使到了那里找到了遗骨,又没有银子运回去,也是白费力气。”

李承祖说:“那边肯定有官府。我去求告,或许他们会可怜我父亲为国捐躯,设法把遗骨运回家,也未可知。”

那老妇人再三苦留不住,又去找了几钱银子送给他。两人凄凄惨惨,不忍分别,倒像是亲生的母子。

临别时,那老妇人含着眼泪嘱咐道:“小官人回来时,一定要再来看看老身,不要就这么过去了。”

李承祖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点头哭泣着离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来看。那老妇人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他了,才哭着进屋。

这些邻居没有一个不笑她是个痴婆子:“一个远方流落的小子,白白赔钱赔钞,伺候得才好,急急忙忙就走了,有什么好处,还这么哭泣。不知道她的眼泪是从哪里来的?”于是把这件事当作笑话传开了。

看官,你想那老妇人是个贫穷的寡妇,却有些义气。一个从未见过的患病小子,收留回去,照顾好了,临走时还送银子,依依不舍。像这些邻居,都是堂堂男子汉,自己不肯施仁仗义,看到别人做了好事,反而冷嘲热讽。可见人的面孔相同,人心却各不相同。

闲话不提。

且说李承祖又没有脚力,又不认得路,顺着大路,一路打听,艰难前行。感到疲倦时,便在庵堂寺院、市镇乡村借宿。又亏得那老妇人送的几钱银子,勉强半饥半饱,熬到了临洮府。那地方自从遭受战火之后,道路荒凉,人烟稀少。李承祖问明了当初战斗的地方,直到皋兰山附近,想着要祭奠父亲一番。怎奈身边只剩下十几文铜钱,只好买了一叠纸钱,讨了个火种,向战场跑去。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旷野,没有一个人影来往,心中先有五分害怕,便停下脚步,不敢前进,却又想道:“我受了千辛万苦,才到这里。如果害怕,怎么能找到父亲的遗骨?必须拼命前去。”于是壮着胆子飞奔到战场中。抬头一看,果然十分凄惨。只见:

荒原辽阔,野草茂盛。四周荆棘交错,一眼望去,黄沙无边。骷髅暴露,可怜昔日的英雄;白骨散落,可惜当年的壮士。阴风阵阵,只听见鬼哭神号;寒露蒙蒙,只见狐狸奔跑,兔子逃窜。猿猴在夜月下啼叫,令人肠断;大雁在秋云中哀鸣,令人魂消。

李承祖点燃火种,烧化纸钱,向空中哭拜一番。然后起身仔细寻找,绕了一圈,只见白骨交错,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原来赵总兵杀退贼兵后,看到尸横遍野,心中不忍,便在战场上设祭阵亡将士,收拾尸骨焚化,因此没有完整的尸体留下。李承祖找了半天,身体疲倦,坐在乱草中休息片刻。忽然想到:“打仗的时候,遇到就杀,战场肯定不止这一处。不知道父亲当时死在哪个地方?我却专在这里寻找,岂不是个傻子?”但又想道:“我李承祖真是糊涂。父亲死了这么久,血肉肯定已经腐烂,即使遗骨就在眼前,也难以辨认。如果找不到,岂不是白费这番辛苦。”

心中苦楚,又向空中祷告道:“父亲的阴灵不远:孩儿李承祖千里寻访到这里,想收取您的遗骨,怎奈无法辨认。父亲,您生前尽忠报国,死后自然成为神灵。请显示遗骨所在,让我带回家安葬。”

安葬。以免暴露在荒野,成为无人祭祀的孤魂。”祈祷完毕,放声大哭。又在白骨堆中,东穿西走了一会儿。眼看天色渐晚,估计无法安身,便随路行走,想找个歇脚的地方。

走了不到一里路,斜插进林子里,走出一个和尚来。那和尚见了李承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你这孩子,胆子真大。这是什么地方,敢独自一人行走?”

李承祖哭诉道:“我是京师人,只因父亲随赵总兵出征阵亡,特来此地寻找他的骸骨归葬。没想到没有找到,天又快黑了,想找个地方歇脚。师父如果有庵院,可怜我借住一晚,也是无量的功德。”

那和尚道:“你这小小的孩子,竟有如此孝心,难得,难得。只是尸骸都已经被焚化尽了,哪里还能找到。”

李承祖听到这话,哭倒在地。和尚扶起他道:“小官人,哭也无益,先随我去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回家吧。”

李承祖无奈,只得跟着和尚。又走了二里多路,来到一个小村落,看来只有五六户人家。和尚住的是一座小茅庵,开门进去,点燃火,收拾了些饭食,给李承祖吃了。

和尚问道:“小官人,你父亲是哪个卫的军士?在哪个将官部下?叫什么名字?”

李承祖道:“先父是锦衣卫千户,姓李名雄。”

和尚大惊道:“原来是李爷的公子。”

李承祖道:“师父,你怎么知道我父亲?”

和尚道:“实不相瞒,我原是羽林卫军人,名叫曾虎二,去年出征,被拨到老爷部下。因见我勇力过人,留我在帐前做亲随,另眼相待。许诺我得胜之日,提拔我做官。谁知七月十四日,随老爷上阵,先斩了数百敌人,贼人败退。我一时恃勇,追了十几里,深入敌境。贼人伏兵四起,将我们围住。外面的救兵也被截住,全军覆没。只剩下老爷和我二人,各自受了重伤,只得躲在乱尸中,深夜才逃出来,没想到老爷已经死了。我看见旁边有一道土墙,便背着老爷到墙下,推倒土墙掩埋了他。那时敌兵在前面拦路,无法回营。逃到一个山湾中,遇到一位老僧,收留我在庵中。多亏他照顾,调养好了我的伤,早晚劝我出家。我也想:死里逃生,不如图个清闲自在。于是依了他,削发为僧。今年春天,老师父去世。有两个徒弟说我是个外来僧,不容我住在庵中。我想既然已经出家,何必争是非?便让了他们,打算去远方,行脚经过此地,见这茅庵空着,就做了个安身之处,靠化缘度日。没想到公子亲自来了,真是天意让我们相遇。”

李承祖听说父亲的尸骨还在,立刻拜谢。和尚连忙扶住他,又问道:“公子年纪轻轻,身体又弱,怎么不带个家人,独自一人行走?”

李承祖将中途染病,苗全抛弃他逃回,多亏老妪救济的前后经过详细说出,又道:“如果找不到父亲的骸骨,我已经打算死在沙场,幸好遇到师父,让我父子都能安息。”

和尚道:“这都是老爷英灵不灭,公子的孝行感动了上天,才让我们相遇。只是公子孤身一人,又没有盘缠,怎么能够把骸骨运回去?”

李承祖道:“我想求本地的官府帮忙,不知他们肯不肯?”

和尚笑道:“公子错了。常言道:‘官情如纸薄。’即使关系再好,死后也未必靠得住,何况我们素不相识?怎么能做这种痴想。”

李承祖道:“那该怎么办?”

和尚沉吟片刻,道:“不要紧。我有个办法。明天把骸骨装在一个家伙里,我背着,慢慢一路化缘到京城,怎么样?”

李承祖道:“师父肯如此帮忙,我生死难忘。”

和尚道:“我蒙老爷当年的知遇之恩,略尽犬马之劳,不足挂齿。”

到了第二天,和尚向邻居化了一只破竹笼,两条绳子,又借了一把锄头,买了几串纸钱,锁上庵门,带着李承祖前去。走了几里路,来到一个村落,几乎没有人烟。到了土墙边,放下竹笼,李承祖哭了起来。和尚将纸钱焚化,拜祭一番,拿起锄头,掘开泥土,露出一堆白骨。从脚部一节一节地收进笼中,盖上笼盖,用绳子紧紧捆牢,和尚背在背上。李承祖扛着锄头,回到庵中。和尚收拾了衣钵被窝,打了个包,做成一副担子,找了根竹子,挑出庵门。把锄头还了,又与邻居们告别,请他们帮忙照看。二人离开此处,随路化缘,盘缠绰绰有余。没过多久,就到了保安村。李承祖想念那老妪的恩情,特意来道别。谁知那老妪自从李承祖走后,日夜挂念,染上病症,已经去世。有几个亲戚为她办了后事,送出郊外,早已火化。李承祖问明邻里,望空遥拜,痛哭一场,才上路。共走了三个多月,才到达京城。

离城还有十里路,见旁边有个酒店,和尚道:“公子先在这里稍作休息。”一起进了店,将竹笼放在桌上,对李承祖说道:“本该送公子到府上,向灵前叩个头才是。只是我原是军人,虽然出家,终究有人认得。如果被当作逃军抓起来,就难以脱身,只得在此告别,改日再图相见。”

李承祖流泪道:“师父的话虽然有理,但承蒙大恩,到我家中,或许能稍尽心意。如今在此,无以为报,怎么办?”

和尚道:“何必说这话。此行一是感念老爷当年的恩情,二是见公子穷途孤弱,所以护送前来。哪里贪图你的财物。”

正说着,酒保端上酒菜。和尚先在竹笼前祭奠,一连叩了四五个头,起身又与李承祖拜别。两人各自流泪。喝了几杯酒,算还酒钱,又雇了一头牲口,让李承祖乘坐,把竹笼交给脚夫背着,自己也背上包裹,一起出了店门,洒泪而别。有诗为证:

欲收父骨走风尘,千里孤穷一病身。老妪周旋僧作伴,皇天不负孝心人。

话分两头。却说苗全自从撇下李承祖,雇了牲口赶回家中。只说已经到了战场,找不到骸骨,小官人因病身亡,因缺少盘缠,无法带回,就埋在那里。暗中将实情透露给焦氏。那时玉英姊妹一来思念父亲,

另一方面,李承祖被焦氏日夜打骂,痛苦不堪,又听到这个消息,更加悲伤。

焦氏也假装哭泣了一番。

那些仆人见家主战死,小主人也死了,已经纷纷离开,只剩下苗全夫妻和两个养娘,家中冷清得像冰炭一样。

焦氏恨不得一口气把亚奴吹大,继承官职,恢复家中的热闹。

又听说兵科给事中上疏,奏请优抚阵亡将士。

圣旨下到兵部查复。

焦氏拿出大量金银给焦榕,到兵部上下打点,想要谋取一个指挥的职位。

焦榕平时与人办事,习惯了从中捞取好处,即使是自己的妹妹也不能免俗。

一天,焦榕来回复妹妹的话,焦氏准备了酒菜款待。

原来他们兄妹俩都像酒瓮一样,喝多少都不会醉。

从午后一直喝到申时,酒已经快喝完了,还不肯停下。

又让苗全去买酒。

苗全提着酒瓶走出大门,刚想下台阶,远远看见一匹牲口上坐着一个小厮,正是小主人李承祖。

他大吃一惊,心里暗道:“原来这冤家还活着。”

转身跑进屋里,悄悄告诉焦氏。

焦氏立刻与焦榕商量妥当,让苗全从后门去买砒霜。

二人依旧坐着喝酒,等待李承祖进来,暂且不提。

且说李承祖到了自家门口,跳下牲口,赶脚的人背着竹笼,跟着进来。

直到堂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心里伤感道:“爹爹死了,家里就变得这么冷清。”

让赶脚的人把竹笼放在灵座上,打发他离开。

李承祖在灵前叩拜,想起过去的痛苦,不禁泪如泉涌,哭倒在拜台上。

焦氏听到哭声,假装让丫头出来看看。

那丫头跑到堂中,见是李承祖,吓得魂不附体,跌跌撞撞地跑回去,报告道:“奶奶,公子的魂灵回来了。”

焦氏吐了一口唾沫,道:“呸,青天白日的,胡说八道。”

丫头道:“他正在灵前哭泣。奶奶若不信,一起去看看。”

焦榕也假装说道:“不信有这种怪事。”

一起走到外面。

李承祖看见他们,带着眼泪上前拜见。

焦榕扶住他道:“路上辛苦了,不用拜了。”

焦氏挤出几滴眼泪,说道:“苗全回来说你有不好的消息。日夜想念,后悔当初让你出去。现在幸好没事,真是万幸。只是你找到骸骨了吗?”

李承祖指着竹笼道:“这里面就是。”

焦氏捧着竹笼,便放声大哭起来。

玉英姐妹已经知道李承祖没事,又惊又喜,跑到堂前,四个人抱在一起痛哭。

哭了一会儿,玉英道:“苗全说你已经死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李承祖将途中生病,苗全不让停留,直到遇见和尚送他回来的经过,一一道出。

焦榕埋怨道:“苗全这奴才真是可恶。等我把他送到官府,活活打死,给贤甥出气。”

李承祖道:“如果舅舅能主持公道,那就太好了。”

焦氏道:“你路上辛苦了,先吃点酒饭,休息一下。”

于是大家都进了后屋。

焦榕拉着李承祖坐下,玉英姐妹则躲到一边。

焦氏一边让丫头去热酒,自己悄悄走到后门,正好苗全在那里等候。

焦氏接过药,吩咐他等一会儿再进来。

焦氏到厨房,把丫鬟支开,把药倒进酒壶里,然后回到座位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丫头把酒热得滚烫,端到桌边。

焦榕拿过一只茶杯,倒满一杯,递给李承祖道:“贤甥,借花献佛,权当为你洗尘。”

李承祖道:“多谢舅舅。”

接过酒杯放下,也要倒一杯回敬。

焦榕又拿起酒杯,直接推到李承祖嘴边道:“我们喝得多了,这壶里剩下的不多了,你趁热喝一杯吧。”

李承祖不知好歹,一口气喝干了。

焦榕又倒了一杯道:“小官人家要喝双杯。”

又推到李承祖嘴边。

李承祖因为是长辈劝酒,不敢推辞,又喝干了。

焦榕再倒酒时,只剩下小半杯,索性劝李承祖喝掉。

那酒不喝还好,一喝下去,立刻觉得难受,连叫肚子痛。

焦氏道:“可能是路上沾了臭气。”

李承祖道:“没有沾什么臭气。”

焦氏道:“或许不知不觉中沾上了。”

不一会儿,药性发作,像钢枪刺心,烈火焚烧,疼痛难忍,李承祖叫道:“痛死我了。”

跌倒在地。

焦榕假装惊讶道:“好好的,怎么痛得这么厉害?”

焦氏道:“一定是绞肠沙了。”

急忙让丫头扶李承祖到玉英床上躺下,李承祖乱撕乱打,只叫难受。

慌得玉英姐妹手足无措,按不住他。

不到半个时辰,李承祖五脏迸裂,七窍流血,大叫一声,气绝身亡。

旁边玉英姐妹哭得死去活来,焦氏婆娘却暗自高兴,也假哭几声。

焦榕道:“看这样子,一定是触犯了神灵,被丧煞打了。现在幸好已经到家,还好。只是占了甥女的床,不太方便。今晚就入殓吧,免得她们害怕。”

焦氏便去拿了些银钱。

那时苗全已经从前门进来,听到里面哭声震天,估计事情已经办妥,径直走进来。

焦氏正好看见,把银子递给苗全,急忙去买了一具棺材,又买了两壶酒,让苗全喝个痛快。

先把棺材放在一间厢房里,然后卷起袖子,走进房间,让玉英姐妹离开。

把李承祖的尸体从床上翻下来,也不擦去血污,也不换衣服,伸出双手,直接抱起来。

一来苗全有些蛮力,二来借着酒劲,三来李承祖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本来就不重,轻轻松松地托在双臂上,直到厢房里入殓。

玉英姐妹跟在后面哭泣。

谁知苗全贪了银子,买的棺材太小,尸体放进去后,两条腿露出五六寸。

只好把腿竖起来,却又顶起了棺材盖。

苗全扯来扯去,不知如何是好。

玉英姐妹看到这情景,哭得更加凄惨。

焦氏沉吟片刻,心生一计。

把玉英姐妹和丫头都打发出去,关上门,让苗全把尸体拖到地上,提起斧头,砍下两条小腿,横在头下,正好当个枕头。

收拾妥当,钉上棺材盖,开门出来。

焦榕自己回了家乡。

玉英见棺材已经钉好,暗想道:“刚才放不下,怎么打发我们出去后,就能钉上棺材盖了?难道他们有什么法术,把棺材变大,尸体变小了?”

心里十分疑惑。

过了两天,焦氏准备好衣衾棺椁,将丈夫

将骸骨重新殓葬,选择吉日安葬在祖坟。

恰好优恤的批复已经下来:李雄只被追赠为忠勇将军,不允许升袭指挥使。

焦氏花费了许多银两,却白白浪费了。

到了安葬的那天,亲戚邻居都来送行。

李承祖也被埋在祖坟旁边。

偶尔有人问起,只说他在路上得了病,到家就去世了。

那些亲戚都不是亲近的人,谁会去查他的详细情况。

可怜李承祖在战场上挣扎求生,却在家庭中失去了生命。

正是:不是敌人却像敌人,应该亲近却不亲近。一切都是命运,半点不由人。

常言道:“痛苦过后才会反思痛苦。”

李承祖去世时,玉英慌张得来不及仔细思考。

安葬后,她渐渐产生了疑惑。

她想:“为什么他偏偏在到家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

而且他的口鼻都出血了;而且也没有选个好时辰,也没有收拾干净。

棺材太小了,也没有换,骗我们转身,不知道怎么回事,胡乱地把他送进去了。

那个苗全听说要把他送到官府,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提,反而比以前更亲密,显然是母亲指使的。

看他们的行为,我弟弟的死,一定有些蹊跷。”

她心里虽然明白,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哭泣。

焦氏谋杀了李承祖后,又想:“这个小家伙已经除掉了,那几个小贱人平时虽然受了一些折磨,也只是在抚养他们。

必须让他们吃些大苦头,才不敢轻视我。”

从此以后,她每天找茬,动不动就是一顿皮鞭,打得他们体无完肤,还不许他们哭。

如果他们哭一声,就重新打。

每天只给两顿稀汤薄粥,如果做得少了,打骂自不必说,连这稀汤薄粥也没得吃了。

身上的好衣服都被剥去。

把丫头们的旧衣服换给他们穿。

腊月天气,也只有三四层单衣,背上披一块旧棉絮。

晚上只有一条草席,一条破被单遮盖,寒冷难熬,像蛆虫一样,蜷缩成一团,痛苦无法尽述。

玉英姐妹忍受不了,几次想寻死,却又希望还有好日子,舍不得性命,互相劝解。

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看过了残年,又是新年。

玉英已经十二岁了。

那年二月,正德皇帝驾崩,嘉靖皇帝继位,下令迅速选拔嫔妃。

府司命令民间挨家挨户上报,如果有隐瞒,邻居也要受罚。

焦氏的邻居,平时知道玉英才貌双全,将她的名字上报给府司。

一张上选的黄纸贴在门上。

那时焦氏就打算做皇亲国戚,转过头来,对玉英百般奉承,给她换上绫罗绸缎,吃美味佳肴,调养身体。

又让焦榕拿银两去礼部打点。

玉英虽然经历了许多磨难,但骨格还在。

调养了几天,面容顿时改变,再加上穿上华丽的衣服,就像画中的人物。

府司选了许多女子,推她为第一,备文送到礼部选拔。

礼部官员见了玉英的容貌,已经觉得非常好。

但因为她年纪小,恐怕不熟悉侍奉,所以发回原籍。

焦氏因为用了许多银子,没能中选,心里懊悔气恼,又恢复了原来的嘴脸,好衣服也剥去了,好饮食也没得吃了,打骂也更勤了。

常言说得好:“坐吃山空,立吃地陷。”

当初李雄的家业,本来就不大。

自从他阵亡后,焦氏只顾算计这几个孩子,哪里想过去经营。

一家人坐吃山空,能撑多久。

再加上为了封荫和选妃两件事,又花了许多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产渐渐耗尽。

两个丫头也卖掉了。

那时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房子卖掉。

谁知苗全这个家伙,见家中败落,亚奴年纪还小,袭职的日子还远,料想目前没什么好处。

趁焦氏卖了房子,晚上偷偷进入卧房,偷了银两,带着老婆逃到远方享福去了。

到第二天早上,焦氏才发现。

这股闷气无处发泄,又迁怒到玉英姐妹,说:“你们怎么不醒着,却让他偷了东西去?”

又打了她们一顿皮鞭,一面让焦榕去官府告状缉捕。

过了两个月,哪里有什么踪迹?

这时买主又来催促搬出房子。

无可奈何,与焦榕商量,要把玉英卖掉。

焦榕说:“玉英这个模样,慢慢找个好主顾,怕不是一大笔银子。

现在急切地找人,能值多少钱?

不如先把小的随便卖一个来用。”

焦氏听从了焦榕,便把桃英卖给一个富人家做婢女。

姐妹分别时,彼此不忍分离,非常伤心。

焦氏租了一处小房子,选择吉日搬家。

玉英想起祖父世代安居,现在却要放弃给别人,非常伤感。

走出堂前,抬头看见梁间的燕子,修补旧巢,旁边又建了一个新巢,暗叹道:“这燕子是禽鸟,秋去春来,还有归巢的日子。

我李玉英今天离开这里,反而没有再来的时候。”

抚景伤心,托物喻意,于是写了一首《别燕诗》。

诗云:新巢泥落旧巢欹,尘半疏帘欲掩迟。愁对呢喃终一别,画堂依旧主人非。

原来焦氏要依靠焦榕,就搬到他旁边的小巷中,相距只有半箭之远,隔壁是贵家的花园。

那房子只有两间,各种不便。

要打水,还得去邻居家打。

焦氏平时享受惯了,自己不去,只好让玉英和月英去做。

姐妹俩这时也顾不得羞耻,只能抛头露面。

又过了一段时间,桃英的身价渐渐用完了。

一天傍晚,焦氏带着亚奴在门口闲站,看见一个乞讨的女孩,只有十几岁,在街上乞讨,声音叫得非常凄惨。

有个邻居老太太对她说:“这个时候,谁会给你。不如回去吧。”

那乞讨的女孩哭道:“奶奶,你哪里知道我的苦楚。

我家老人,规定每天要讨五十文钱,如果少了一文,就会被打个半死,晚饭也不给我吃,还要在明天补足。

现在还少六七文,怎么敢回去。”

那老太太听了她的苦楚,就给了她两文钱。

旁边的人,见老太太给了,一时兴起,你一文,我一文,顿时有了十几文。

那乞讨的女孩,千恩万谢,转身走了。

焦氏听了这番话,反而动了贪念,想道:“这个小乞丐,一天能讨到这么多钱。

我家月英那贱人,长得又不十分漂亮,卖给别人,也值不了多少钱,不如让她也做这行,倒是个永远的利息。”

正在沉思时,恰好月英打水回来。

焦氏说:“小贱人,你见过那个在街上乞讨的丫头吗?她年纪比你还小,每天却能讨到五十文钱。你能找到三文五文吗?”

月英回答:“她是个乞丐,千爷爷、万奶奶叫来的。孩儿怎么能比得上她。”

焦氏喝道:“你和她有什么差别?从明天开始,你也要出去讨五十文钱一天,少一文,我就打断你的腿。”

玉英姐妹听说要她们去乞讨,吓得面面相觑,满眼含泪,一起跪下,说道:“母亲,我们家世代为官,很多人都认识我们,也要保持体面。如果让我们出去乞讨,岂不是辱没门风,被人耻笑。”

焦氏说:“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要什么体面,怕什么耻笑。”

月英又苦苦哀求:“就算母亲打死我,我也决不去。”

焦氏怒道:“你这贱人,竟然不听教训。先给你打个样儿尝尝。”随即找来一块木柴,揪住月英,没头没脑地乱打。

月英疼痛难忍,只得叫道:“母亲饶了我吧。我明天去就是了。”

焦氏放下月英,对玉英说:“不让你去,是我对你好,你反而来放屁阻挠?”把玉英拖翻在地,也打了一顿木柴。

到了第二天早上,焦氏赶着月英出门乞讨。月英无奈,忍辱顺从。从此每天沿街乞讨。如果讨够了五十文钱,还没得开口;如果稍有欠缺,就被打个半死。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玉英已经十六岁了。当时正值三月下旬,焦榕五十岁生日,焦氏带着亚奴一起去祝寿。月英自己去街上乞讨了,只留下玉英看家。

玉英等焦氏走后,关上门,走进屋里,手里拿着针线,心里想着:“父亲当年生下我们姐妹,视如掌上明珠,从未对我们发过脾气。谁想到遇到这个继母,受尽万般凌辱。兄弟被她害死,妹妹沦为乞丐,家业也瓦解冰消,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连草菅都不如。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结果。”

又想:“活在世上也没什么好处,不如早点死了算了。趁她今天不在家,不如找个机会自尽,也省得再受打骂之苦。”

但又想:“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再忍耐几年,迟早会嫁个丈夫,或许还有出头之日,怎么能白白送掉这条性命?”

她想着这些苦楚,哭了又想,想了又哭,直哭得筋疲力尽,心情低落。

放下针线,走到院子里,看到隔壁园子里,红花稀疏,绿叶暗淡,燕子呢喃,黄莺啼鸣,游丝斜飘,榆钱纷纷落下。看到这样的景色,触景生情,于是吟了一首《送春诗》。诗云:

柴门寂寞锁住了残春,满地的榆钱也治不了贫穷。云鬓和衣裳都沾满了泥土,野花为何独自撩拨人心。

玉英吟完诗,又想:“自从父亲去世后,整天被继母折磨,吟诗作赋的心情早已消失殆尽。自从搬家时写了《别燕诗》,转眼又过了一年多。时间过得真快。”

她叹息了一会儿,又怕耽误了女工,急忙进屋赶工,看到桌上有个帖子,是焦榕请妹妹去吃寿酒的。

玉英在后面裁下两折,找出笔砚,将两首诗抄录下来,细细品味,又叹气道:“自古以来,多少聪明女子,或与姐妹唱和,或与夫妻对诗,成为千古佳话。偏偏我李玉英命这么薄!埋没至此,真是可惜可悲。”

她又伤感了很久,越发觉得无聊。将那纸左折右折,随手折成个方胜儿,藏在枕头边,却忘了收笔砚,急忙赶完工。

天色傍晚,月英刚到家。焦氏随后也到了,看到她泪痕未干,便说:“谁欺负你了,又在家装模作样?”

玉英不敢回答,把做好的女工给她看。月英也把钱交上,收拾了些粥汤吃了。又做了半夜的活,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焦氏看到桌上摆着笔砚,捡起那帖子,后面已经少了几折,怀疑玉英写了她的坏话,便问:“你昨天写了什么?快拿来给我看。”

玉英回答:“只是偶然写了首诗,没什么别的事。”

焦氏嚷道:“是不是写情书约汉子,毁了我的帖子?”

玉英被这两句话羞得满脸通红。焦氏见她脸红,以为真有私情,逼她拿出那张纸。又见折成方胜儿,更加确信,找来一根棒子,指着玉英说:“你这贱人胆子真大。我刚不在家,你就写情书约汉子。快说,是谁?你们勾搭多久了?”

玉英哭道:“哪有这种事。你凭空捏造丑事来污蔑我。这不是冤枉人吗?”

焦氏怒道:“赃证在此,还敢嘴硬。”提起棒子,没头没脑地乱打,打得玉英无处躲闪,挣脱后往门口跑。

焦氏说:“是不是想去叫汉子来帮你打我?”随后追赶。不料绊了一跤,正好磕在一块砖上,磕破了头,满脸是血,嚷道:“打得好。你别想跑。”

月英上前扶起她,又要追赶,幸好亚奴紧紧拉住说:“娘,饶了姐姐吧。”

那婆娘怕摔了儿子,只得停下脚步,百般辱骂。玉英躲在门旁哭泣。

邻居们每天听到焦氏虐待这两个女儿,今天又听到打得厉害,都在门口议论。

恰好焦榕撞进来,推门进去。那婆娘一见到焦榕,便嚷道:“来得正好。玉英这贱人偷汉子,反而把我打成这样。”

焦榕看到她满脸是血,信以为真,不问缘由,抢过焦氏手中的棒子,冲上前,揪住玉英就打。

邻居们抱不平,一起走过来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刚被打了一顿大棒,不指望你来劝解,反而又去打她。就算是做舅舅的,也没有打外甥女的道理。”

焦榕自觉没趣,丢下棒子,径直走了。

邻居们又说:“没见过这样的人家,没有一天不打骂这两个女儿。现在连舅舅都来助兴了。看来,这两个女子也活不下去了。”

另一个说:“如果她们死了,我们就写个公呈,不怕那姓焦的不偿命。”

焦氏一句句听到邻居们的指责,只得闭嘴,喝令月英关上大门,自己去擦血污,依旧打发月英出去乞讨。

玉英哭了一会儿,忍着疼痛,回到屋里继续做针线活。焦氏恨声不绝。

到了晚上,玉英吞声饮泣,心想:“人生百年,终究一死,何必受这样的耻辱。”

打骂。”等到焦氏熟睡后,玉英悄悄起身,解下脚带,悬梁自尽。然而命不该绝。这多亏了继母没有好好照顾她,不仅衣衫褴褛,连脚带也不知用了多少年,布条虽然连着,但已经没有了筋骨。一用力,就断了。刚上吊,就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月英惊醒,发现姐姐不见了,知道她一定是走上了绝路,喊道:“不好了!”急忙起身,救醒了她。玉英还在呜呜哭泣。焦氏却没有起身,反而骂道:“这贱人,你是想用死来吓唬我吗?等明天再跟你算账。”

第二天早上,焦氏吩咐月英在家看守,让亚奴带她去焦榕家,把昨天邻居说的话和夜里玉英上吊的事告诉焦榕。还说:“如果她死了,反而会连累你。不如先把她送到官府,除掉这个祸根。”焦榕说:“要对付她也不难。锦衣卫的堂上,以前曾帮她办事,和我关系很好。你家又是卫籍,干脆把她送到这个衙门,谁敢说什么。”

焦氏非常高兴,就让焦榕请人写状词,说玉英奸淫忤逆,把那两首诗作为证据,一起送到锦衣卫衙门前。焦榕和衙门里的人都很熟,先托人进去说明情况。

不久升堂,准了焦氏的状词,派四个校尉去抓玉英。审问官只听一面之词,不分是非,就动用了刑具。玉英再三辩解,但审问官根本不听。可怜她受刑不过,只得屈招,被判剐刑,关进监狱。两个狱卒扶她出衙门时,正好遇到月英妹妹。原来月英看到校尉抓走姐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锁上门,随后跟来打探。

看到狱卒扶着姐姐出来,月英冲上前抱住,放声大哭。焦氏一把扯开她,骂道:“你这小贱人,家里也不管了,来这里干什么?”

月英见到焦氏,就像老鼠见到猫,吓得胆战心惊,不敢不跟着她走。

回到家,焦氏又打了她半死,恨恨地说:“你下次如果再偷偷去看那贱人,查实了,我也把你送到那个地方去。”月英虽然嘴上答应,但终究是姐妹情深,割舍不下。过了两三天,她乞讨了几十文钱,悄悄来到监狱门口,探望姐姐。

再说玉英被关进监狱,狱卒头目见她长得标致,起了坏心思,假慈悲地照顾她,让她住在一个好房间,还给她一些饮食调养。

玉英以为他是好人,感激不尽。叮嘱他:“我有个妹妹月英,一定会来看我,千万让她进来,见一面。”狱卒牢牢记住。到了第四天下午,月英来到监狱门口,报上姓名,狱卒立刻开门让她见玉英。两人悲哭,不必多说。天色渐晚,只得分别。从此,月英不时进监狱探望姐姐。

那狱卒贪恋玉英的美貌,日夜思念,想要奸污她。一来耳目众多,无处下手;二则怕玉英不从,喊叫起来,坏了事。于是找机会去和她说话,用几句轻佻的话撩拨她。玉英是个聪明女子,见他说得蹊跷,已经明白他是个不良之人,便留心提防,不轻易回应。

一天,玉英正在牢房里闷坐,忽然见那狱卒轻手轻脚走来,低声笑嘻嘻地说:“小娘子可知道我一直在照顾你的意思吗?”玉英知道他的来意,立刻站起身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狱卒又笑道:“小娘子是个聪明人,难道不明白?”说完就上前搂抱。玉英急了,大喊:“杀人!”狱卒见事情不妙,急忙转身,嘴里说道:“你不从我吗?今晚就给你点颜色看看。”玉英听了这话,捶胸顿足地大哭,惊动了监狱里的人。玉英把狱卒调戏她的经过告诉了大家。其中有几个打抱不平的人,叫来狱卒说:“你强奸犯妇,罪名不小。以后好好照顾她,事情就算了;如果再有差错,我们大家联名告发,你自己看着办。”狱卒理亏心虚,满口答应,连连道歉:“下次再也不敢招惹她了。”正是:

羊肉馒头没吃到,反而惹了一身骚。

玉英在监狱里,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多月,已经到了六月初。原来每年夏天,朝廷都有宽恤的惯例,派太监审录各衙门未处理的案件。凡是冤枉的人,允许大家陈奏。到了六月初,玉英听到这个消息,想起一家骨肉都被焦氏陷害,这次如果不伸冤,就再也没有昭雪的机会了。于是她起草了一份辨冤奏章,详细叙述了全家受冤的经过。让月英送去,奏章大致说:

臣听说先贤有言:五刑以不孝为先,四德以无义为耻。所以窦氏投崖,云华坠井。这些都是为了维护纲常而牺牲,流芳后世。臣的父亲是锦衣卫千户李雄,先娶臣的母亲,生了臣姐妹三人,以及弟弟李承祖。不幸母亲去世时,臣等还都是孩子。父亲怜爱我们,又娶了继母焦氏抚养。臣的父亲在正德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征讨陕西反贼时阵亡。天灾人祸,臣家日益衰落。臣十六岁,尚未出嫁。姐妹孤苦无依。摽梅已过,红叶无凭。曾写过《送春诗》一绝,又有《别燕诗》一绝。这些都是有感而发,情非得已。无奈继母不察臣的心意,怀疑臣有外遇,逼迫舅舅焦榕,把臣送到锦衣卫,诬告臣奸淫不孝等罪名。审问官不明事理,判臣极刑。臣身为女子,难以辩解,只得俯首认罪。臣不敢违背继母的意愿,以免加重不孝的罪名。如今蒙圣恩审录,凡是冤枉的人,允许大家陈奏。臣因此不禁生出求生的希望,希望能得到解脱。臣的父亲本是武人,但也颇知典籍。臣虽是女子,幸得父亲遗教。臣的继母年仅二十,有个弟弟亚奴,刚满周岁。继母为了亲儿子能继承父亲的职位,在父亲刚死时,设计让臣的弟弟李承祖,一个十岁的孩子,亲自去战场寻找父亲的遗骨,把他置于死地,以图私利。幸亏天佑父亲英灵,弟弟抱骨而归。前计不成,继母又用毒药害死弟弟,肢解尸体埋掉。还把臣的妹妹李桃英卖为奴婢,李月英被赶出家门,沿街乞讨。如今又诬陷臣。臣若有罪,四邻为何不举报?又没有抓到任何人,只凭几句闲话,捕风捉影,陷害臣。臣的死,固然是应当的。但十岁的弟弟,有什么罪?几岁的妹妹,有什么错?臣不敢说继母的过错。《凯风》有诗,臣当自责。臣死不足惜,只怕天下后世做继母的人

因此可以肆意施展她的奸诈和嫉妒,毫无顾忌。

恳请陛下体察臣子的心意,将臣的奏章交给有关部门处理。

首先请迅速处决臣,以平息母亲的心。

其次请审查臣的诗作,看看是否有问题。

推测臣母亲的心意,尽在不言之中。

这样臣的一生冤屈得以昭雪,而臣父亲的灵魂也会在地下感到欣慰。

这篇奏章呈上后,天子亲自审阅,怜悯他的冤屈,下旨命令三法司严加审讯。

三法司的官员不敢怠慢,一起拘捕了所有相关的人犯,连桃英也被传唤到堂上,逐一详细审问。

焦氏和焦榕起初抵赖,动用了刑法后,才吐露了实情,与玉英所奏的内容一致。

经查实,焦氏背叛丈夫杀害儿子,违背伦理,与无故杀害子孙的轻罪不同,应加重刑罚,以作为继母的警戒。

焦榕参与谋杀,也应抵命。

玉英、月英、亚奴被发落回家。

又命令变卖焦榕的家产,赎回桃英。

覆本奏闻,请求圣旨。

圣天子对他们的凶恶行为感到愤怒,连亚奴也被下令即日处斩。

玉英又上疏恳求说:“亚奴还在襁褓中,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他是李氏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恳请陛下怜悯。”

天子批准了她的请求,下诏给刑部,只将焦榕和焦氏二人绑赴法场,即日双双受刑。

亚奴终身不得继承职位。

另选嫡系次房继承,以延续李雄的家族。

玉英、月英、桃英都选择了士人嫁娶。

至今《列女传》中记载了李玉英辨冤的奏本,并赞颂道:

李氏玉英,父亲去世,家庭倾覆。《送春》《别燕》,母亲怀疑她有外遇。将她关入重狱,险些遭受非刑。陈情一疏,冤屈才得以昭雪。

后人又有诗感叹道:

昧心的继母心机深沉,只为亲生儿子策划毒计。即使血染西江水,也难以洗去黄泉下的羞耻。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七-注解

白首:指夫妻白头偕老,象征婚姻美满。

森孙:指子孙众多,家族繁盛。

黄泉台:指人死后所去的阴间,比喻生命的终结。

差跌:指婚姻或家庭生活中的变故或不幸。

前妻晚妇:指前妻和后妻,常用来形容家庭中的复杂关系。

蛇蝎:比喻心肠狠毒的人。

枕边谮语:指在枕边对丈夫说坏话,挑拨离间。

九曲明珠:比喻极其珍贵的东西。

焚禀损阶:指古代申生因后母的谗言而被父亲杀害的典故。

申生遭谤:指申生因后母的谗言而被父亲杀害的典故。

伯奇殃:指伯奇因后母的谗言而被父亲杀害的典故。

逆子顽妻:指不孝顺的儿子和凶悍的妻子,形容家庭中的不幸。

魇魅:指用巫术或邪术害人。

朝趁暮食:形容生活贫困,靠打零工维持生计。

肩担之家:指靠体力劳动维持生计的家庭。

正德年间:指明武宗朱厚照的年号(1506-1521年)。

顺天府:明代北京地区的行政区划。

旗手卫:明代的一种军事编制单位。

荫籍百户:指因祖先的功勋而获得的世袭官职。

锦衣卫千户:明朝时期的官职,锦衣卫是皇帝的亲军,负责保卫皇帝和宫廷安全,千户是其下属的一个职位。

庚贴:古代婚姻中,男女双方交换的生辰八字,用于占卜婚姻的吉凶。

油里滑的光棍:形容人狡猾、圆滑,善于在各种场合中游刃有余。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出自《老子》,意为想要得到某样东西,必须先给予对方一些好处,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焦氏:文中提到的继母,因叛夫杀子而被判重刑。

李雄:故事中的男主角,智勇双全,被推荐为前部先锋,最终战死沙场。

玉英:李雄的女儿,因上疏辨冤而使家族冤情得以昭雪。

承祖:李雄的儿子,聪明但不及姐姐玉英。

焦榕:焦氏的兄弟,因参与谋杀而被判死刑。

亚奴:李雄的幼子,因年幼无知而被赦免死刑。

正德十四年:明朝正德皇帝的年号,正德十四年即公元1519年。

杨九儿:陕西的叛乱首领,据皋兰山作乱,对抗官军。

赵忠:朝廷派遣的总兵官,负责征讨杨九儿的叛乱。

李承祖:故事中的主人公,李家的嫡子,因父亲阵亡而回家,却遭到继母和舅舅的毒害。

苗全:李家的仆人,被焦氏和焦榕利用来实施毒害李承祖的计划。

赵总兵:总兵是明代的高级军事指挥官,负责一地的军事防御。赵总兵指的是姓赵的总兵,具体人物不详。

陕西:中国的一个省份,位于西北地区,历史上是重要的军事和经济区域。

反贼:指反抗朝廷的叛乱分子,通常用于形容那些反对中央政权的武装力量。

骸骨:指死者的遗骨,通常用于形容战死者的遗体。

皋兰山:位于甘肃省兰州市的一座山,历史上是重要的军事要地。

临洮府:明代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天的甘肃省临洮县一带。

纸钱:用于祭祀时烧给亡者的冥币,象征给亡者送去钱财,以供其在阴间使用。

安葬:将死者遗体或骨灰安置于墓地,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对逝者的一种尊重和纪念方式。

无祀之鬼:指没有后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祭祀祖先是非常重要的,认为没有祭祀的鬼魂会游荡无依。

羽林卫:古代皇帝的亲军之一,主要负责宫廷的保卫工作。

抄化:指沿街乞讨,旧时乞丐的一种乞讨方式。

砒礵:一种剧毒物质,古代常用于毒杀,焦氏和焦榕用此毒害李承祖。

绞肠沙:古代对急性腹痛的一种俗称,焦氏用来掩盖李承祖中毒的事实。

丧煞:古代迷信中的一种恶灵,焦榕用来解释李承祖的突然死亡。

祖茔:祖坟,指家族的墓地。

优恤:古代对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

忠勇将军:古代的一种荣誉称号,授予有战功的将士。

指挥:古代军队中的一种官职,负责指挥作战。

覆本:古代官府对下级呈报的批复文件。

蒿荐:用蒿草编织的草席。

正德爷:明武宗朱厚照的年号,指代明武宗。

嘉靖爷:明世宗朱厚熜的年号,指代明世宗。

嫔妃:古代皇帝的后宫妃嫔。

礼部:古代六部之一,负责礼仪、科举等事务。

封荫:古代对有功之臣的子孙授予官职或爵位。

袭职:继承父辈的官职或爵位。

出脱:卖掉或处理掉。

叫化女儿:指乞讨的女孩。

方胜:一种折纸艺术,将纸折叠成特定的形状,常用于装饰或传递信息。

赓酬:指诗词唱和,互相应答。

针指:指女红,即缝纫、刺绣等手工活。

锦衣卫:明朝时期的秘密警察机构,负责侦查、逮捕、审讯等任务,直接对皇帝负责,权力极大。

剐罪:古代的一种极刑,即凌迟处死,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

禁子:古代监狱中的狱卒,负责看管犯人。

五刑:古代的五种刑罚,包括墨、劓、刖、宫、大辟。

四德:古代对妇女的四种道德要求,包括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窦氏投崖:指窦娥冤的故事,窦娥因冤屈而投崖自尽,后成为忠贞不屈的象征。

云华坠井:指云华公主的故事,云华公主因不愿屈服于权贵而坠井自尽,成为贞烈的象征。

结缡:古代女子出嫁时系在腰间的带子,引申为结婚。

摽梅:指女子到了适婚年龄而未嫁。

红叶:古代传说中,红叶可以传递情书,引申为姻缘。

《送春诗》:玉英所作的一首诗,表达了她对春天的感慨和对命运的无奈。

《别燕诗》:玉英所作的另一首诗,表达了她对离别的悲伤和对未来的迷茫。

《凯风》:《诗经》中的一篇,表达了对母亲的思念和自责。

三法司:中国古代司法机构,包括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负责审理重大案件。

鞫审:古代司法程序中的审讯环节,指对案件进行详细的调查和审问。

《列女传》:古代记载杰出女性事迹的书籍,李玉英的事迹被载入其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七-评注

《李玉英狱中讼冤》是一篇反映明代社会家庭伦理问题的文学作品,通过描述继母对前妻子女的虐待,揭示了当时社会中家庭关系的复杂性和残酷性。文章以李玉英的遭遇为主线,展现了继母的狠毒和前妻子女的悲惨命运,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女性地位的低下和家庭伦理的扭曲。

文章开篇以‘人间夫妇愿白首’的美好愿景为引子,随后通过对比继母对亲生子女和前妻子女的不同态度,揭示了继母的狠毒和无情。继母将亲生子女视为珍宝,而对前妻子女则百般凌虐,甚至不惜使用巫术来破坏他们的婚姻。这种极端的对比,不仅突出了继母的恶毒,也反映了封建社会中继母与前妻子女之间的紧张关系。

文章还通过列举不同社会阶层中继母对前妻子女的虐待情况,进一步揭示了这一问题的普遍性。无论是富贵之家、中户人家还是贫困家庭,继母对前妻子女的虐待都普遍存在,只是表现形式和程度有所不同。这种普遍性不仅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家庭伦理的扭曲,也揭示了当时社会对女性地位的忽视和对家庭暴力的容忍。

文章最后以李玉英的悲惨遭遇为结尾,通过她的狱中讼冤,揭示了继母的恶行最终受到国法制裁的结局。这一结局不仅为李玉英伸张了正义,也为天下的继母敲响了警钟,警示她们不要重蹈覆辙。

从艺术特色上看,文章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比,成功地塑造了继母的狠毒形象和前妻子女的悲惨命运。文章语言简练,情节紧凑,情感真挚,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和警示意义。同时,文章还通过引用典故和俗语,增强了作品的文化内涵和历史厚重感。

总的来说,《李玉英狱中讼冤》不仅是一篇反映明代社会家庭伦理问题的文学作品,也是一篇具有深刻社会意义和历史价值的文章。它通过揭示继母对前妻子女的虐待,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女性地位的低下和家庭伦理的扭曲,具有重要的社会警示意义。

这段文本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李雄娶妻》故事,通过李雄家庭的变故,揭示了封建社会中继母与前妻子女之间的矛盾与冲突。文本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焦氏的心理活动,展现了她在婚姻中的算计与狠毒。焦氏的行为不仅是对前妻子女的伤害,也是对封建家庭伦理的挑战。

从文化内涵来看,这段文本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女性地位的低下和婚姻的功利性。焦氏的行为虽然极端,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女性的生存空间有限,她们往往通过婚姻来改变命运。焦氏的算计和狠毒,实际上是对自身命运的无奈抗争。

艺术特色方面,文本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对话,成功地塑造了焦氏这一复杂的人物形象。她的言行举止既符合封建社会中继母的典型形象,又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此外,文本还通过对比手法,突出了李雄的无奈和焦氏的狠毒,增强了故事的戏剧性。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本为我们提供了研究明代社会家庭关系和女性地位的重要资料。通过焦氏的行为,我们可以窥见当时社会中继母与前妻子女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女性在婚姻中的无奈与抗争。同时,文本也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婚姻的功利性和家庭伦理的脆弱性。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细腻的人物描写,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社会中家庭关系的复杂性和女性地位的低下,具有重要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

这段文本出自明代小说,通过李雄家庭的内部矛盾和外部冲突,展现了当时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和家庭伦理。文本中,焦氏的角色尤为复杂,她表面上对继子女和善,实则心怀妒忌,这种双重性格的描写反映了当时社会中继母与继子女之间常见的紧张关系。

李雄作为家庭的顶梁柱,他的智勇和最终的悲剧命运,不仅体现了个人英雄主义,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男性角色的期待和压力。他的战死沙场,不仅是个人的悲剧,也是家庭和社会的损失。

文本中的玉英和承祖,作为李雄的子女,他们的聪明才智和成长过程,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子女教育的重视。特别是玉英的文学和艺术才能,不仅展示了女性的才华,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教育的开放态度。

焦榕的角色则是一个典型的阴谋家,他与焦氏的合谋,不仅揭示了家庭内部的权力斗争,也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家族成员之间的复杂关系。

整体来看,这段文本通过细腻的人物刻画和复杂的情节设计,不仅展示了明代社会的家庭伦理和社会风貌,也反映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矛盾。通过对这些角色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当时社会的文化背景和历史价值。

这段古文选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一则故事,名为《李承祖寻父骸骨》。故事通过李承祖寻找父亲骸骨的艰难旅程,展现了封建社会中家庭内部的复杂关系和人性中的善恶斗争。

首先,故事中的焦氏和焦榕代表了封建社会中常见的家庭权力斗争。焦氏虽然表面上表现出对丈夫的思念和对儿子的关心,但实际上她更关心的是家庭的利益和自身的地位。焦榕则是一个典型的阴谋家,他利用焦氏的弱点,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计划,实际上却暗藏杀机。

其次,李承祖的形象体现了孝道的重要性。尽管他年纪小且身体虚弱,但他仍然愿意冒险去寻找父亲的骸骨,这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孝道的重视。李承祖的孝心和勇气在故事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他的形象也因此显得格外感人。

玉英的形象则代表了家庭中的责任感和亲情。她虽然无法阻止弟弟去冒险,但她对弟弟的关心和对家庭的责任感在故事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她的形象也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和作用。

苗全的形象则揭示了人性中的阴暗面。他表面上是一个忠诚的仆人,但实际上却是一个背叛者。他的行为不仅背叛了李承祖,也背叛了焦氏的信任。他的形象在故事中起到了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同时也揭示了人性中的复杂性和多面性。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一个家庭内部的权力斗争和人性中的善恶斗争,展现了封建社会中家庭关系的复杂性和人性中的多面性。故事中的每个人物都有其独特的性格和作用,他们的行为和选择不仅推动了情节的发展,也揭示了封建社会中家庭和社会的种种问题。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李承祖千里寻父》一篇,讲述了一个孝子李承祖为了寻找战死沙场的父亲的遗骨,历经艰辛的故事。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李承祖的孝心和坚韧不拔的精神,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和人情。

首先,李承祖的形象塑造得非常鲜明。他年纪轻轻,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孝心。在得知父亲战死后,他不顾严寒和疾病,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寻找父亲遗骨的艰难旅程。这种对父亲的深厚感情和对家族责任的承担,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孝道的核心价值观。

其次,老妪的形象也极具代表性。她是一个贫穷的寡妇,却对素不相识的李承祖伸出了援手。她不仅收留了李承祖,还悉心照料他的病情,甚至在李承祖康复后,还赠予他银两作为盘缠。这种无私的善举,展现了人性中的善良和同情心,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互助精神。

此外,文中对李承祖在战场上的描写也非常生动。通过对荒凉战场的描绘,如“荒原漠漠,野草萋萋”、“髑髅暴露,堪怜昔日英雄”等,作者成功地营造了一种凄凉和悲壮的氛围。这种氛围不仅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也反映了战争的残酷和无情。

最后,这段文字还通过李承祖的内心独白,展现了他对父亲的思念和对命运的无奈。他在战场上寻找父亲的遗骨时,心中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但他依然坚持不懈,这种精神令人感动。同时,他对父亲的祈祷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祖先的尊敬和信仰。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成功地塑造了李承祖和老妪这两个鲜明的形象,展现了孝道、善良和坚韧不拔的精神。同时,通过对战场的描写和对李承祖内心世界的刻画,也反映了战争的残酷和人们对和平的渴望。这段文字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也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水浒传》的续书《水浒后传》,讲述了李承祖寻找父亲遗骨的故事。这段文字不仅展现了李承祖的孝心,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和人们的信仰。

首先,李承祖的行为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孝道。他不畏艰险,独自一人前往战场寻找父亲的遗骨,这种对父亲的深情和对孝道的坚守,是中国古代社会极为推崇的美德。

其次,文中提到的“无祀之鬼”反映了中国古代对祭祀的重视。人们相信,只有通过祭祀,亡者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否则就会成为孤魂野鬼,这种信仰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中。

再次,和尚的出现和帮助,不仅体现了佛教的慈悲精神,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佛教的普遍接受和尊重。和尚的出家背景和对李承祖的帮助,展示了佛教徒的修行和对世俗的超越。

最后,这段文字还通过李承祖和和尚的对话,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现实问题,如官场的腐败和人情冷暖。和尚对李承祖的忠告,反映了普通百姓对官场的不信任和对现实的无奈。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一个简单的故事,深刻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文化、信仰和现实问题,具有很高的文学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李承祖》故事,通过描写李承祖回家后的遭遇,展现了封建社会中家庭内部的权力斗争和人性的阴暗面。焦氏作为继母,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谋害继子,反映了封建社会中继母与继子之间的矛盾和冲突。焦榕作为舅舅,表面上关心外甥,实际上却与妹妹合谋毒害李承祖,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和残忍。

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刻画了焦氏、焦榕和苗全等人的性格特征。焦氏的虚伪和狠毒在假意啼哭、安排毒酒等情节中表现得淋漓尽致;焦榕的阴险狡诈则在他与焦氏的密谋和对李承祖的假意关心中显露无遗;苗全作为仆人,虽然参与了毒害计划,但在面对李承祖的突然出现时表现出惊慌失措,揭示了他在道德和利益之间的挣扎。

李承祖的悲剧命运不仅是个人的不幸,更是封建社会中嫡庶之争和家庭内部权力斗争的缩影。他的死亡象征着正义和善良在邪恶面前的无力,同时也反映了封建社会中法律和道德的缺失。焦氏和焦榕的阴谋得逞,进一步揭示了封建社会中权力和金钱对道德的腐蚀。

文本的艺术特色在于其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情节安排。通过对焦氏、焦榕等人内心活动的描写,读者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虚伪和狠毒;而李承祖的突然出现和中毒身亡的情节则充满了戏剧性和悲剧色彩,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和震撼力。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段文本不仅反映了明代社会的家庭关系和道德观念,还揭示了封建社会中权力斗争的残酷和人性的复杂。通过对焦氏、焦榕等人行为的描写,文本批判了封建社会中道德沦丧和人性扭曲的现象,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李玉英狱中讼冤》,描写了李玉英一家在父亲李雄阵亡后的悲惨遭遇。焦氏作为继母,对李承祖和李玉英等子女进行了残酷的虐待,甚至谋杀了李承祖。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封建社会中继母与继子女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女性在家庭中的弱势地位。

首先,文中通过李承祖的死亡,揭示了焦氏的狠毒与无情。李承祖作为李雄的儿子,本应继承父亲的官职,但由于焦氏的阻挠,他不仅未能袭职,反而在家中惨遭毒手。焦氏的行为不仅是对李承祖个人的迫害,更是对整个家族的破坏。她的贪婪与残忍,反映了封建社会中继母对继子女的普遍压迫。

其次,李玉英的遭遇进一步凸显了女性在封建家庭中的悲惨命运。焦氏对李玉英的虐待,从身体上的鞭打到精神上的折磨,无不体现了封建家庭中对女性的压迫。李玉英虽然年幼,但她的坚韧与智慧使她能够在逆境中生存下来。她的《别燕诗》不仅表达了她对家族衰落的伤感,也寄托了她对未来的希望与无奈。

此外,文中还通过焦氏对李玉英的态度转变,揭示了封建社会中女性的命运往往取决于男性的利益。当焦氏得知李玉英有可能被选为嫔妃时,她立刻改变了态度,对李玉英百般奉承。然而,当李玉英未能中选时,焦氏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酷与残忍。这种态度的转变,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女性地位的脆弱与不稳定。

最后,文中通过焦氏对乞讨女孩的贪念,进一步揭示了她的贪婪与无情。她不仅虐待自己的继子女,还试图通过让月英乞讨来获取利益。这种行为不仅是对月英的剥削,更是对人性道德的践踏。焦氏的形象,成为了封建社会中贪婪与残忍的象征。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与深刻的心理刻画,展现了封建社会中继母与继子女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女性在家庭中的弱势地位。它不仅揭示了封建社会的黑暗面,也反映了人性的复杂与多面性。

本文通过描写玉英和月英两姐妹在继母焦氏的虐待下的悲惨生活,深刻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女性地位的低下和家庭暴力的普遍存在。玉英和月英的父亲去世后,继母焦氏对她们进行了残酷的虐待,逼迫月英去乞讨,甚至对玉英进行无端的指责和殴打。这种家庭暴力不仅体现在身体上的伤害,更体现在精神上的摧残。玉英在继母的压迫下,几乎失去了生存的希望,甚至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文中通过玉英的内心独白和她的《送春诗》,展现了她内心的痛苦和对美好生活的渴望。玉英的诗句“柴扉寂寞锁残春,满地榆钱不疗贫”不仅描绘了她所处的凄凉环境,也隐喻了她内心的孤独和无助。她的诗才被埋没,生活被摧残,这种对比更加突出了她的悲剧命运。

焦氏的行为不仅是对玉英和月英的虐待,也是对封建礼教的讽刺。她不顾家族体面,逼迫女儿去乞讨,甚至对玉英进行无端的指责和殴打,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了封建礼教中“母慈子孝”的道德规范,也暴露了她内心的自私和冷酷。

文中还通过邻家的议论,反映了社会对这种家庭暴力的不满和谴责。邻家对焦氏和焦榕的行为表示愤慨,甚至提出如果玉英和月英死了,就要具公呈告状。这种社会舆论的压力,虽然未能改变玉英和月英的命运,但也反映了社会对这种不公现象的抵制和反抗。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深刻的心理刻画,展现了封建社会中女性的悲惨命运和家庭暴力的残酷现实。玉英和月英的遭遇不仅是个人的悲剧,也是整个社会的悲剧。通过对这一悲剧的描写,作者呼吁社会关注女性的地位和权益,反对家庭暴力,追求社会的公平和正义。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家庭悲剧,展现了封建社会中的家庭矛盾、继母与继子女之间的冲突,以及女性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弱势地位。玉英作为继女,遭受了继母焦氏的虐待和陷害,最终被诬陷为奸淫不孝,面临极刑。这一情节反映了封建社会中继母对继子女的压迫,以及女性在家庭中的无助和无奈。

玉英的遭遇不仅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剧,更是封建社会制度的缩影。她在家中失去了父亲的庇护,继母焦氏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陷害玉英,甚至将她的弟弟李承祖毒死,妹妹李桃英卖为奴婢,李月英则被迫沿街乞讨。这一系列的行为揭示了封建家庭中继母对继子女的残酷压迫,以及女性在家庭中的弱势地位。

玉英在狱中的遭遇进一步揭示了封建社会中的司法不公和权力滥用。她被诬陷为奸淫不孝,问官听信一面之词,不论曲直,便动刑具,最终玉英屈打成招,拟成剐罪。这一情节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司法制度的腐败和权力的滥用,普通百姓在面对权势时毫无反抗之力。

玉英的聪明和坚韧在文中也有所体现。她在狱中识破了禁子的不良企图,并巧妙地利用众人的力量保护自己。这一情节展现了玉英的智慧和勇气,同时也揭示了封建社会中的女性在面对压迫时的反抗精神。

玉英的辨冤奏章是她对命运的最后抗争。她通过奏章详细叙述了家庭的冤屈,表达了对继母焦氏的控诉和对弟弟妹妹的同情。这一情节不仅展现了玉英的文学才华,也反映了她对正义的追求和对家庭的责任感。玉英的奏章不仅仅是为自己伸冤,更是为整个家庭争取公正,体现了她作为长女的担当和对家人的深情。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玉英的遭遇,深刻揭示了封建社会中家庭矛盾、司法不公和女性弱势地位的现实。玉英的命运不仅是个人悲剧,更是封建社会制度的缩影。她的坚韧和智慧,以及她对正义的追求,展现了女性在逆境中的反抗精神和对家庭的责任感。这段古文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也为我们提供了对封建社会制度的反思和对女性命运的思考。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古代司法案件记录,展现了古代中国法律制度和家庭伦理的复杂性。通过李玉英的上疏,我们可以看到古代女性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地位,以及她们在极端困境中展现出的智慧和勇气。

李玉英的上疏不仅是对个人冤屈的申诉,更是对家庭伦理和社会正义的维护。她的行为体现了儒家文化中孝道和正义的重要性,同时也反映了古代法律对家庭内部犯罪的严厉态度。

文中提到的三法司和鞫审程序,展示了古代中国司法体系的严谨性和对重大案件的重视。通过对焦氏和焦榕的审判,可以看出古代法律对家庭内部犯罪的严厉惩罚,以及对继母行为的特别规范。

李玉英的恳求最终使亚奴得以赦免,这一情节体现了古代法律对年幼无知者的宽容,同时也反映了家族延续的重要性。这一判决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裁决,也是对家族和社会稳定的维护。

最后,李玉英的事迹被载入《列女传》,这不仅是对她个人的褒奖,也是对女性在家庭和社会中作用的肯定。通过这一记载,后人可以了解到古代女性的智慧和勇气,以及她们在维护家庭和社会正义中的重要作用。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一个具体的司法案件,展现了古代中国法律、家庭伦理和社会正义的复杂关系。李玉英的故事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叙述,更是对古代社会文化和价值观的深刻反映。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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