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四-原文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会此言,休将名利挂心田。等闲倒尽十分酒,遇兴高歌一百篇。物外烟霞为伴侣,壶中日月任婵娟。他时功满归何处?直驾云车入洞天。
这八句诗,乃回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谁?姓吕名岩,号洞宾,岳州河东人氏。大唐咸通中应进士举,游长安酒肆,遇正阳子锺离先生,点破了黄梁梦,知宦途不足恋,遂求度世之术。锺离先生恐他立志未坚,十遍试过,知其可度。欲授以黄白秘方,使之点石成金,济世利物,然后三千功满,八百行圆。洞宾问道:“所点之金,后来还有变异否?”锺离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后,还归本质。”洞宾愀然不乐道:“虽然遂我一时之愿,可惜误了三千年后遇金之人,弟子不愿受此方也。”锺离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尽在于此。吾向蒙苦竹真君吩咐道:‘汝游人间,若遇两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游天下,从没见有两口之人,今汝姓吕,即其人也。”遂传以分合阴阳之妙。
洞宾修炼丹成,发誓必须度尽天下众生,方肯上升,从此混迹尘途,自称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口”,暗藏著“吕”字。尝游长沙,手持小小磁罐乞钱,向市上大言:“我有长生不死之方,有人肯施钱满罐,便以方授之。”市人不信,争以钱投罐,罐终不满。众皆骇然。忽有一僧人推一车子钱从市东来,戏对道人说:“我这车子钱共有千贯,你罐里能容之否?”道人笑道:“连车子也推得进,何况钱乎?”那僧不以为然,想著:“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车儿?明明是说谎。”
道人见其沉吟,便道:“只怕你不肯布施,若道个肯字,不愁这车子不进我罐儿里去。”此时众人聚观者极多,一个个肉眼凡夫,谁人肯信。都去撺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无此事,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将罐子侧著,将罐口向著车儿,尚离三步之远,对僧人道:“你敢道三声‘肯’么?”僧人连叫三声:“肯,肯,肯。”
每叫一声“肯”,那车儿便近一步,到第三个“肯”字,那车儿却像罐内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滚入罐内去了。众人一个眼花,不见了车儿,发声喊,齐道:“奇怪。奇怪。”都来张那罐口,只见里面黑洞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悦之意,问道:“你那道人是神仙,不是幻术?”道人口占八句道:
非神亦非仙,非术亦非幻。天地有终穷,桑田经几变。此身非吾有,财又何足恋。苟不从吾游,骑鲸腾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个妖术,欲同众人执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舍得这车子钱财么?我今还你就是。”遂索纸笔,写一道符,投入罐内,喝声:“出,出。”众人千百只眼睛,看著罐口,并无动静。道人说道:“这罐子贪财,不肯送将出来,待贫道自去讨来还你。”说声未了,耸身望罐口一跳,如落在万丈深潭,影儿也不见了。那僧人连呼:“道人出来。道人快出来。”罐里并不则声。僧人大怒,提起罐儿,向地下一掷,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见道人,也不见车儿,连先前众人布施的散钱并无一个,正不知那里去了。只见有字纸一幅,取来看时,题得有诗四句道:
寻真要识真,见真浑未悟。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
众人正在传观,只见字迹渐灭,须臾之间,连这幅白纸也不见了。众人才信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脱了一车子钱财,意气沮丧,忽想著诗中“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之语,急急回归,行到东平路上,认得自家车儿,车上钱物宛然分毫不动。那道人立于车旁,举手笑道:“相待久矣。钱车可自收之。”又叹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钱如此,更有何人不爱钱者?普天下无一人可度,可怜哉,可痛哉。”言讫腾云而去。那僧人惊呆了半晌,去看那车轮上,每边各有一“口”字,二“口”成“吕”,乃知吕洞宾也。懊悔无及。
正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间难得舍财人。
方才说吕洞宾的故事,因为那僧人舍不得这一车子钱,把个活神仙,当面挫过。有人论:这一车子钱,岂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还有一文钱也舍不得的。依在下看来,舍得一车子钱,就从那舍得一文钱这一念推广上去;舍不得一文钱,就从那舍不得一车子钱这一念算计入来。不要把钱多钱少,看做两样。如今听在下说这一文钱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们,各宜警醒,惩忿窒欲,且休望超凡入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诗云:
不争闲气不贪钱,舍得钱时结得缘。除却钱财烦恼少,无烦无恼即神仙。
话说江西饶州府浮梁县,有景德镇,是个码头去处。镇上百姓,都以烧造磁器为业,四方商贾,都来载往苏杭各处贩卖,尽有利息。就中单表一人,叫做丘乙大,是窑户家一个做手,浑家杨氏,善能描画。乙大做就磁胚,就是浑家描画花草、人物,两口俱不吃空。住在一个冷巷里,尽可度日有馀。那杨氏年三十六岁,貌颇不丑,也肯与人活动。只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里偶一为之,却不敢明当做事。所生一子,名唤丘长儿,年一十四岁,资性愚鲁,尚未会做活,只在家中走跳。
忽一日杨氏患肚疼,思想椒汤吃,把一文钱教长儿到市上买椒。长儿拿了一文钱,才走出门,刚刚遇著东间壁一般做磁胚刘三旺的儿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门来。那再旺年十三岁,比长儿倒乖巧,平日喜的是攧钱
耍子。怎的样攧钱?也有八个六个,攧出或字或背,一色的谓之浑成。也有七个五个,攧去一背一字间花儿去的,谓之背间。
再旺和长儿闲常有钱时,多曾在巷口一个空阶头上耍过来。这一日巷中相遇,同走到常时耍钱去处,再旺又要和长儿耍子,长儿道:“我今日没有钱在身边。”再旺道:“你往那里去?”长儿道:“娘肚疼,叫我买椒泡汤吃。”再旺道:“你买椒,一定有钱。”长儿道:“只有得一文钱。”再旺道:“一文钱也好耍,我也把一文与你赌个背字,两背的便都赢去,两字便输,一字一背不算。”
长儿道:“这文钱是要买椒的,倘或输与你了,把什么去买?”
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赢了是造化,若输了时,我借与你,下次还我就是。”
长儿一时不老成,就把这文钱撇在地上。再旺在兜肚里也摸出一个钱丢下地来。长儿的钱是个背,再旺的是个字。这攧钱也有先后常规,该是背的先攧。长儿捡起两文钱,摊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声:“背。”攧将下去,果然两背。长儿赢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肚里摸出一文钱来,连地下这文钱捡起,一般样,摊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声:“背。”攧将下去,却是两个字,又是再旺输了。长儿把两个钱都收起,和自己这一文钱,共是三个。长儿赢得顺溜,动了赌兴,问再旺:“还有钱么?”再旺道:“钱尽有,只怕你没造化赢得。”
当下伸手在兜肚里摸出十来个净钱,捻在手里,啧啧夸道:“好钱。好钱。”问长儿:“还敢攧么?”又丢下一文来。长儿又攧了两背,第四次再旺攧,又是两字。一连攧了十来次,都是长儿赢了,共得了十二文,分明是掘藏一般。喜得长儿笑容满面,拿了钱便走。再旺那肯放他,上前拦住,道:“你赢了我许多钱,走那里去?”长儿道:“娘肚疼,等椒汤吃,我去去,闲时再来。”再旺道:“我还有钱在腰里,你赢得时,都送你。”长儿只是要去,再旺发起喉急来,便道:“你若不肯攧时,还了我的钱便罢。你把一文钱来骗了我许多钱,如何就去?”长儿道:“我是攧得有采,须不是白夺你的。”再旺索性把兜肚里钱,尽数取出,约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儿堆在地下道:“待我输尽了这些钱,便放你走。”
长儿是小厮家,眼孔浅,见了这钱,不觉贪心又起,况且再旺抵死缠住,只得又攧。谁知风无常顺,兵无常胜。这番采头又轮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虽则中间互有胜负,却是再旺赢得多。到结末来,这十二文钱,依旧被他复去。长儿刚刚原剩得一文钱。自古道:赌以气胜。初番长儿攧赢了一两文,胆就壮了,偶然有些采头,就连赢数次。到第二番又攧时,不是他心中所愿,况且著了个贪心,手下就觉有些矜持。到一连攧输了几文,去一个舍不得一个,又添了个吝字,气便索然。怎当再旺一股愤气,又且稍粗胆壮,自然赢了。
大凡人富的好过,贫的好过,只有先富后贫的,最是难过。据长儿一文钱起手时,赢得一二文也是勾了,一连得了十二文钱,一拳头捻不住,就似白手成家,何等欢喜。把这钱不看做倘来之物,就认作自己东西,重复输去,好不气闷,痴心还想再像初次赢将转来:“就是输了,他原许下借我的,有何不可?”这一交,合该长儿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复一攧,又是二字,心里著忙,就去抢那钱,手去迟些,先被再旺抢到手中,都装入兜肚里去了。长儿道:“我只有一文钱,要买椒的,你原说过赢时借我,怎的都收去了?”再旺怪长儿先前赢了他十二文钱就要走,今番正好出气。君子报仇,直待三年,小人报仇,只在眼前,怎么还肯把这文钱借他?把长儿双手挡开,故意的一跳一舞,跑入巷去了。急得长儿且哭且叫,也回身进巷扯住再旺要钱,两个扭做一堆厮打。
孙庞斗智谁为胜,楚汉争锋那个强?
却说杨氏专等椒来泡汤吃,望了多时,不见长儿回来。觉得肚疼定了,走出门来张看,只见长儿和再旺扭住厮打,骂道:“小杀才。教你买椒不买,倒在此寻闹,还不撒开。”两个小厮听得骂,都放了手。再旺就闪在一边。杨氏问长儿:“买的椒在那里?”长儿含著眼泪回道:“那买椒的一文钱,被再旺夺去了。”再旺道:“他与我攧钱,输与我的。”杨氏只该骂自己儿子不该攧钱,不该怪别人。况且一文钱,所值几何,既输了去,只索罢休。单因杨氏一时不明,惹出一场大祸,展转的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
事不三思终有悔,人能百忍自无忧。
杨氏因等候长儿不来,一肚子恶气,正没出豁,听说赢了他儿子的一文钱,便骂道:“天杀的野贼种。要钱时,何不教你娘趁汉?却来骗我家小厮攧钱。”口里一头说,一头便扯再旺来打。恰正抓住了兜肚,凿下两个栗暴。那小厮打急了,把身子负命一挣,却挣断了兜肚带子,落下地来,索郎一声响,兜肚子里面的钱,撒做一地。杨氏道:“只还我那一文便了。”长儿得了娘的口气,就势抢了一把钱,奔进自屋里去。
再旺就叫起屈来。杨氏赶进屋里,喝教长儿还了他钱。长儿被娘逼不过,把钱望著街上一撒,再旺一头哭,一头骂,一头捡钱。捡起时,少了六七文钱,情知是长儿藏下,拦著门只顾骂。杨氏道:“也不见这天杀的
野贼种,恁地撒泼。”把大门关上,走进去了。
再旺敲了一回门,又骂了一回,哭到自屋里去。母亲孙大娘正在灶下烧火,问其缘故,再旺哭诉道:“长儿抢了我的钱,他的娘不说他不是,倒骂我天杀的野贼种,要钱时何不教你娘趁汉。”孙大娘不听时万事全休,一听了这句不入耳的言语,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原来孙大娘最疼儿子,极是护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语,是个揽事的女都头。若相骂起来,一连骂十来日,也不口乾,有名叫做绰板婆。他与丘家只隔得三四个间壁居住,也晓得杨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为从无口面,不好发挥出来。一闻再旺之语,太阳里爆出火来,立在街头,骂道:“狗泼妇,狗淫妇。自己瞒著老公趁汉子,我不管你罢了,倒来谤别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却替老公争气。前门不进师姑,后门不进和尚,拳头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马过,不像你那狗淫妇,人硬货不硬,表壮里不壮,作成老公戴了绿帽儿,羞也不著。还亏你老著脸在街坊上骂人。便臊贱时,也不是恁般做作。我家小厮年小,连头带脑,也还不勾与你补空,你休得缠他。臊发时还去寻那旧汉子,是多寻几遭,多养了几个野贼种,大起来好做贼。”一声泼妇,一声淫妇,骂一个路绝人稀。杨氏怕老公,不敢揽事,又没处出气,只得骂长儿道:“都是你那小天杀的不学好,引这长舌妇开口。”提起木柴,把长儿劈头就打,打得长儿头破血淋,嚎啕大哭。丘乙大正从窑上回来,听得孙大娘叫骂,侧耳多时,一句句都听在肚里,想道:“是那家婆娘不秀气?替老公妆幌子,惹这绰板婆叫骂。”
及至回家,见长儿啼哭,问起缘繇,倒是自家家里招揽的是非。丘乙大是个硬汉,怕人耻笑,声也不啧,气忿忿地坐下。
远远的听得骂声不绝,直到黄昏后,方才住口。
丘乙大吃了几碗酒,等到夜深人静,叫老婆来盘问道:“你这贱人瞒著我干得好事。趁的许多汉子,姓甚名谁?好好招将出来,我自去寻他说话。”那婆娘原是怕老公的,听得这句话,分明似半空中响一个霹雳,战兢兢还敢开口?丘乙大道:“泼贱妇,你有本事偷汉子,如何没本事说出来?若要不知,除非莫为。瞒得老公,瞒不得邻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你快快说来,也得我心下明白。”杨氏道:“没有这事,教我说谁来?”丘乙大道:“真个没有?”杨氏道:“没有。”丘乙大道:“既是没有时,他们如何说你,你如何凭他说,不则一声?显是心虚口软,应他不得。若是真个没有,是他们作说你时,你今夜吊死在他门上,方表你清白,也出脱了我的丑名,明日我好与他讲话。”
那婆娘怎肯走动,流下泪来,被丘乙大三两个巴掌,推出大门,把一条麻索丢与他,叫道:“快死快死。不死便是恋汉子了。”说罢,关上门儿进来。长儿要来开门,被乙大一顿栗暴,打得哭了一场睡去了。乙大有了几分酒意,也自睡了。
单撇杨氏在门外好苦,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千不是,万不是,只是自家不是,除却死,别无良策。自悲自怨了多时,恐怕天明,慌慌张张的取了麻索,去认那刘三旺的门首。也是将死之人,失魂颠智,刘家本在东间壁第三家,却错走到西边去,走过了五六家,到第七家。见门面与刘家相像,忙忙的把几块乱砖衬脚,搭上麻索于檐下,系颈自尽。可怜伶俐妇人,只为一文钱斗气,丧了性命。正是:地下新添恶死鬼,人间不见画花人。
却说西邻第七家,是个打铁的匠人门首。这匠人浑名叫做白铁,每夜四更,便起来打铁。偶然开了大门撒溺,忽然一阵冷风,吹得毛骨竦然,定睛看时,吃了一惊。不是傀儡场中鲍老,也像秋千架上佳人。檐下挂著一件物事,不知是那里来的,好不怕人。犹恐是眼花,转身进屋,点个亮来一照,原来是新缢的妇人,咽喉气断,眼见得救不活了。欲待不去照管他,到天明被做公的看见,却不是一场飞来横祸,辨不清的官司,思量一计:“将他移在别处,与我便无干了。”耽著惊恐,上前去解这麻索。那白铁本来有些蛮力,轻轻的便取下挂来,背出正街,心慌意急,不暇致详,向一家门里撇下,头也不回,竟自归家,兀自连打几个寒噤,铁也不敢打了,复上床去睡卧,不在话下。
且说丘乙大黑蚤起来开门,打听老婆消息,走到刘三旺门前,并无动静,直走到巷口,也没些踪影,又回来坐地寻思:“莫不是这贱妇逃走他方去了?”又想:“他出门稀少,又是黑暗里,如何行动?”又想道:“他若不死时,麻索必然还在。”再到门前看时,地下不见麻绳:“定是死在刘家门首,被他知觉,藏过了尸首,与我白赖。”又想:“刘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绰板婆和那小厮在家,那有力量搬运?”又想道:“虫蚁也有几只脚儿,岂有人无帮助?且等他开门出来,看他什么光景,见貌辨色,可知就里。”等到刘家开门,再旺出来,把钱去市心里买馍馍点心,并不见有一些惊慌之意。丘乙大心中委决不下,又到街前街后闲荡,打探一回,并无影响。回来看见长儿还睡在床上打齁,不觉怒起,掀开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这小厮睡梦里直跳起来。丘乙大道:“娘也被刘家逼死了,你不去讨命,还只管睡。”这句话,分明丘乙大教长儿去惹事,看风色。
长儿听说
娘死了,便哭起来,忙忙的穿了衣服,带著哭,一迳直赶到刘三旺门首,大骂道:“狗娼根,狗淫妇。还我娘来。”
那绰板婆孙大娘见长儿骂上门,如何耐得,急赶出来,骂道:“千人射的野贼种,敢上门欺负老娘么?”便揪著长儿头发,却待要打,见丘乙大过来,就放了手。
这小厮满街乱跳乱舞,带哭带骂讨娘。
丘乙大已耐不住,也骂起来。
绰板婆怎肯相让,旁边钻出个再旺来相帮,两下乾骂一场,邻里劝开。
丘乙大教长儿看守家里,自去街上央人写了状词,赶到浮梁县告刘三旺和妻孙氏人命事情。
大尹准了状词,差人拘拿原被告和邻里干证,到官审问。
原来绰板婆孙氏平昔口嘴不好,极是要冲撞人,邻里都不欢喜,因此说话中间,未免偏向丘乙大几分,把相骂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隐隐的将这人命,射实在绰板婆身上。
这大尹见众人说话相同,信以为实,错认刘三旺将尸藏匿在家,希图脱罪。
差人搜检,连地也翻了转来,只是搜寻不出,故此难以定罪。
且不用刑,将绰板婆拘禁,差人押刘三旺寻访杨氏下落,丘乙大讨保在外。
这场官司好难结哩。有分教:
绰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担误生涯。
这事且搁过不题。
再说白铁将那尸首,却撇在一个开酒店的人家门首。
那店中人王公,年纪六十馀岁,有个妈妈,靠著卖酒过日。
是夜睡至五更,只听得叩门之声,醒时又不听得。
刚刚合眼,却又闻得閛閛声叩响。
心中惊异,披衣而起,即唤小二起来,开门观看。
只见街头上不横不直,挡著这件物事。
王公还道是个醉汉,对小二道:“你仔细看一看,还是远方人,是近处人?若是左近邻里,可叩他家起来,扶了去。”
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认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细,见颈边拖著麻绳,却认做是条马鞭,便道:“不是近边人,想是个马夫。”
王公道:“你怎么晓得他是个马夫?”
小二道:“见他身边有根马鞭,故此知得。”
王公道:“既不是近处人,由他罢。”
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时,却拿不起,只道压在身底下,尽力一扯,那尸首直竖起来,把小二吓了一跳,叫道:“阿呀。”连忙放手,那尸扑的倒下去了。
连王公也吃一惊,问道:“这怎么说?”
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儿,要拿他的,不想却是缢死的人,颈下扣的绳子。”
王公听说,慌了手脚,欲待叫破地方,又怕这没头官司惹在身上。
不报地方,这事却是洗身不清,便与小二商议,小二道:“不打紧,只教他离了我这里,就没事了。”
王公道:“说得有理,还是拿到那里去好?”
小二道:“撇他在河里罢。”
当下二人动手,直擡到河下。
远远望见岸上有人,打著灯笼走来,恐怕被他撞见,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边,奔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岸上打灯笼来的是谁?
那人乃是本镇一个大户叫做朱常,为人奸诡百出,变诈多端,是个好打官司的主儿。
因与隔县一个姓赵的人家争田,这一蚤要到田头去割稻,同著十来个家人,拿了许多扁挑索子镰刀,正来下船。
那提灯的在前,走下岸来,只见一人横倒在河边,也认做是个醉汉,便道:“这该死的贪这样脓血。若再一个翻身,却不滚在河里,送了性命?”
内中一个家人,叫做卜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帮手,他只道醉汉身边有些钱钞,就蹲倒身,伸手去摸他腰下,却冰一般冷,吓得缩手不迭,便道:“原来死的了。”
朱常听说是死人,心下顿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嚷。把灯来照看,是老的?是少的?”
众人在灯下仔细打一认,却是个缢死的妇人。
朱常道:“你们把他颈里绳子快解掉了,打下艄里去藏好。”
众人道:“老爹,这妇人正不知是甚人谋死的?我们如何却倒去招揽是非?”
朱常道:“你莫管,我自有用处。”
众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绳,叫起看船的,打上船,藏在艄里,将平基盖好。
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妇子叫五六个来。”
卜才道:“这二三十亩稻,勾什么砍,要这许多人去做甚?”
朱常道:“你只管叫来,我自有用处。”
卜才不知是甚意见,即便提灯回去,不一时叫到,坐了一船,解缆开船。
两人荡桨,离了镇上。
众人问道:“老爹载这东西去有甚用处?”
朱常道:“如今去割稻,赵家定来拦阻,少不得有一场相打,到告状结杀。
如今天赐这东西与我,岂不省了打官司,还有许多妙处。”
众人道:“老爹怎见省了打官司?又有妙处?”
朱常道:“有了这尸首时,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却不省了打官司,你们也有些财采。
他若不见机,弄到当官,定然我们占个上风,可不好么。”
众人都喜道:“果然妙计。小人们怎省得?”
正是:
算定机谋夸自己,安排圈套害他人。
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晓得什么利害?
听见家主说得都有财采,竟像瓮中取鳖、手到擒来的事,乐极了,巴不得赵家的人,这时就到船边来厮闹便好:银子既有得到手,官司又可以赢得。
心里一急,发狠荡起桨来,这船恰像生了七八个翅膀一般,顷刻就飞到了。
此时天色渐明,朱常教把船歇在空阔无人居住之处,离田中尚有一箭之路。
众人都上了岸,寻出一条一股连一股断的烂草绳,将船缆在一颗草根上,止留一个人坐在艄上看守,众男女都下田割稻。
朱常远远的站在岸上打探消耗。
原来这地方叫做鲤鱼桥,离景德镇只有十里多
远,再过去里许,又唤做太白村,乃南直隶徽州府婺源县所管。
因是两省交界之处,人人错壤而居。
与朱常争田这人名唤赵完,也是个大富之家,原是浮梁县人户,却住在婺源县地方。
两县俱置得有田产。
那争的田,止得三十馀亩,乃赵完族兄赵宁的。
先把来抵借了朱常银子,却又卖与赵完,恐怕出丑,就揽来佃种,两边影射了三四年。
不想近日身死,故此两家相争。
这稻子还是赵宁所种。
说话的,这田在赵完屋脚跟头,如何不先割了,却留与朱常来割?
看官有所不知,那赵完也是个强横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这田是明中正契买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户,料必不敢来割稻,所以放心托胆。
那知朱常又是个专在虎头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魉,竟来放对,正在田中砍稻。
蚤有人报知赵完。
赵完道:“这厮真是吃了大虫的心,豹子的胆,敢来我这里撩拨。想是来送死么。”
儿子赵寿道:“爹,自古道:‘来者不惧,惧者不来。’也莫轻觑了他。”
赵完问报人道:“他们共有多少人在此?”
答道:“十来个男子,六七个妇人。”
赵完道:“既如此,也教妇人去。男对男,女对女,都拿回来,敲断他的孤拐子。连船都拔他上岸,那时方见我的手段。”
即便唤起二十多人,十来个妇人,一个个粗脚大手,裸臂揎拳,如疾风骤雨而来。
赵完父子随后来看。
且说众人远远的望著田中,便喊道:“偷稻的贼不要走。”
朱常家人媳妇,看见赵家有人来了,连忙住手,望河边便跑。
到得岸旁,朱常连叫快脱衣服。
众人一齐卸下,堆做一处,叫一个妇人看守,复身转来,叫道:“你来你来,若打输与你,不为好汉。”
赵完家有个雇工人,叫做田牛儿,自恃有些气力,抢先飞奔向前。
朱家人见他势头来得勇猛,两边一闪,让他冲将过来。
才让他冲进时,男子妇人,一裹转来围住。
田牛儿叫声:“来的好。”
提起升箩般拳头,拣著个精壮村夫面上,一拳打去,只指望先打倒了一个硬的,其馀便如摧枯拉朽了。
谁知那人却也来得,拳到面上时,将头略偏一偏,这拳便打个空,刚落下来,就顺手牵羊把拳留住。
田牛儿摔脱不得,急起左拳来打,手尚未起,又被一人接住,两边扯开。
田牛儿便施展不得。
朱家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扯的扯,倒像八擡八绰一般,脚不点地竟拿上船。
那烂草绳系在草根上,有甚筋骨,初踏上船就断了。
艄上人已预先将篙拦住,众人将田牛儿纳在舱中乱打。
赵家后边的人,见田牛儿捉上船去,蜂拥赶上船抢人。
朱家妇女都四散走开,放他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拦篙的人一等赵家男子妇人上齐船时,急掉转篙,望岸上用力一点,那船如箭一般,向河心中直荡开去。
人众船轻,三四幌便翻将转来。
两家男女四十多人,尽都落水。
这些妇人各自挣扎上岸,男子就在水中相打,纵横搅乱,激得水溅起来,恰如骤雨相似,把岸上看的人眼都耀花了,只叫莫打,有话上岸来说。
正打之间,卜才就人乱中,把那缢死妇人尸首,直推过去,便喊起来道:“地方救护,赵家打死我家人了。”
朱常同那六七个妇人,在岸边接应,一齐喊叫,其声震天动地。
赵家的妇人正绞挤湿衣,听得打死了人,带水而逃。
水里的人,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正不知是那个打死的,巴不能攦脱逃走。
被朱家人乘势追打,吃了老大的亏,挣上了岸,落荒逃奔,此时只恨父母少生了两只脚儿。
朱家人欲要追赶,朱常止住道:“如今不是相打的事了,且把尸首收拾起来,擡放他家屋里了再处。”
众人把尸首拖到岸上,卜才认做妻子,假意啼啼哭哭。
朱常又教捞起船上篙桨之类,寄顿佃户人家,又对看的人道:“列位地方邻里,都是亲眼看见,活打死的,须不是诬陷赵完。倘到官司时,少不得要相烦做个证见,但求实说罢了。”
这几句是朱常引人来兜搅处和的话。
此时内中若有个有力量的出来担当,不教朱常把尸首擡去赵家说和,这事也不见得后来害许多人的性命。
只因赵完父子平日是个难说话的,恐怕说而不听,反是一场没趣,况又不晓得朱常心中是甚样个意儿,故此并无一人招揽。
朱常见无人招架,教众人穿起衣服,把尸首用芦席卷了,将绳索络好,四人扛著,望赵完家来。
看的人随后跟来,观看两家怎地结局?
铜盆撞了铁扫帚,恶人自有恶人磨。
且说赵完父子随后走来,远望著自家人追赶朱家的人,心中欢喜。
渐渐至近,只见妇女家人,浑身似水,都像落汤鸡一般,四散奔走。
赵完惊讶道:“我家人多,如何反被他都打下水去?”
急挪步上前,众人看见乱喊道:“阿爹不好了。快回去罢。”
赵寿道:“你们怎地恁般没用?都被打得这模样。”
众人道:“打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却怎处?”
赵完听见死了个人,吓得就酥了半边,两只脚就像钉了,半步也行不动。
赵寿与田牛儿,两边挟著胳膊而行,扶至家中坐下,半晌方才开言问道:“如何就打死了人?”
众人把相打翻船的事,细说一遍,又道:“我们也没有打妇人,不知怎地死了?想是淹死的。”
赵完心中没了主意,只叫:“这事怎好?”
那时合家老幼,都丛在一堆,人人心下惊慌。
正说之间,人进来报:“朱家把尸首擡来了。”
赵完又吃这一吓,恰像打坐的禅和子,急得身色一毫不动。
自古道:“
物极则反,人急计生。”
赵寿忽地转起一念。便道:“爹莫慌,我自有对付他的计较在此。”
便对众人道:“你们都向外边闪过,让他们进来之后,听我鸣锣为号,留几个紧守门口,其馀都赶进来拿人,莫教走了一个。解到官司,见许多人白日抢劫,这人命自然从轻。”
众人得了言语,一齐转身。
赵完恐又打坏了人,吩咐:“只要拿人,不许打人。”
众人应允,一阵风出去。
赵寿只留下一个心腹义孙赵一郎道:“你且在此。”
又把妇女妻小打发进去,吩咐:“不要出来。”
赵完对儿子道:“虽则告他白日打抢,终是人命为重,只怕抵挡不过。”
赵寿走到耳根前,低低道:“如今只消如此这般。”
赵完听了大喜,不觉身子就健旺起来,乃道:“事不宜迟,快些停当。”
赵寿先把各处门户闭好,然后寻了一把斧头,一个棒棰,两扇板门,都已完备,方教赵一郎到厨下叫出一个老儿来。
那老儿名唤丁文,约有六十多岁,原是赵完的表兄,因有了个懒黄病,吃得做不得,却又无男无女,捱在赵完家烧火,博口饭吃。
当下老儿不知头脑,走近前问道:“兄弟有甚话?”
赵完还未答应,赵寿闪过来,提起棒捶,看正太阳,便是一下。
那老儿只叫得声“阿呀”,翻身跌倒。
赵寿赶上,又复一下,登时了帐。
当下赵寿动手时,以为无人看见,不想田牛儿的娘田婆,就住在赵完宅后,听见打死了人,恐是儿子打的,心中著急,要寻来问个仔细,从后边走出,正撞著赵寿行凶。
吓得蹲倒在地,便立不起身,口中念声:“阿弥陀佛。青天白日,怎做这事。”
赵完听得,回头看了一看,把眼向儿子一颠。
赵寿会意,急赶近前,照顶门一棒棰打倒,脑浆鲜血一齐喷出。
还怕不死,又向肋上三四脚,眼见得不能勾活了。
只因这一文钱上起,又送了两条性命。正是:
耐心终有益,任意定生灾。
且说赵一郎起初唤丁老儿时,不道赵寿怀此恶念,蓦见他行凶,惊得直缩到一壁角边去。
丁老儿刚刚完事,接脚又撞个田婆来凑成一对,他恐怕这第三棒捶轮到头上,心下著忙,欲待要走,这脚上却像被千百斤石头压住,那里移得动分毫。
正在慌张,只见赵完叫道:“一郎快来帮一帮。”
赵一郎听见叫他相帮,方才放下肚肠,挣扎得动,向前帮赵寿拖这两个尸首,放在遮堂背后,寻两扇板门压好,将遮堂都起浮了窠臼。
又吩咐赵一郎道:“你切不可泄漏,待事平了,把家私分一股与你受用。”
赵一郎道:“小人靠阿爹洪福过日的,怎敢泄漏?”
刚刚准备停当,外面人声鼎沸,朱家人已到了。
赵完三人退入侧边一间屋里,掩上门儿张看。
且说朱常引家人媳妇,扛著尸首赶到赵家,一路打将进去。
直到堂中,见四面门户紧闭,并无一个人影。
朱常教:“把尸首居中停下,打到里边去拿赵完这老忘八出来,锁在死尸脚上。”
众人一齐动手,乒乒乓乓将遮堂乱打,那遮堂已是离了窠臼的,不消几下,一扇扇都倒下去,尸首上又压上一层。
众人只顾向前,那知下面有物。
赵寿见打下遮堂,把锣筛起,外边人听见,发声喊,抢将入来。
朱常听得筛锣,只道有人来抢尸首,急掣身出来,众人已至堂中,两下你揪我扯,搅做一团,滚做一块。
里边赵完三人大喊:“田牛儿,你母亲都被打死了,不要放走了人。”
田牛儿听见,急奔来问:“我母亲如何却在这里?”
赵完道:“他刚同丁老官走来问我,遮堂打下,压死在内。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若迟一步儿,这时也不知怎地了。”
田牛儿与赵一郎将遮堂搬开,露出两个尸首。
田牛儿看娘时,头已打开,脑浆鲜血满地,放声大哭。
朱常听见,只道是假的,急抽身一望,果然有两个尸首,著了忙,往外就跑。
这些家人媳妇,见家主走了,各要攦脱逃走,一路揪扭打将出来。
那知门口有人把住,一个也走不脱,都被拿住。
赵完只叫:“莫打坏了人。”
故此朱常等不十分吃亏。
赵寿取出链子绳索,男子妇女锁做一堂。
田牛儿痛哭了一回,心中忿怒,跳起身道:“我把朱常这狗王八,照依母亲打死罢了。”
赵完拦住道:“不可不可。如今自有官法治了,你打他做甚?”
教众人扯过一边。
此时已哄动远近村坊、地方邻里,无有不到赵家观看。
赵完留到后边,备起酒饭款待,要众人具个“白昼劫杀”公呈。
那些人都是赵完的亲戚佃户、雇工人等,谁敢不依。
赵完连夜装起四五只农船,载了地邻干证人等,把两只将朱常一家人锁缚在舱里,行了一夜,方到婺源县中,候大尹早衙升堂。
地方人等先将呈子具上。
这大尹展开观看一过,问了备细,即差人押著地方并尸亲赵完、田牛儿、卜才前去。
将三个尸首盛殓了,吊来相验。
朱常一家人都发在铺里羁候。
那时朱常家中自有佃户报知。
儿子朱太星夜赶来看觑,自不必说。
有句俗语道得好:“官无三日急。”
那尸棺便吊到了,这大尹如何就有工夫去相验?
隔了半个多月,方才出牌,著地方备办登场法物。
铺中取出朱常一干人都到尸场上。
仵作人逐一看报道:“丁文太阳有伤,周围二寸有馀,骨头粉碎。田婆脑门打开,脑髓漏尽,右肋骨踢折三根。二人实系打死。卜才妻子,颈下有缢死绳痕,遍身别无伤损,此系缢死是实。”
大尹见报,心中骇异,道:“据这呈子上称说船翻落水身死,如何却是缢死的?”
朱常就禀道:
爷爷,众耳众目所见,如何却是缢死的?这明明仵作人得了赵完银子,妄报老爷。
大尹恐怕赵完将别个尸首颠换了,便唤卜才:“你去认这尸首,正是你妻子的么?”卜才上前一认,回复道:“正是小人妻子。”
大尹道:“是昨日登时死的?”卜才道:“是。”
大尹问了详细,自走下来把三个尸首逐一亲验,忤作人所报不差,暗称奇怪。
吩咐把棺木盖上封好,带到县里来审。
大尹在轿上,一路思想,心下明白,回县坐下,发众犯都跪在仪门外,单唤朱常上去,道:“朱常,你不但打死赵家二命,连这妇人,也是你谋死的。须从实招来。”
朱常道:“这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实被赵完打下水死的,地方上人,都是见的,如何反是小人谋死?爷爷若不信,只问卜才便见明白。”
大尹喝道:“胡说。这卜才乃你一路之人,我岂不晓得。敢在我面前支吾。夹起来。”
众皂隶一齐答应上前,把朱常鞋袜去了,套上夹棍,便喊起来。
那朱常本是富足之人,虽然好打官司,从不曾受此痛苦,只得一一吐实:“这尸首是浮梁江口不知何人撇下的。”
大尹录了口词,叫跪在丹墀下。
又唤卜才进来,问道:“死的妇人果是你妻子么?”卜才道:“正是小人妻子。”
大尹道:“既是你妻子,如何把他谋死了,诈害赵完?”
卜才道:“爷爷,昨日赵完打下水身死,地方上人,都看见的。”
大尹把气拍在桌上一连七八拍,大喝道:“你这该死的奴才。这是谁家的妇人,你冒认做妻子,诈害别人。你家主已招称,是你把他谋死。还敢巧辩,快夹起来。”
卜才见大尹像道士打灵牌一般,把气拍一片声乱拍乱喊,将魂魄都惊落了,又听见家主已招,只得禀道:“这都是家主教小人认作妻子,并不干小人之事。”
大尹道:“你一一从实细说。”
卜才将下船遇见尸首,定计诈赵完前后事细说一遍,与朱常无二。
大尹已知是实,又问道:“这妇人虽不是你谋死,也不该冒认为妻,诈害平人。那丁文、田婆却是你与家主打死的,这须没得说。”
卜才道:“爷爷,其实不曾打死,就夹死小人,也不招的。”
大尹也教跪下丹墀,又唤赵完并地方来问,都执朱常扛尸到家,乘势打死。
大尹因朱常造谋诈害赵完事实,连这人命也疑心是真,又把朱常夹起来。
朱常熬刑不起,只得屈招。
大尹将朱常、卜才各打四十,拟成斩罪,下在死囚牢里。
其馀十人,各打二十板,三个充军,七个徒罪,亦各下监。
六个妇人,都是杖罪,发回原籍。
其田断归赵完,代赵宁还原借朱常银两。
又行文关会浮梁县查究妇人尸首来历。
那朱常初念,只要把那尸首做个媒儿,赵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央人兜收私处,这三十多亩田,不消说起归他,还要扎诈一注大钱,故此用这一片心机。
谁知激变赵寿做出没天理事来对付,反中了他计。
当下来到牢里,不胜懊悔,想道:“这蚤若不遇这尸首,也不见得到这地位。”
正是:蚤知更有强中手,却悔当初枉用心。
朱常料道:“此处定难翻案。”
叫儿子吩咐道:“我想三个尸棺,必是钉稀板薄,交了春气,自然腐烂。你今先去会了该房,捺住关会文书。回去教妇女们,莫要泄漏这缢死尸首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捱至来年四五月间,然后催关去审,那时烂没了缢死绳痕,好与他白赖。一事虚了,事事皆虚,不愁这死罪不脱。”
朱太依著父亲,前去行事,不在话下。
却说景德镇卖酒王公家小二因相帮撇了尸首,指望王公些东西,过了两三日,却不见说起。
小二在口内野唱,王公也不在其意。
又过了几日,小二不见动静,心中焦躁,忍耐不住,当面明明说道:“阿公,前夜那话儿,亏我把去出脱了还好,若没我时,到天明地方报知官司,差人出来相验,饶你硬挣,不使酒钱,也使茶钱。就拌上十来担涎吐,只怕还不得乾净哩。如今省了你许多钱钞,怎么竟不说起谢我?”
大凡小人度量极窄,眼孔最浅:偶然替人做件事儿,侥幸得效,便道是天大功劳,就来挟制那人,责他厚报,稍不遂意,便把这事翻局来害。往往人家用错了人,反受其累。
譬如小二不过一时用得些气力,便想要王公的银子。
那王公若是个知事的,不拘多寡与他些也就罢了,谁知王公又是舍不得一文钱的悭吝老儿,说著要他的钱,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红颈赤起来了。
当下王公见小二要他银子,便发怒道:“你这人忒没理!吃黑饭,护漆柱。吃了我家的饭,得了我的工钱,便是这些小事,略走得几步,如何就要我钱?”
小二见他发怒,也就嚷道:“●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著,方吃得你的饭,赚得你的钱,须不是白把我用的。还有一句话,得了你工钱,只做得生活,原不曾说替你拽死尸的。”
王婆便走过来道:“你这蛮子,真个惫懒!自古道:‘茄子也让三分老。’怎么一个老人家,全没些尊卑,一般样与他争嚷!”
小二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银子与我,反发喉急,怎不要嚷?”
王公道:“什么!是我谋死的?要诈我钱!”
小二道:“虽不是你谋死,便是擅自移尸,也须有个罪名。”
王公道:“你倒去首了我来。”
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难,只怕你当不起这大门户。”
王公赶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颈就推。
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脚不定,翻筋斗直跌
出门外,磕碎脑后,鲜血直淌。
小二跌毒了,骂道:“老忘八!亏了我,反打么!”
就地下拾起一块砖来,望王公掷去。
谁知数合当然,这砖不歪不斜,恰恰正中王公太阳,一交跌倒,再不则声。
王婆急上前扶时,只见口开眼定,气绝身亡。
跌脚叫苦,便哭起天来。
只因这一文钱上,又送一条性命。
总为惜财丧命,方知财命相连。
小二见王公死了,爬起来就跑。
王婆喊叫邻里,赶上拿转,锁在王公脚上。
问王婆:“因甚事起?”
王婆一头哭,一头将前情说出,又道:“烦列位与老身作主则个。”
众人道:“这厮原来恁地可恶!先教他吃些痛苦,然后解官。”
三四个邻里走上前,一顿拳头脚尖,打得半死,方才住手。
教王婆关闭门户,同到县中告状。
此时纷纷传说,远近人都来观看。
且说丘乙大正访问妻子尸首不著,官司难结,心中气闷。
这一日闻得小二打死王公的根繇,想道:“这妇人尸首,莫不就是我妻子么?”
急走来问,见王婆正锁门要去告状。
丘乙大上前问了详细,计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门这夜,便道:“怪道我家妻子尸首,当朝就不见踪影,原来却是你们撇掉了。如今有了实据,绰板婆却白赖不过了。我同你们见官去!”
当下一干人牵了小二,直到县里。
次早大尹升堂,解将进去。
地方将前后事细禀。
大尹又唤王婆问了备细。
小二料道情真难脱,不待用刑,从实招承。
打了三十,问成死罪,下在狱中。
丘乙大禀说妻子被刘三旺谋死正是此日,这尸首一定是他撇下的。
证见已确,要求审结。
此时婺源县知会文书未到,大尹因没有尸首,终无实据。
原发落出去寻觅。
再说小二,初时已被邻里打伤,那顿板子,又十分利害。
到了狱中,没有使用,又遭一顿拳脚,三日之间,血崩身死。
为这一文钱起,又送一条性命。
只因贪白镪,番自丧黄泉。
且说丘乙大从县中回家,正打白铁门首经过,只听得里边叫天叫地的啼哭。
原来白铁自那夜担著惊恐,出脱这尸首,冒了风寒,回家上得床,就发起寒热,病了十来日,方才断命。
所以老婆啼哭。
眼见为这一文钱,又送一条性命。
化为阴府惊心鬼,失却阳间打铁人。
丘乙大闻知白铁已死,叹口气道:“恁般一个好汉!有得几日,却又了帐。可见世人真是没根的!”
走到家里,单单止有这个小厮,鬼一般缩在半边,要口热水,也不能勾。
看了那样光景,方懊悔前日逼勒老婆,做了这桩拙事。
如今又弄得不尴不尬,心下烦恼,连生意也不去做,终日东寻西觅,并无尸首下落。
看看捱过残年,又蚤五月中旬。
那时朱常儿子朱太已在按院告准状词,批在浮梁县审问,行文到婺源县关提人犯尸棺。
起初朱太还不上紧,到了五月间,料得尸首已是腐烂,大大送个东道与婺源县该房,起文关解。
那赵完父子因婺源县已经问结,自道没事,毫无畏惧,抱卷赴理。
两县解子领了一干人犯,三具尸棺,直至浮梁县当堂投递。
大尹将人犯羁禁,尸棺发置官坛候检,打发婺源回文,自不必说。
不则一日,大尹吊出众犯,前去相验。
那朱太合衙门通买嘱了,要胜赵完。
大尹到尸场上坐下,赵完将浮梁县案卷呈上。
大尹看了,对朱常道:“你借尸索诈,打死二命,事已问结,如何又告?”
朱常禀道:“爷爷,赵完打余氏落水身死,众目共见;却买嘱了地邻忤作,妄报是缢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情慌,谋害抵饰,硬诬小人打死。且不要论别件,但据小人主仆俱被拿住,赵完是何等势力,却容小人打死二命?况死的俱年七十多岁,难道恁地不知利害,只拣垂死之人来打?爷爷推详这上,就见明白。”
大尹道:“既如此,当时怎就招承?”
朱常道:“那赵完衙门情熟,用极刑拷逼,若不屈招,性命已不到今日了。”
赵完也禀道:“朱常当日倚仗假尸,逢著的便打,阖家躲避。那丁文、田婆年老奔走不及,故此遭了毒手。假尸缢死绳痕,是婺源县太爷亲验过的,岂是忤作妄报!如今日久腐烂,巧言诳骗爷爷,希图漏网反陷。但求细看招卷,曲直立见。”
大尹道:“这也难凭你说。”
即教开棺检验。
天下有这等作怪的事,只道尸首经了许多时,已腐烂尽了,谁知都一毫不变,宛然如生。
那杨氏颈下这条绳痕,转觉显明,倒教忤作人没做理会。
你道为何?他已得了朱常钱财,若尸首烂坏了,好从中作弊,要出脱朱常,反坐赵完。
如今伤痕见在,若虚报了,恐大尹还要亲验;实报了,如何得朱常银子?
正在踌躇,大尹蚤已瞧破,就走下来亲验。
那忤作人被大尹监定,不敢隐匿,一一实报。
朱常在傍暗暗叫苦。
大尹把所报伤处,将卷对看,分毫不差,对朱常道:“你所犯已实,怎么又往上司诳告?”
朱常又苦苦分诉。
大尹怒道:“还要强辨!夹起来!快说这缢死妇人是那里来的?”
朱常受刑不过,只得招出:“本日蚤起,在某处河沿边遇见,不知是何人撇下?”
那大尹极有记性,忽地想起:“去年丘乙大告称,不见了妻子尸首;后来卖酒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也称是日擡尸首,撇在河沿上。起衅至今,尸首没有下落,莫不就是这个么?”
暗记在心。
当下将朱常、卜才都责三十,照旧死罪下狱,其馀家人减徒召保。
赵完等发落宁家,不题。
且说大尹回到县中,吊出丘乙大状词,并王小二那宗案卷查对,果然日子相同,撇尸地处
一般,更无疑惑,即著原差,唤到丘乙大、刘三旺干证人等,监中吊出绰板婆孙氏,齐至尸场认看。
此时正是五月天道,监中瘟疫大作,那孙氏刚刚病好,还行走不动,刘三旺与再旺扶挟而行。
到了尸场上,忤作揭开棺盖,那丘乙大认得老婆尸首,放声号恸,连连叫道:“正是小人妻子。”
干证地邻也道:“正是杨氏。”
大尹细细鞫问致死情繇,丘乙大咬定:“刘三旺夫妻登门打骂,受辱不过,以致缢死。”
刘三旺、孙氏,又苦苦折辩。
地邻俱称是孙氏起衅,与刘三旺无干。
大尹喝教将孙氏拶起。
那孙氏是新病好的人,身子虚弱,又行走这番,劳碌过度,又费唇费舌折辩,渐渐神色改变。
经著拶子,疼痛难忍,一口气收不来,翻身跌倒,呜呼哀哉!
只因这一文钱上起,又送一条性命。
正是:阴府又添长舌鬼,相骂今无绰板声。
大尹看见,即令放拶。
刘三旺向前叫喊,喊破喉咙,也唤不转,再旺在旁哀哀啼哭,十分凄惨。
大尹心中不忍,向丘乙大道:“你妻子与孙氏角口而死,原非刘三旺拳手相交。
今孙氏亦亡,足以抵偿。
今后两家和好,尸首各自领归埋葬,不许再告;违者定行重治。”
众人叩首依命,各领尸首埋葬,不在话下。
再说朱常、卜才下到狱中,想起枉费许多银两,反受一场刑杖,心中气恼,染起病来,却又沾著瘟气,二病夹攻,不勾数日,双双而死。
只因这一文钱上起,又送两条性命。
未诈他人,先损自己。
说话的,我且问你:朱常生心害人,尚然得个丧身亡家之报;那赵完父子活活打死无辜二人,又诬陷了两条性命,他却漏网安享,可见天理原有报不到之处。
看官,你可晓得,古老有几句言语么?是那几句?
古语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那天公算子,一个个记得明白。
古往今来,曾放过那个?
这赵完父子漏网受用,一来他的顽福未尽,二来时候不到,三来小子只有一张口,没有两副舌,说了那边,便难顾这边,少不得逐节儿还你个报应。
闲话休题。
且说赵完父子又胜了朱常,回到家中,亲戚邻里,齐来作贺。
吃了好几日酒。
又过数日,闻得朱常、卜才,俱已死了,一发喜之不胜。
田牛儿念著母亲暴露,领归埋葬不题。
时光迅速,不觉又过年馀。
原来赵完年纪虽老,还爱风月,身边有个偏房,名唤爱大儿。
那爱大儿生得四五分颜色,乔乔画画,正在得趣之时。
那老儿虽然风骚,到底老人家,只好虚应故事,怎能勾满其所欲?
看见义孙赵一郎身材雄壮,人物乖巧,尚无妻室,倒有心看上了。
常常走到厨房下,捱肩擦背,调嘴弄舌。
你想世间能有几个坐怀不乱的鲁男子,妇人家反去勾搭,可有不肯之理!
两下眉来眼去,不则一日,成就了那事。
彼此俱在少年,犹如一对饿虎,那有个饱期,捉空就闪到赵一郎房中,偷一手儿。
那赵一郎又有些本领,弄得这婆娘体酥骨软,魄散魂销,恨不时刻并做一块。
约莫串了半年有馀。
一日,爱大儿对赵一郎说道:“我与你虽然快活了这几多时,终是碍人耳目,心忙意急,不能勾十分尽兴。
不如悄地逃往远处,做个长久夫妻。”
赵一郎道:“小娘子若真心肯跟我,就在此,可以做得夫妻,何必远去!”
爱大儿道:“你便是我心上人了,有甚假意?只是怎地在此就做得夫妻!”
赵一郎道:“向年丁老官与田婆,都是老爹与大官人自己打死诈赖朱家的,当时教我相帮扛擡,曾许事完之日,分一分家私与我。
那个棒棰,还是我藏好。
一向多承小娘子相爱,故不说起。
你今既有此心,我与老爹说,先要了那一分家私,寻个所在住下,然后再央人说,要你为配,不怕他不肯。
他若舍不得,那时你悄地迳自走了出来,他可敢道个不字么?
设或不达时务,便报与田牛儿同去告官,教他性命也自难保。”
爱大儿闻言,不胜欢喜,道:“事不宜迟,作速理会。”
说罢,闪出房去。
次日赵一郎探赵完独自个在堂中闲坐,上前说道:“向日老爹许过事平之后,分一股家私与我。
如今朱家了账已久,要求老爹分一股儿,自去营运。”
赵完答道:“我晓得了。”
再过一日,赵一郎转入后边,遇著爱大儿,递个信儿道:“方才与老爹说了,娘子留心察听,看可像肯的。”
爱大儿点头会意,各自开去不题。
且说赵完叫赵寿到一间厢房中去,将门掩上,低低把赵一郎说话,学与儿子,又道:“我一时含糊应了他,如今还是怎地计较?”
赵寿道:“我原是哄他的甜话,怎么真个就做这指望?”
老儿道:“当初不合许出了,今若不与他些,这点念头,如何肯息?”
赵寿沉吟了一回,又生起歹念,乃道:“若引惯了他,做了个月月红,倒是无了无休的诈端。
想起这事,止有他一个晓得,不如一发除了根,永无挂虑。”
那老儿若是个有仁心的,劝儿子休了这念,胡乱与他些个东西,或者免得后来之祸,也未可知。
千不合,万不合,却说道:“我也有这念头,但没有个计策。”
赵寿道:“有甚难处,明日去买些砒礵,下在酒中,到晚灌他一醉,怕道不就完事。
外边人都晓得平日将他厚待的,决不疑惑。”
赵完欢喜,以为得计。
他父子商议,只道神鬼不知,那晓得却被爱大儿瞧见,料然必说此事,悄悄走来覆在壁上窥听。
虽则听著几句,不当明白,恐怕出来撞著,急闪入去。
欲要报与赵一郎,因听得不甚真切
不好轻事重报。心生一计,到晚间,把那老儿多劝上几杯酒,吃得醉醺醺,到了床上,爱大儿反抱定了那老儿撒娇撒痴,淫声浪语。这老儿迷魂了,乘著酒兴,未免做些没正经事体。方在酣美之时,爱大儿道:“有句话儿要说,恐气坏了你,不好开口,若不说,又气不过。”这老儿正顽得气喘吁吁,借那句话头,就停住了,说道:“是那个冲撞了你?如此著恼!”爱大儿道:“叵耐一郎这厮,今早把风话撩拨我,我要扯他来见你,倒说:‘老爹和大官人,性命都还在我手里,料道也不敢难为我。’不知有甚缘故,说这般满话。倘在外人面前,也如此说,必疑我家做甚不公不法勾当,可不坏了名声?那样没上下的人,不如寻个计策摆布死了,也省了后患。”
那老儿道:“原来这厮恁般无礼!不打紧,明晚就见功效了。”
爱大儿道:“明晚怎地就见功效?”那老儿也是合当命尽,将要药死的话,一五一十说出。
那婆娘得了实信,次早闪来报知赵一郎。赵一郎闻言,吃那惊不小,想道:“这样反面无情的狠人!倒要害我性命,如何饶得他过?”摸了棒棰,锁上房门,急来寻著田牛儿,把前事说与。田牛儿怒气冲天,便要赶去厮闹。赵一郎止住道:“若先嚷破了,反被他做了准备,不如竟到官司,与他理论。”
田牛儿道:“也说得是。还到那一县去?”赵一郎道:“当初先在婺源县告起,这大尹还在,原到他县里去。”
那太白村离县止有四十馀里,二人拽开脚步,直跑至县中。恰好大尹早堂未退,二人一齐喊叫。大尹唤入,当厅跪下,却没有状词,只是口诉。先是田牛儿哭禀一番,次后赵一郎将赵寿打死丁文、田婆,诬陷朱常、卜才情繇细诉,将行凶棒棰呈上。大尹看时,血痕虽乾,鲜明如昨,乃道:“既有此情,当时为何不首?”赵一郎道:“是时因念主仆情分,不忍出首。如今恐小人泄漏,昨日父子计议,要在今晚将毒药鸩害小人,故不得不来投生。”大尹道:“他父子计议,怎地你就晓得?”赵一郎急遽间,不觉吐出实话,说道:“亏主人偏房爱大儿报知,方才晓得。”大尹道:“你主人偏房,如何肯来报信?想必与你有奸么?”赵一郎被道破心事,脸色俱变,强词抵赖。大尹道:“事已显然,不必强辩。”即差人押二人去拿赵完父子并爱大儿前来赴审。到得太白村,天已昏黑,田牛儿留回家歇宿,不题。
且说赵寿早起就去买下砒礵,却不见了赵一郎,问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子虽然有些疑惑,那个虑到爱大儿泄漏。
次日清晨,差人已至,一索捆翻,拿到县中。赵完见爱大儿也拿了,还错认做赵一郎调戏他不从,因此牵连在内,直至赵一郎说出,报他谋害情由,方知向来有奸,懊悔失言。两下辩论一番,不肯招承。怎当严刑锻炼,疼痛难熬,只得一一细招。大尹因害了四命,情理可恨,赵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问斩。赵一郎奸骗主妾,背恩反噬;爱大儿通同奸夫,谋害亲夫,各责四十,杂犯死罪,齐下狱中。田牛儿发落宁家。
一面备文申报上司,具疏题请。不一日,刑部奉旨,倒下号札,四人俱依拟,秋后处决。只因这一文钱上,又送了四条性命。虽然是冤各有头,债各有主,若不因那一文钱争闹,杨氏如何得死?没有杨氏的死尸,朱常这诈害一事,也就做不成了。总为这一文钱起,共害了十三条性命。这段话叫做《一文钱小隙造奇冤》。奉劝世人,舍财忍气为上。有诗为证:
相争只为一文钱,小隙谁知奇祸连!劝汝舍财兼忍气,一生无事得安然。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四-译文
一文钱的小事引发了奇异的冤案
世界上有谁能理解这句话,不要将名利挂在心上。随意倒满十分酒,遇到兴致时高歌一百篇。以物外的烟霞为伴侣,壶中的日月任其美丽。将来功成圆满后归向何处?直接驾着云车进入洞天。
这八句诗,是回道人所作。那位道人是谁?姓吕名岩,号洞宾,岳州河东人。大唐咸通年间参加进士考试,游历长安的酒肆,遇到了正阳子锺离先生,点破了他的黄梁梦,知道官途不值得留恋,于是寻求度世之术。锺离先生担心他的志向不够坚定,经过十次考验,知道他可以度化。想要传授他黄白秘方,让他能够点石成金,济世利物,然后三千功德圆满,八百善行完成。洞宾问道:“所点化的金子,后来还会有变化吗?”锺离先生回答:“直到三千年后,才会回归本质。”洞宾感到不悦,说:“虽然满足了我一时的愿望,可惜误了三千年后遇到金子的人,弟子不愿意接受这个秘方。”锺离先生呵呵大笑道:“你有这样的好心,三千八百的功德都在这里了。我曾经受苦竹真君的吩咐:‘你在人间游历,如果遇到两口的人,就是你的弟子。’我游遍天下,从未见过两口的人,现在你姓吕,就是那个人。”于是传授他分合阴阳的妙法。
洞宾修炼成丹后,发誓必须度尽天下众生,才肯上升,从此混迹于尘世,自称为回道人。“回”字也是两个“口”,暗藏着“吕”字。他曾经游历长沙,手持一个小磁罐乞讨钱,向市集上大声说:“我有长生不死的秘方,如果有人愿意施舍钱装满罐子,我就把秘方传授给他。”市集上的人不相信,争相投钱进罐子,但罐子始终不满。众人都感到惊讶。忽然有一个僧人推着一车钱从市集东边过来,戏弄道人对他说:“我这车钱共有千贯,你的罐子能装得下吗?”道人笑道:“连车子都能推进去,何况钱呢?”那僧人不以为然,心想:“这罐子有多大嘴,能装得下车?明明是在说谎。”
道人见他犹豫,便说:“只怕你不肯布施,如果肯说个‘肯’字,不愁这车子不进我的罐子里去。”此时围观的人很多,一个个都是肉眼凡胎,谁肯相信。大家都怂恿那僧人。那僧人也觉得不可能,便说:“看你的本事,我有什么不肯的?”道人便将罐子侧着,将罐口对着车子,还离三步远,对僧人说:“你敢说三声‘肯’吗?”僧人连叫三声:“肯,肯,肯。”
每叫一声“肯”,那车子便近一步,到第三个“肯”字,那车子却像罐内有人拉扯一般,一下子滚入罐内去了。众人眼花缭乱,不见了车子,发出惊呼,齐声说:“奇怪。奇怪。”都来看罐口,只见里面黑洞洞的。那僧人有些不悦,问道:“你那道人是神仙,不是幻术?”道人口占八句诗道:
不是神也不是仙,不是术也不是幻。天地有尽头,桑田经过几次变迁。这身体不是我的,财富又有什么值得留恋。如果不跟我一起游历,骑鲸鱼腾飞于浩瀚的海洋。
那僧人怀疑是妖术,想和众人一起抓住他送官。道人说:“你莫非后悔了,不舍得这车子钱财吗?我现在还给你。”于是要了纸笔,写了一道符,投入罐内,喝道:“出,出。”众人千百只眼睛看着罐口,没有任何动静。道人说:“这罐子贪财,不肯送出来,待贫道自己去讨来还你。”话未说完,纵身跳入罐口,如同落入万丈深潭,影儿也不见了。那僧人连呼:“道人出来。道人快出来。”罐里没有任何回应。僧人大怒,提起罐子,向地下一摔,罐子打得粉碎,也不见道人,也不见车子,连先前众人布施的散钱也没有一个,正不知哪里去了。只见有一张字纸,取来看时,题有四句诗道:
寻找真理要认识真理,见到真理却还未觉悟。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
众人正在传看,只见字迹渐渐消失,片刻之间,连这张白纸也不见了。众人才相信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去了一车子钱财,意气沮丧,忽然想起诗中“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的话,急忙回去,走到东平路上,认出了自己的车子,车上的钱物依然分毫未动。那道人站在车旁,举手笑道:“等你很久了。钱车可以自己收回去。”又叹道:“出家之人,尚且如此惜钱,还有谁不爱钱呢?普天下没有一个人可以度化,可怜啊,可痛啊。”说完腾云而去。那僧人惊呆了半晌,去看那车轮上,每边各有一个“口”字,两个“口”成“吕”,才知道是吕洞宾。懊悔不已。
正是:
天上的神仙容易遇到,世间难得有舍财的人。
刚才说的吕洞宾的故事,因为那僧人舍不得这一车子钱,把个活神仙当面错过了。有人说:这一车子钱,岂是小事,也怪不得那僧人,世上还有一文钱也舍不得的。在我看来,舍得一车子钱,就是从舍得一文钱这一念推广上去;舍不得一文钱,就是从舍不得一车子钱这一念算计入来。不要把钱多钱少,看做两样。现在听我说这一文钱小小的故事。各位看官们,各自应该警醒,控制愤怒和欲望,且不要指望超凡入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诗云:
不争闲气不贪钱,舍得钱时结得缘。除却钱财烦恼少,无烦无恼即神仙。
话说江西饶州府浮梁县,有个景德镇,是个码头去处。镇上的百姓,都以烧造瓷器为业,四方商贾,都来这里载往苏杭各处贩卖,尽有利息。其中单表一人,叫做丘乙大,是窑户家的一个工人,妻子杨氏,善于描画。乙大做好瓷胚,就是妻子描画花草、人物,两口子都不吃空。住在一个冷巷里,日子过得还算宽裕。那杨氏年三十六岁,相貌不丑,也愿意与人交往。只是因为丈夫厉害,只好背地里偶尔为之,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事。所生一子,名唤丘长儿,年一十四岁,资质愚鲁,还不会做活,只在家中玩耍。
忽然有一天杨氏肚子疼,想喝椒汤,拿了一文钱教长儿到市上买椒。长儿拿了一文钱,刚走出门,正好遇到东边隔壁做瓷胚的刘三旺的儿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门来。那再旺年十三岁,比长儿还乖巧,平时喜欢的是攧钱
玩耍。怎么玩掷钱游戏?有时掷出八个或六个,掷出字或背,全部一样的称为浑成。有时掷出七个或五个,掷去一个背和一个字,中间有花的,称为背间。
再旺和长儿平常有钱时,经常在巷口的一个空台阶上玩耍。这一天他们在巷子里相遇,一起走到常玩的地方,再旺又想和长儿玩,长儿说:“我今天身上没钱。”再旺问:“你去哪儿?”长儿回答:“我娘肚子疼,叫我去买椒泡汤喝。”再旺说:“你买椒,一定有钱。”长儿说:“只有一文钱。”再旺说:“一文钱也可以玩,我也拿一文钱和你赌背字,两个背都算你赢,两个字都算你输,一个字一个背不算。”
长儿说:“这文钱是要买椒的,如果输给你了,拿什么去买?”
再旺说:“没关系,如果你赢了是你的运气,如果输了,我借给你,下次还我就是了。”
长儿一时不成熟,就把这文钱扔在地上。再旺从兜里也摸出一个钱扔在地上。长儿的钱是背,再旺的是字。掷钱也有先后的规矩,应该是背的先掷。长儿捡起两文钱,放在第二根手指上,用大拇指掐住,弯下腰,喊一声:“背。”掷下去,果然是两个背。长儿赢了,收起一文钱,留一文钱在地上。再旺又从兜里摸出一文钱,连地上的这文钱一起捡起,同样放在第二根手指上,用大拇指掐住,弯下腰,喊一声:“背。”掷下去,却是两个字,再旺又输了。长儿把两个钱都收起,加上自己的一文钱,一共是三个。长儿赢得顺利,动了赌兴,问再旺:“还有钱吗?”再旺说:“钱有的是,只怕你没运气赢。”
再旺伸手从兜里摸出十来个干净的钱,捏在手里,啧啧称赞:“好钱。好钱。”问长儿:“还敢掷吗?”又扔下一文钱。长儿又掷了两个背,第四次再旺掷,又是两个字。一连掷了十来次,都是长儿赢了,一共得了十二文钱,像是挖到了宝藏一样。长儿高兴得笑容满面,拿了钱就要走。再旺不肯放他,上前拦住,说:“你赢了我这么多钱,去哪儿?”长儿说:“我娘肚子疼,等椒汤喝,我去去,有空再来。”再旺说:“我腰里还有钱,你赢了,都送你。”长儿还是想走,再旺急了,说:“如果你不肯掷,还了我的钱就算了。你用一文钱骗了我这么多钱,怎么就走?”长儿说:“我是掷得有运气,不是白拿你的。”再旺索性把兜里的钱都拿出来,大概有二三十文,堆在地上说:“等我输光了这些钱,就放你走。”
长儿是个小孩子,眼孔浅,见了这钱,不觉贪心又起,况且再旺死死缠住,只好又掷。谁知风无常顺,兵无常胜。这次运气又轮到再旺了。照前掷了一二十次,虽然中间互有胜负,但再旺赢得多。到最后,这十二文钱,又被他赢回去了。长儿只剩下一文钱。自古道:赌以气胜。一开始长儿掷赢了一两文,胆子就壮了,偶然有些运气,就连赢几次。到第二次掷时,不是他心中所愿,况且有了贪心,手下就有些矜持。到一连输了几文,舍不得一个,又添了个吝啬,气就没了。再旺一股愤气,又且胆壮,自然赢了。
大凡人富的好过,贫的好过,只有先富后贫的,最是难过。长儿一开始用一文钱起手,赢了一两文也够了,一连得了十二文钱,一拳头捻不住,就像白手成家,何等欢喜。把这钱不看做意外之财,就认作自己的东西,重复输去,好不气闷,痴心还想再像初次赢回来:“就是输了,他原许下借我的,有何不可?”这一次,合该长儿掷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掷一次,又是两个字,心里著急,就去抢那钱,手去迟了些,先被再旺抢到手中,都装进兜里去了。长儿说:“我只有一文钱,要买椒的,你原说过赢了借我,怎么都收去了?”再旺怪长儿先前赢了他十二文钱就要走,这次正好出气。君子报仇,直待三年,小人报仇,只在眼前,怎么还肯把这文钱借他?把长儿双手挡开,故意的一跳一舞,跑进巷子里去了。急得长儿又哭又叫,也回身进巷扯住再旺要钱,两个扭打在一起。
孙庞斗智谁为胜,楚汉争锋那个强?
却说杨氏专等椒来泡汤喝,等了很久,不见长儿回来。觉得肚子疼好了,走出门来看,只见长儿和再旺扭打在一起,骂道:“小杀才。叫你去买椒不买,倒在这里闹事,还不撒开。”两个小孩听到骂声,都放了手。再旺就闪到一边。杨氏问长儿:“买的椒在哪里?”长儿含著眼泪回答:“买椒的一文钱,被再旺抢走了。”再旺说:“他和我掷钱,输给我的。”杨氏只该骂自己儿子不该掷钱,不该怪别人。况且一文钱,值不了多少,既然输了,只好算了。只因杨氏一时不明,惹出一场大祸,辗转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正是:
事不三思终有悔,人能百忍自无忧。
杨氏因为等长儿不来,一肚子恶气,正没地方发泄,听说赢了她儿子的一文钱,便骂道:“天杀的野贼种。要钱时,怎么不叫你娘去偷汉子?却来骗我家小孩掷钱。”嘴里一边说,一边就扯再旺来打。正好抓住了兜肚,凿下两个栗暴。那小厮被打急了,把身子拼命一挣,却挣断了兜肚带子,掉在地上,索郎一声响,兜肚子里的钱,撒了一地。杨氏说:“只还我那一文钱就行了。”长儿得了娘的话,就势抢了一把钱,跑进自己屋里去了。
再旺就叫起屈来。杨氏赶进屋里,喝令长儿还他钱。长儿被娘逼不过,把钱往街上一撒,再旺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捡钱。捡起来时,少了六七文钱,知道是长儿藏下了,拦著门只顾骂。杨氏说:“也不见这天杀的
“野贼种,竟然如此撒泼。”说完,他关上了大门,走了进去。
再旺敲了一会儿门,又骂了一会儿,最后哭着回到自己屋里。母亲孙大娘正在灶下烧火,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再旺哭着说:“长儿抢了我的钱,他娘不但不说他不对,反而骂我是天杀的野贼种,还说我要钱时怎么不让你娘去偷汉子。”孙大娘原本没当回事,但一听到这句难听的话,顿时怒火中烧,恶向胆边生。
原来孙大娘最疼爱儿子,极其护短,性格暴躁,能言善辩,是个爱惹事的女强人。如果骂起人来,能一连骂上十来天,口不干舌不燥,因此外号叫“绰板婆”。她家和丘家只隔了三四个房子,也知道杨氏平时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是因为没有发生过冲突,所以一直没有发作。一听到再旺的话,她顿时火冒三丈,站在街头骂道:“狗泼妇,狗淫妇。你自己瞒着老公偷汉子,我不管你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诽谤别人。老娘虽然看起来不像好人,但至少替老公争气。前门不进尼姑,后门不进和尚,拳头能立人,臂膀能跑马,不像你这个狗淫妇,外表强硬,内里软弱,害得老公戴了绿帽子,还不知羞耻。你居然还有脸在街坊上骂人。就算你贱到极点,也不该这么做。我家孩子年纪小,连头带脑都不够你填补空虚,你别缠着他。你要是发骚,就去找你那个旧汉子,多找几次,多养几个野贼种,长大了好做贼。”她一声声骂着“泼妇”、“淫妇”,骂得街上人烟稀少。杨氏怕老公,不敢惹事,又没地方出气,只好骂长儿:“都是你这个天杀的小畜生不学好,惹得这个长舌妇开口。”说完,她拿起木柴,劈头盖脸地打长儿,打得长儿头破血流,嚎啕大哭。丘乙大刚从窑上回来,听到孙大娘的叫骂声,侧耳听了一会儿,每一句都听在心里,心想:“是哪家的婆娘不检点,害得老公丢脸,惹得这个绰板婆骂人?”
等到他回到家,看到长儿在哭,问起原因,才知道是自家惹的麻烦。丘乙大是个硬汉,怕人笑话,一声不吭,气呼呼地坐下。
远远地听到骂声不断,直到黄昏后才停下来。
丘乙大喝了几碗酒,等到夜深人静时,叫来老婆盘问道:“你这个贱人瞒着我干了什么好事?偷了多少汉子,姓甚名谁?老实交代,我自己去找他们算账。”那婆娘本来就怕老公,听到这句话,仿佛半空中响起一个霹雳,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开口?丘乙大说:“泼贱妇,你有本事偷汉子,怎么没本事说出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瞒得了老公,瞒不了邻里,今天让我怎么做人?你快快说出来,也好让我心里明白。”杨氏说:“没有这事,你让我说谁?”丘乙大问:“真的没有?”杨氏说:“没有。”丘乙大说:“既然没有,他们为什么说你?你为什么任凭他们说,一声不吭?显然是心虚嘴软,无法反驳。如果真的没有,是他们诬陷你,那你今晚就吊死在他们门上,以证明你的清白,也洗脱我的丑名,明天我好跟他们理论。”
那婆娘哪里肯动,流着眼泪,被丘乙大打了几个巴掌,推出大门,丢给她一条麻绳,叫道:“快死快死!不死就是恋汉子了。”说完,关上门进去了。长儿想开门,被丘乙大一顿打,哭了一场后睡着了。丘乙大有了几分酒意,也自己睡了。
只剩下杨氏在门外,痛苦万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除了死,别无他法。她自怨自艾了很久,怕天亮,慌慌张张地拿起麻绳,去找刘三旺的家门。她已经是将死之人,神志不清,刘家本来在东边第三家,她却错走到西边,走过了五六家,到了第七家。看到门面与刘家相似,急忙用几块乱砖垫脚,把麻绳搭在屋檐下,系在脖子上自尽了。可怜这个聪明的妇人,只因为一文钱斗气,丢了性命。正是:地下新添了一个恶死鬼,人间少了一个画花人。
却说西边第七家,是个打铁的匠人家。这匠人外号叫“白铁”,每天夜里四更就起来打铁。他偶然开门撒尿,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吓得他毛骨悚然,定睛一看,吃了一惊。那屋檐下挂着一件东西,不知从哪儿来的,非常吓人。他怕自己眼花,转身进屋,点了个灯来照,原来是个刚上吊的妇人,已经断气,显然救不活了。他想不管她,但等到天亮被官府发现,岂不是飞来横祸,说不清的官司。于是他心生一计:“把她移到别处,就与我无关了。”他怀着恐惧,上前去解麻绳。白铁本来有些力气,轻轻地把尸体取下来,背到正街上,心慌意乱,来不及细想,随便扔到一家门口,头也不回地回家了。他浑身发抖,铁也不敢打了,回到床上睡觉,不再多说。
且说丘乙大一大早起来开门,打听老婆的消息。他走到刘三旺门前,发现没什么动静,一直走到巷口,也没看到什么踪迹。他回来坐下,心里想:“难道这个贱妇逃到别处去了?”又想:“她很少出门,又是夜里,怎么行动?”又想:“如果她没死,麻绳应该还在。”他再到门前看时,发现地上没有麻绳,心想:“一定是死在刘家门口,被他们发现,藏了尸体,想赖账。”又想:“刘三旺昨晚没回来,只有那个绰板婆和小孩在家,哪有能力搬尸体?”又想:“虫蚁都有几只脚,何况是人?肯定有人帮忙。等他们开门出来,看看他们的反应,就能知道真相。”等到刘家开门,再旺出来,拿着钱去市集买馍馍点心,看起来一点也不惊慌。丘乙大心里拿不定主意,又在街前街后闲逛,打听了一圈,没什么消息。回到家,看到长儿还在床上打呼噜,顿时怒火中烧,掀开被子,朝长儿腿上打了几下,打得长儿从睡梦中跳了起来。丘乙大说:“你娘也被刘家逼死了,你不去讨命,还只顾着睡。”这句话,显然是丘乙大教长儿去惹事,试探情况。
长儿听了
娘死了,便哭起来,急忙穿上衣服,带着哭声,一直赶到刘三旺家门口,大骂道:“狗娼根,狗淫妇。还我娘来。”
那绰板婆孙大娘见长儿骂上门,如何忍得住,急忙赶出来,骂道:“千人射的野贼种,敢上门欺负老娘么?”便揪着长儿的头发,正要打,见丘乙大过来,就放了手。
这小厮满街乱跳乱舞,带着哭骂讨娘。
丘乙大已忍不住,也骂起来。
绰板婆怎肯相让,旁边钻出个再旺来相帮,两下干骂一场,邻里劝开。
丘乙大教长儿看守家里,自己去街上央人写了状词,赶到浮梁县告刘三旺和妻孙氏人命事情。
大尹准了状词,差人拘拿原被告和邻里干证,到官审问。
原来绰板婆孙氏平时口嘴不好,极是要冲撞人,邻里都不欢喜,因此说话中间,未免偏向丘乙大几分,把相骂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隐隐的将这人命,射实在绰板婆身上。
这大尹见众人说话相同,信以为实,错认刘三旺将尸藏匿在家,希图脱罪。
差人搜检,连地也翻了转来,只是搜寻不出,故此难以定罪。
且不用刑,将绰板婆拘禁,差人押刘三旺寻访杨氏下落,丘乙大讨保在外。
这场官司好难结哩。有分教:
绰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担误生涯。
这事且搁过不题。
再说白铁将那尸首,却撇在一个开酒店的人家门口。
那店中人王公,年纪六十馀岁,有个妈妈,靠着卖酒过日。
是夜睡至五更,只听得叩门之声,醒时又不听得。
刚刚合眼,却又闻得閛閛声叩响。
心中惊异,披衣而起,即唤小二起来,开门观看。
只见街头上不横不直,挡着这件物事。
王公还道是个醉汉,对小二道:“你仔细看一看,还是远方人,是近处人?若是左近邻里,可叩他家起来,扶了去。”
小二依言,俯身下去认看,因背了星光,看不仔细,见颈边拖着麻绳,却认做是条马鞭,便道:“不是近边人,想是个马夫。”
王公道:“你怎么晓得他是个马夫?”
小二道:“见他身边有根马鞭,故此知得。”
王公道:“既不是近处人,由他罢。”
小二欺心,要拿他的鞭子,伸手去拾时,却拿不起,只道压在身底下,尽力一扯,那尸首直竖起来,把小二吓了一跳,叫道:“阿呀。”连忙放手,那尸扑的倒下去了。
连王公也吃一惊,问道:“这怎么说?”
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儿,要拿他的,不想却是缢死的人,颈下扣的绳子。”
王公听说,慌了手脚,欲待叫破地方,又怕这没头官司惹在身上。
不报地方,这事却是洗身不清,便与小二商议,小二道:“不打紧,只教他离了我这里,就没事了。”
王公道:“说得有理,还是拿到那里去好?”
小二道:“撇他在河里罢。”
当下二人动手,直抬到河下。
远远望见岸上有人,打着灯笼走来,恐怕被他撞见,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边,奔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岸上打灯笼来的是谁?
那人乃是本镇一个大户叫做朱常,为人奸诡百出,变诈多端,是个好打官司的主儿。
因与隔县一个姓赵的人家争田,这一早要到田头去割稻,同着十来个家人,拿了许多扁挑索子镰刀,正来下船。
那提灯的在前,走下岸来,只见一人横倒在河边,也认做是个醉汉,便道:“这该死的贪这样脓血。若再一个翻身,却不滚在河里,送了性命?”
内中一个家人,叫做卜才,是朱常手下第一出尖的帮手,他只道醉汉身边有些钱钞,就蹲倒身,伸手去摸他腰下,却冰一般冷,吓得缩手不迭,便道:“原来死的了。”
朱常听说是死人,心下顿生不良之念,忙叫:“不要嚷。把灯来照看,是老的?是少的?”
众人在灯下仔细打一认,却是个缢死的妇人。
朱常道:“你们把他颈里绳子快解掉了,打下艄里去藏好。”
众人道:“老爹,这妇人正不知是甚人谋死的?我们如何却倒去招揽是非?”
朱常道:“你莫管,我自有用处。”
众人只得依他,解去麻绳,叫起看船的,打上船,藏在艄里,将平基盖好。
朱常道:“卜才,你回去,媳妇子叫五六个来。”
卜才道:“这二三十亩稻,勾什么砍,要这许多人去做甚?”
朱常道:“你只管叫来,我自有用处。”
卜才不知是甚意见,即便提灯回去,不一时叫到,坐了一船,解缆开船。
两人荡桨,离了镇上。
众人问道:“老爹载这东西去有甚用处?”
朱常道:“如今去割稻,赵家定来拦阻,少不得有一场相打,到告状结杀。
如今天赐这东西与我,岂不省了打官司,还有许多妙处。”
众人道:“老爹怎见省了打官司?又有妙处?”
朱常道:“有了这尸首时,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却不省了打官司,你们也有些财采。
他若不见机,弄到当官,定然我们占个上风,可不好么。”
众人都喜道:“果然妙计。小人们怎省得?”
正是:
算定机谋夸自己,安排圈套害他人。
这些人都是愚野村夫,晓得什么利害?
听见家主说得都有财采,竟像瓮中取鳖、手到擒来的事,乐极了,巴不得赵家的人,这时就到船边来厮闹便好:银子既有得到手,官司又可以赢得。
心里一急,发狠荡起桨来,这船恰像生了七八个翅膀一般,顷刻就飞到了。
此时天色渐明,朱常教把船歇在空阔无人居住之处,离田中尚有一箭之路。
众人都上了岸,寻出一条一股连一股断的烂草绳,将船缆在一颗草根上,止留一个人坐在艄上看守,众男女都下田割稻。
朱常远远的站在岸上打探消耗。
原来这地方叫做鲤鱼桥,离景德镇只有十里多
再往前走一里多路,又有一个叫太白村的地方,属于南直隶徽州府婺源县管辖。
因为这里是两省交界的地方,人们混杂居住。
与朱常争田的人名叫赵完,也是个富户,原本是浮梁县的人,却住在婺源县。
两县都有他的田产。
那块争的田地,只有三十多亩,是赵完的族兄赵宁的。
赵宁先把这块地抵押借了朱常的银子,后来又卖给赵完,怕出丑,就揽来佃种,两边互相影射了三四年。
没想到赵宁最近去世了,所以两家开始争这块地。
这稻子还是赵宁种的。
说话的,这田就在赵完家附近,为什么不先割了,却留给朱常来割?
看官有所不知,赵完也是个强横的人,觉得自己势力大,认为这田是明中正契买族兄的,又在他家附近;朱常又是外省人,料定他不敢来割稻,所以放心大胆。
谁知朱常也是个不怕死的,竟然来挑战,正在田里砍稻。
有人早早地报告了赵完。
赵完说:“这家伙真是吃了老虎的心,豹子的胆,敢来我这里挑衅。难道是来送死的吗?”
儿子赵寿说:“爹,自古道:‘来者不惧,惧者不来。’也不要小看他。”
赵完问报信的人:“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在这里?”
回答说:“十来个男人,六七个女人。”
赵完说:“既然如此,也让女人去。男对男,女对女,都抓回来,打断他们的腿。连船都拔上岸,那时才见我的手段。”
随即召集了二十多个男人,十来个女人,一个个粗手大脚,赤膊上阵,像疾风骤雨一样冲过来。
赵完父子随后跟来看。
且说众人远远地望着田里,就喊道:“偷稻的贼不要跑。”
朱常家的媳妇看见赵家的人来了,连忙停手,往河边跑。
到了岸边,朱常连声叫大家快脱衣服。
众人一齐脱下衣服,堆在一起,叫一个妇人看守,然后转身回来,喊道:“你来你来,如果打不过你,就不算好汉。”
赵完家有个雇工叫田牛儿,自恃有些力气,抢先冲上前。
朱家的人见他势头凶猛,两边一闪,让他冲过来。
等他冲进来时,男女一起围住他。
田牛儿喊道:“来的好。”
提起拳头,对着一个精壮的村夫脸上打去,只想先打倒一个厉害的,剩下的就好对付了。
谁知那人也很厉害,拳头到脸上时,头一偏,拳头打空了,刚落下时,就顺手牵羊把拳头抓住。
田牛儿挣脱不了,急忙用左拳打,手还没抬起,又被一个人接住,两边拉扯。
田牛儿就施展不开了。
朱家的人也不打他,推的推,拉的拉,像八抬八绰一样,脚不点地就把他弄上了船。
那烂草绳系在草根上,没什么筋骨,刚踏上船就断了。
船夫已经预先用篙拦住,众人把田牛儿塞进船舱里乱打。
赵家后面的人见田牛儿被抓上船,蜂拥上船抢人。
朱家的妇女都四散跑开,让他们上船。
说时迟,那时快,拦篙的人等赵家的男女都上船后,急忙掉转篙,用力往岸上一点,船像箭一样向河心荡去。
人多船轻,晃了几下就翻了。
两家的男女四十多人,全都落水。
这些妇人各自挣扎上岸,男人就在水里打架,搅得水花四溅,像骤雨一样,岸上的人眼睛都看花了,只喊别打了,有话上岸说。
正在打架时,卜才在混乱中把那个上吊死的妇人尸体推过去,喊道:“地方救护,赵家打死我家人了。”
朱常和那六七个妇人在岸边接应,一起喊叫,声音震天动地。
赵家的妇人正在拧湿衣服,听说打死了人,带着水逃跑了。
水里的人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不知道是谁打死的,巴不得赶紧逃走。
被朱家的人趁机追打,吃了大亏,挣扎上岸,落荒而逃,此时只恨父母少生了两只脚。
朱家的人想追,朱常拦住说:“现在不是打架的事了,先把尸体收拾起来,抬到他家屋里再说。”
众人把尸体拖到岸上,卜才假装认作妻子,假意啼哭。
朱常又让人捞起船上的篙桨等物,寄存在佃户家,又对看热闹的人说:“各位地方邻里,都是亲眼看见的,活活打死的,不是诬陷赵完。如果打官司,少不了要麻烦各位做个证人,只求实话实说。”
这几句话是朱常用来搅和的话。
这时如果有个有力量的人出来担当,不让朱常把尸体抬到赵家去说和,这事也不见得后来害了许多人的性命。
只因为赵完父子平时不好说话,怕说了不听,反而没趣,况且也不知道朱常心里打什么主意,所以没人出来揽事。
朱常见没人揽事,就让大家穿上衣服,用芦席把尸体卷起来,用绳子捆好,四个人抬着,往赵完家去。
看热闹的人跟在后面,看两家怎么收场。
铜盆撞了铁扫帚,恶人自有恶人磨。
且说赵完父子随后走来,远远看见自家人追赶朱家的人,心里高兴。
渐渐走近,只见妇女家人都浑身湿透,像落汤鸡一样,四散奔逃。
赵完惊讶道:“我家人多,怎么反被他都打下水了?”
急忙上前,众人看见乱喊道:“阿爹不好了,快回去吧。”
赵寿说:“你们怎么这么没用?都被打成这样。”
众人说:“打架是小事,只是他家死了人怎么办?”
赵完听说死了人,吓得腿都软了,半步也走不动。
赵寿和田牛儿两边架着胳膊走,扶到家里坐下,半晌才开口问:“怎么就打死人了?”
众人把打架翻船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又说:“我们也没打女人,不知道怎么死了?可能是淹死的。”
赵完心里没了主意,只叫:“这事怎么办?”
那时全家老小都聚在一起,人人心里惊慌。
正说着,有人进来报告:“朱家把尸体抬来了。”
赵完又吃了一惊,像打坐的和尚一样,急得一动不动。
自古道:“
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人在危急时刻会想出计策。
赵寿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便说:“爹,别慌,我有办法对付他。”
他对众人说:“你们都躲到外面去,等他们进来后,听我敲锣为号,留几个人守住门口,其他人冲进来抓人,别让一个人跑了。送到官府,看到这么多人白天抢劫,人命官司自然会从轻处理。”
众人听了他的话,一齐转身。
赵完担心又打伤人,吩咐道:“只抓人,不许打人。”
众人答应,迅速出去。
赵寿只留下一个心腹义孙赵一郎,说:“你留在这里。”
又把妇女和孩子们打发进去,吩咐道:“不要出来。”
赵完对儿子说:“虽然告他白天抢劫,但人命关天,怕抵挡不住。”
赵寿走到他耳边,低声说:“现在只要这样这样。”
赵完听了大喜,身体顿时健旺起来,说:“事不宜迟,快点准备。”
赵寿先把各处门户关好,然后找了一把斧头、一个棒槌、两扇板门,都准备好了,才叫赵一郎到厨房叫出一个老头来。
那老头名叫丁文,大约六十多岁,原是赵完的表兄,因为得了懒黄病,能吃不能做,又无儿无女,在赵完家烧火,混口饭吃。
当时老头不知情,走近前问:“兄弟,有什么事?”
赵完还没回答,赵寿突然冲过来,提起棒槌,对准太阳穴就是一下。
老头只叫了一声“哎呀”,翻身跌倒。
赵寿赶上去,又是一下,老头当场毙命。
当时赵寿动手时,以为没人看见,没想到田牛儿的娘田婆就住在赵完家后面,听到打死了人,担心是儿子打的,心里着急,想过来问个清楚,从后面走出来,正好撞见赵寿行凶。
田婆吓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口中念道:“阿弥陀佛。青天白日,怎么干这种事。”
赵完听到,回头看了一眼,向儿子使了个眼色。
赵寿会意,急忙赶上前,对准田婆的头顶一棒槌打下去,脑浆和鲜血一齐喷出。
还怕她不死,又在肋上踢了几脚,眼看她活不成了。
只因这一文钱,又送了两条人命。正是:
耐心终有益,任意定生灾。
再说赵一郎起初叫丁老头时,没想到赵寿有这种恶念,突然见他行凶,吓得缩到墙角。
丁老头刚死,接着又撞见田婆来凑成一对,他怕第三棒槌轮到自己头上,心里慌张,想逃走,但脚上像被千斤石头压住,动弹不得。
正在慌张时,赵完叫道:“一郎,快来帮忙。”
赵一郎听到叫他帮忙,才放下心来,挣扎着上前帮赵寿拖这两具尸体,放在遮堂后面,找了两扇板门压好,把遮堂都撬开了。
又吩咐赵一郎道:“你千万不能泄露,等事情平息了,分你一份家产。”
赵一郎说:“小人靠阿爹的洪福过日子,怎敢泄露?”
刚准备好,外面人声鼎沸,朱家的人已经到了。
赵完三人退到旁边一间屋里,关上门偷看。
再说朱常带着家人和媳妇,扛着尸体赶到赵家,一路打进去。
到了堂中,见四面门户紧闭,没有一个人影。
朱常吩咐:“把尸体放在中间,打到里面去抓赵完这个老混蛋,锁在尸体脚上。”
众人一齐动手,乒乒乓乓把遮堂乱打,遮堂已经松动,几下就打倒了,尸体上又压了一层。
众人只顾往前冲,不知道下面有东西。
赵寿见遮堂被打倒,敲起锣来,外面的人听到,大喊一声,冲了进来。
朱常听到锣声,以为有人来抢尸体,急忙抽身出来,众人已经冲到堂中,双方扭打成一团。
里面赵完三人大喊:“田牛儿,你母亲被打死了,别让人跑了。”
田牛儿听到,急忙跑来问:“我母亲怎么会在这里?”
赵完说:“她刚和丁老头一起来问我,遮堂倒下,压死在里面。我跑得快,才逃过一命,要是慢一步,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田牛儿和赵一郎把遮堂搬开,露出两具尸体。
田牛儿看到母亲时,头已经被打碎,脑浆和鲜血满地,放声大哭。
朱常听到,以为是假的,急忙一看,果然有两具尸体,慌了神,往外就跑。
这些家人和媳妇见家主跑了,各自想挣脱逃走,一路扭打出来。
没想到门口有人把守,一个也跑不掉,都被抓住了。
赵完只叫:“别打伤人。”
所以朱常等人没吃太大亏。
赵寿拿出链子和绳索,把男女都锁在一起。
田牛儿痛哭了一阵,心中愤怒,跳起来说:“我要像打死母亲一样打死朱常这个狗东西。”
赵完拦住道:“不行不行。现在有官法治他,你打他干什么?”
叫众人把他拉到一边。
此时已经惊动了远近的村坊、地方邻里,都到赵家来看。
赵完留在后面,备好酒饭款待,要众人写个“白昼劫杀”的公呈。
那些人都是赵完的亲戚、佃户、雇工等,谁敢不依。
赵完连夜装起四五只农船,载了地邻和证人,把朱常一家人锁在船舱里,行了一夜,才到婺源县,等大尹早衙升堂。
地方人等先把呈子递上。
大尹看完,问了详细情况,立即派人押着地方和尸亲赵完、田牛儿、卜才前去。
把三具尸体装殓好,吊来验尸。
朱常一家人都被关在铺里等候。
那时朱常家中自有佃户报信。
儿子朱太连夜赶来看望,自不必说。
有句俗语说得好:“官无三日急。”
那尸棺吊到了,大尹哪有工夫去验尸?
隔了半个多月,才出牌,叫地方准备验尸的法物。
铺中把朱常一干人都带到尸场上。
仵作人逐一报告:“丁文太阳穴有伤,周围二寸多,骨头粉碎。田婆脑门打开,脑髓漏尽,右肋骨踢断三根。二人确实是被打死的。卜才的妻子,颈下有缢死的绳痕,全身没有其他伤损,确实是缢死的。”
大尹听了报告,心中惊异,说:“据这呈子上说船翻落水而死,怎么是缢死的?”
朱常就禀告道:
爷爷,大家都看到她是被勒死的,为什么说是上吊死的?这显然是仵作收了赵完的银子,胡乱报告给老爷。
大尹担心赵完可能换了别的尸体,便叫卜才:“你去认认这尸体,是不是你妻子?”卜才上前辨认后,回答说:“正是小人的妻子。”
大尹问:“是昨天当场死的吗?”卜才回答:“是的。”
大尹详细询问后,亲自下来逐一检查三个尸体,发现仵作报告无误,心里暗自觉得奇怪。
他命令将棺材盖上封好,带到县里审理。
大尹在轿子里一路思考,心里明白,回到县衙后,让所有犯人跪在仪门外,单独叫朱常上前,说:“朱常,你不仅打死了赵家的两条人命,连这个妇人也是你谋杀的。你必须如实招供。”
朱常说:“这是家人卜才的妻子余氏,实际上是被赵完打下水淹死的,地方上的人都看见了,怎么反而说是我谋杀的?爷爷如果不信,只要问卜才就清楚了。”
大尹喝道:“胡说。卜才是你一路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敢在我面前狡辩。夹起来。”
众衙役一齐上前,脱掉朱常的鞋袜,套上夹棍,朱常便喊叫起来。
朱常本是富裕之人,虽然喜欢打官司,但从未受过这种痛苦,只得一一招供:“这尸体是浮梁江口不知谁扔下的。”
大尹记录了口供,让朱常跪在丹墀下。
又叫卜才进来,问:“死的妇人真的是你妻子吗?”卜才回答:“正是小人的妻子。”
大尹问:“既然是你妻子,为什么你把她谋杀了,还诈害赵完?”
卜才说:“爷爷,昨天赵完把她打下水淹死,地方上的人都看见了。”
大尹气得拍桌子七八下,大喝道:“你这该死的奴才。这是谁家的妇人,你冒认作妻子,诈害别人。你家主已经招供,是你把她谋杀的。还敢狡辩,快夹起来。”
卜才见大尹像道士打灵牌一样,把气拍得一片声乱拍乱喊,吓得魂飞魄散,又听见家主已经招供,只得禀告:“这都是家主教小人认作妻子,并不干小人的事。”
大尹说:“你一一从实细说。”
卜才将下船遇见尸体,定计诈害赵完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与朱常的供词一致。
大尹已经知道是实情,又问:“这妇人虽不是你谋杀的,但也不该冒认为妻,诈害无辜。那丁文、田婆却是你与家主打死的,这没得说。”
卜才说:“爷爷,其实没有打死,就算夹死小人,也不招的。”
大尹也让他跪在丹墀下,又叫赵完和地方上的人来问,他们都坚持说朱常扛尸体到家,趁机打死。
大尹因为朱常造谋诈害赵完的事实,连这人命也怀疑是真的,又把朱常夹起来。
朱常熬不过刑罚,只得屈招。
大尹将朱常、卜才各打四十大板,拟成斩罪,关进死囚牢里。
其余十人,各打二十大板,三个充军,七个徒罪,也都关进监狱。
六个妇人,都是杖罪,发回原籍。
田地判给赵完,代赵宁还原借朱常的银两。
又行文关会浮梁县查究妇人尸体的来历。
朱常最初的想法,只是想把那尸体当作一个媒介,赵完怕打人命官司,必定会找人私下解决,这三十多亩田,不用说归他,还要诈一大笔钱,所以用了这个计策。
谁知激怒了赵寿,做出没天理的事来对付,反而中了他的计。
当下来到牢里,非常懊悔,想道:“这蚤若不遇这尸体,也不见得到这地步。”
正是:早知道有更强的人,却后悔当初白费心机。
朱常料定:“这里定难翻案。”
叫儿子吩咐道:“我想三个尸棺,必定是钉子稀薄,到了春天,自然会腐烂。你现在先去会了该房,捺住关会文书。回去教妇女们,不要泄漏这缢死尸体的消息。一面向本省上司去告准,拖到明年四五月间,然后催关去审,那时烂没了缢死的绳痕,好与他白赖。一事虚了,事事皆虚,不愁这死罪不脱。”
朱太依著父亲的话,前去行事,不在话下。
却说景德镇卖酒的王公家的小二因为帮忙扔了尸体,指望王公给些东西,过了两三天,却不见提起。
小二在口内野唱,王公也不在意。
又过了几天,小二不见动静,心中焦躁,忍耐不住,当面明说:“阿公,前夜那事,亏我帮你处理了还好,如果没有我,到天亮地方报知官司,差人出来相验,饶你硬挣,不使酒钱,也使茶钱。就拌上十来担涎吐,只怕还不得干净哩。如今省了你许多钱钞,怎么竟不说起谢我?”
大凡小人度量极窄,眼孔最浅:偶然替人做件事儿,侥幸得效,便道是天大功劳,就来挟制那人,责他厚报,稍不遂意,便把这事翻局来害。往往人家用错了人,反受其累。
譬如小二不过一时用得些气力,便想要王公的银子。
那王公若是个知事的,不拘多寡与他些也就罢了,谁知王公又是舍不得一文钱的悭吝老儿,说著要他的钱,恰像割他身上的肉,就面红颈赤起来了。
当下王公见小二要他银子,便发怒道:“你这人忒没理!吃黑饭,护漆柱。吃了我家的饭,得了我的工钱,便是这些小事,略走得几步,如何就要我钱?”
小二见他发怒,也就嚷道:“●呀!就不把我,也是小事,何消得喉急?用得我著,方吃得你的饭,赚得你的钱,须不是白把我用的。还有一句话,得了你工钱,只做得生活,原不曾说替你拽死尸的。”
王婆便走过来道:“你这蛮子,真个惫懒!自古道:‘茄子也让三分老。’怎么一个老人家,全没些尊卑,一般样与他争嚷!”
小二道:“阿婆,我出了力,不把银子与我,反发喉急,怎不要嚷?”
王公道:“什么!是我谋死的?要诈我钱!”
小二道:“虽不是你谋死,便是擅自移尸,也须有个罪名。”
王公道:“你倒去首了我来。”
小二道:“要我首也不难,只怕你当不起这大门户。”
王公赶上前道:“你去首,我不怕。”望外劈颈就推。
那小二不曾提防,捉脚不定,翻筋斗直跌
走出门外,不小心磕到了脑后,鲜血直流。
小二摔得很重,骂道:“老混蛋!我帮你,你反而打我!”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王公扔去。
没想到砖头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王公的太阳穴,王公一下子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出声。
王婆急忙上前扶他,只见他口张眼定,已经气绝身亡。
王婆跺脚叫苦,开始哭天喊地。
仅仅因为这一文钱,又送了一条性命。
总是因为贪财而丧命,这才知道钱财和性命是相连的。
小二见王公死了,爬起来就跑。
王婆喊来邻居,追上小二,把他抓住,锁在王公的脚上。
邻居问王婆:“发生了什么事?”
王婆一边哭,一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又说:“请各位帮我主持公道。”
邻居们说:“这家伙真是可恶!先让他吃点苦头,然后再送官。”
三四个邻居走上前,一顿拳打脚踢,把小二打得半死,才停手。
他们让王婆关上门,一起到县里去告状。
此时消息传开,远近的人都来看热闹。
再说丘乙大正在寻找妻子的尸首,官司难以了结,心里非常郁闷。
这一天他听说小二打死了王公的事情,心想:“这妇人的尸首,难道就是我妻子吗?”
他急忙赶来询问,看到王婆正要锁门去告状。
丘乙大上前详细询问,计算日子,正是他妻子出门的那天晚上,便说:“难怪我妻子的尸首当时就不见了,原来是你们扔掉的。现在有了证据,你们赖不掉了。我和你们一起去见官!”
于是他们一起带着小二,直到县里。
第二天早上,县令升堂,把他们带进去。
地方官把前后的事情详细禀报。
县令又叫王婆详细询问。
小二知道事情败露,不等用刑,就如实招供了。
他被打了三十大板,被判了死罪,关进监狱。
丘乙大禀告说妻子被刘三旺谋害的那天,尸首一定是他们扔掉的。
证据确凿,要求结案。
此时婺源县的文书还没到,县令因为没有尸首,始终没有确凿的证据。
于是下令出去寻找。
再说小二,一开始就被邻居打伤,那顿板子又打得非常狠。
到了监狱里,没有钱打点,又挨了一顿拳脚,三天之内,因失血过多而死。
因为这一文钱,又送了一条性命。
只因为贪图钱财,反而丧了性命。
再说丘乙大从县里回家,经过白铁家门口,听到里面哭天喊地。
原来白铁那天晚上因为担惊受怕,处理尸首时受了风寒,回家后躺在床上,发了寒热,病了十来天,最终去世。
所以他的妻子在哭。
眼看着因为这一文钱,又送了一条性命。
白铁变成了阴间的惊心鬼,失去了阳间的打铁人。
丘乙大听说白铁死了,叹口气说:“这样一个好汉!没过几天,就这么没了。可见世人真是没有根基的!”
他走到家里,只剩下一个小厮,像鬼一样缩在角落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看到这样的情景,他才后悔前几天逼迫妻子,做了这件蠢事。
现在事情弄得不上不下,心里非常烦恼,连生意也不做了,整天东找西找,却始终找不到尸首的下落。
转眼间过了年,到了五月中旬。
那时朱常的儿子朱太已经在按院告准了状词,批在浮梁县审问,行文到婺源县提审人犯和尸棺。
起初朱太还不着急,到了五月间,估计尸首已经腐烂,便送了份大礼给婺源县的官员,请求发文提审。
赵完父子因为婺源县已经结案,自以为没事,毫无畏惧,带着案卷去应诉。
两县的差役带着一干人犯和三具尸棺,直到浮梁县当堂投递。
县令将人犯关押,尸棺放在官坛等待检验,打发婺源县的回文,自不必说。
没过几天,县令提审众犯,前去验尸。
朱太已经买通了衙门上下,想要胜过赵完。
县令在尸场上坐下,赵完将浮梁县的案卷呈上。
县令看了,对朱常说:“你借尸索诈,打死了两条人命,案子已经结了,为什么又告?”
朱常禀告道:“大人,赵完打死了余氏,落水身亡,众人都看见了;他却买通了地邻和仵作,谎报是上吊死的。那丁文、田婆,自己心虚,谋害抵赖,硬是诬告小人打死了他们。且不说别的,单凭小人主仆都被抓了,赵完是何等势力,怎么会容小人打死两条人命?况且死的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难道他们不知道利害,专挑快死的人来打?大人仔细推敲,就能明白。”
县令说:“既然如此,当时为什么招供?”
朱常说:“那赵完在衙门里关系熟,用极刑逼供,如果不屈招,性命早就没了。”
赵完也禀告道:“朱常当时倚仗假尸,见人就打,全家都躲了起来。那丁文、田婆年老跑不动,所以遭了毒手。假尸上吊的绳痕,是婺源县太爷亲自验过的,怎么可能是仵作谎报!如今尸首已经腐烂,朱常巧言欺骗大人,企图逃脱罪责,反咬一口。请大人仔细看案卷,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县令说:“这也难凭你一面之词。”
于是下令开棺验尸。
天下竟有这样奇怪的事,本以为尸首经过这么长时间,已经腐烂了,谁知尸首一点都没变,就像刚死一样。
那杨氏脖子上的绳痕,反而更加明显,让仵作不知如何是好。
你道为何?他已经收了朱常的钱,如果尸首腐烂了,正好从中作弊,帮朱常脱罪,反咬赵完。
如今伤痕还在,如果虚报,恐怕县令还要亲自验尸;如果如实报告,怎么拿朱常的钱?
正在犹豫,县令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亲自下来验尸。
仵作被县令盯着,不敢隐瞒,一一如实报告。
朱常在旁边暗暗叫苦。
县令把仵作报告的伤处和案卷对照,分毫不差,对朱常说:“你所犯的罪行已经确凿,为什么还要向上司诬告?”
朱常又苦苦辩解。
县令怒道:“还要狡辩!夹起来!快说这上吊的妇人是哪里来的?”
朱常受不了刑罚,只得招供:“那天早上,在某处河边遇见,不知道是谁扔下的。”
县令记忆力极好,忽然想起:“去年丘乙大告状,说妻子的尸首不见了;后来卖酒的王婆告小二打死王公,也说那天抬尸首,扔在河边。事情闹到现在,尸首一直没有下落,难道就是这个?”
他暗暗记在心里。
于是将朱常、卜才各打三十大板,依旧判了死罪,关进监狱,其余家人减刑保释。
赵完等人被释放回家,不再追究。
再说县令回到县里,调出丘乙大的状词和王小二的案卷对照,果然日子相同,尸首的丢弃地点也一致。
一切都很清楚,没有疑问,于是命令原差役,叫来丘乙大、刘三旺等证人,从监狱中提出绰板婆孙氏,一起到尸场辨认。
这时正是五月,监狱里瘟疫盛行,孙氏刚刚病好,还走不动路,刘三旺和再旺扶着她走。
到了尸场,仵作打开棺材盖,丘乙大认出了妻子的尸体,放声大哭,连连喊道:“这正是我的妻子。”
证人和邻居也说:“确实是杨氏。”
大尹仔细审问致死的原因,丘乙大咬定:“刘三旺夫妻上门打骂,我妻子受不了侮辱,所以上吊自杀。”
刘三旺和孙氏则极力辩解。
邻居们都说孙氏是挑起事端的人,与刘三旺无关。
大尹命令将孙氏用拶子夹起来。
孙氏是刚病好的人,身体虚弱,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劳累过度,再加上费尽口舌辩解,渐渐脸色变了。
被拶子夹住,疼痛难忍,一口气没上来,翻身倒地,死了。
只因为这一文钱的事,又送了一条性命。
正是:阴间又多了一个长舌鬼,吵架时再也听不到绰板声了。
大尹看到这情况,立即命令放开拶子。
刘三旺上前大喊,喊破了喉咙,也唤不醒孙氏,再旺在旁边哀哀哭泣,场面十分凄惨。
大尹心中不忍,对丘乙大说:“你妻子和孙氏吵架而死,并不是刘三旺动手打的。
现在孙氏也死了,足以抵偿。
今后两家和好,各自领回尸体埋葬,不许再告状;违者必定严惩。”
众人叩头听从命令,各自领回尸体埋葬,不再多说。
再说朱常和卜才被关进监狱,想起白白浪费了许多银子,反而受了一场刑杖,心中气恼,染上了病,再加上瘟疫,两病夹攻,没过几天,双双死去。
只因为这一文钱的事,又送了两条性命。
还没骗到别人,先害了自己。
说话的,我问你:朱常心生害人之念,尚且得到了丧身亡家的报应;那赵完父子活活打死了两个无辜的人,还诬陷了两条性命,他们却逍遥法外,可见天理也有报应不到的地方。
看官,你可知道,古人有几句话吗?是哪几句?
古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天公的算盘,一个个记得清清楚楚。
古往今来,有谁逃得过?
这赵完父子逍遥法外,一来他们的福气还没尽,二来时候未到,三来我只有一张嘴,没有两副舌头,说了那边,就顾不上这边,迟早会给你一个报应。
闲话少说。
再说赵完父子又赢了朱常,回到家中,亲戚邻居都来祝贺。
喝了好几天的酒。
又过了几天,听说朱常和卜才都死了,更加高兴。
田牛儿想着母亲还暴露在外,领回尸体埋葬,不再多说。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多。
原来赵完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喜欢风月之事,身边有个偏房,名叫爱大儿。
爱大儿长得有几分姿色,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是得趣的时候。
那老头虽然风骚,但毕竟是老人家,只能应付一下,怎么能满足她的欲望?
看到义孙赵一郎身材魁梧,人又机灵,还没有娶妻,心里就有了想法。
常常走到厨房里,挨肩擦背,调情说笑。
你想,世间能有几个坐怀不乱的鲁男子,女人主动勾搭,哪有不肯的道理!
两人眉来眼去,没过多久,就成就了好事。
两人都是年轻人,像一对饿虎,哪有满足的时候,一有空就溜到赵一郎的房间里,偷偷摸摸。
赵一郎又有些本事,弄得这女人神魂颠倒,恨不得时刻黏在一起。
这样偷偷摸摸地过了半年多。
一天,爱大儿对赵一郎说:“我和你虽然快活了这么久,但总是碍于别人的耳目,心里着急,不能尽兴。
不如偷偷逃到远处,做个长久夫妻。”
赵一郎说:“小娘子如果真心愿意跟我,就在这里也可以做夫妻,何必跑那么远!”
爱大儿说:“你就是我的心上人了,哪有假意?只是在这里怎么能做夫妻!”
赵一郎说:“当年丁老官和田婆,都是老爹和大官人自己打死,然后诬赖朱家的,当时让我帮忙抬尸体,答应事情结束后分一份家产给我。
那个棒棰,还是我藏好的。
一直以来多亏小娘子爱我,所以没提这事。
你现在既然有这个心思,我去跟老爹说,先要了那份家产,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再请人说媒,要你为妻,不怕他不答应。
他要是舍不得,到时候你偷偷跑出来,他敢说个不字吗?
如果他不识相,就告诉田牛儿一起去告官,让他性命难保。”
爱大儿听了,非常高兴,说:“事不宜迟,赶紧办。”
说完,溜出了房间。
第二天,赵一郎看到赵完一个人在堂中闲坐,上前说:“以前老爹答应过,事情结束后分一份家产给我。
现在朱家的事已经了结,我想请老爹分一份给我,自己去经营。”
赵完回答:“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天,赵一郎转到后院,遇到爱大儿,递了个信儿说:“刚才跟老爹说了,娘子留心听着,看他肯不肯。”
爱大儿点头会意,各自离开,不再多说。
再说赵完叫赵寿到一间厢房里,关上门,低声把赵一郎的话告诉儿子,又说:“我一时糊涂答应了他,现在该怎么办?”
赵寿说:“我当初是哄他的甜言蜜语,怎么能真的指望他?”
老头说:“当初不该答应他,现在如果不给他点东西,他这念头怎么肯罢休?”
赵寿想了想,又起了歹念,说:“如果惯着他,让他每个月都来要,那就没完没了了。
想起这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不如干脆除掉他,永绝后患。”
那老头如果有点良心,劝儿子放弃这个念头,随便给他点东西,或许能避免后来的祸事,也未可知。
千不该万不该,他却说:“我也有这个念头,但没有个计策。”
赵寿说:“这有什么难的,明天去买些砒霜,下在酒里,晚上灌醉他,不就完事了。
外面人都知道我们平时对他很好,绝不会怀疑。”
赵完听了很高兴,觉得这是个好计策。
他们父子俩商量,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知道却被爱大儿看见了,料定他们会说这事,悄悄走过来贴在墙上偷听。
虽然只听到几句,不太明白,但怕出来撞见,急忙躲了进去。
想告诉赵一郎,但因为听得不太清楚
不要轻易报告小事。心生一计,到了晚上,多劝那老头喝几杯酒,喝得醉醺醺的,到了床上,爱大儿反而抱住那老头撒娇撒痴,说些淫荡的话。这老头被迷住了,借着酒兴,难免做些不正经的事。正在享受的时候,爱大儿说:“有句话要说,怕气坏了你,不好开口,如果不说,又气不过。”这老头正玩得气喘吁吁,借着那句话头,就停住了,说:“是谁冲撞了你?这么生气!”爱大儿说:“可恶的一郎这家伙,今天早上用风话撩拨我,我要拉他来见你,他却说:‘老爹和大官人,性命都还在我手里,料道也不敢难为我。’不知道有什么缘故,说这种大话。如果在外面人面前也这么说,必定怀疑我家做了什么不公不法的事,岂不是坏了名声?那种没上下的人,不如找个计策把他弄死,也省了后患。”
那老头说:“原来这家伙这么无礼!不要紧,明晚就见效果了。”
爱大儿说:“明晚怎么就见效果?”那老头也是命该如此,将要药死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婆娘得到了实信,第二天早上偷偷来告诉赵一郎。赵一郎听了,大吃一惊,心想:“这样反面无情的狠人!居然要害我性命,怎么能饶过他?”拿了棒棰,锁上房门,急忙去找田牛儿,把前事告诉了他。田牛儿怒气冲天,就要赶去闹事。赵一郎阻止道:“如果先闹开了,反而让他有了准备,不如直接到官府去,和他理论。”
田牛儿说:“也说得是。还到哪一县去?”赵一郎说:“当初先在婺源县告起,这大尹还在,原到他县里去。”
那太白村离县只有四十多里,二人放开脚步,直奔县中。恰好大尹早堂还没退,二人一齐喊叫。大尹叫他们进来,当厅跪下,却没有状词,只是口头申诉。先是田牛儿哭诉一番,接着赵一郎将赵寿打死丁文、田婆,诬陷朱常、卜才的情由详细诉说,将行凶的棒棰呈上。大尹看时,血痕虽然干了,但鲜明如昨,便说:“既然有这种事,当时为什么不报告?”赵一郎说:“当时因为念及主仆情分,不忍心报告。如今怕小人泄漏,昨天父子商量,要在今晚用毒药害死小人,所以不得不来投生。”大尹说:“他父子商量,你怎么知道?”赵一郎急迫间,不觉吐出实话,说:“亏得主人偏房爱大儿报信,才知道。”大尹说:“你主人偏房,怎么会来报信?想必与你有奸情吧?”赵一郎被道破心事,脸色大变,强词抵赖。大尹说:“事情已经很明显,不必强辩。”随即派人押二人去拿赵完父子并爱大儿前来审问。到了太白村,天已昏黑,田牛儿留回家歇宿,不提。
且说赵寿早起就去买下砒礵,却不见了赵一郎,问家中上下,都不知道。父子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想到是爱大儿泄漏。
第二天清晨,差人已到,一索捆翻,拿到县中。赵完见爱大儿也被拿了,还错认为是赵一郎调戏她不成,因此牵连在内,直到赵一郎说出,报告他谋害的情由,才知道向来有奸情,懊悔失言。两下辩论一番,不肯招认。怎奈严刑拷打,疼痛难熬,只得一一细招。大尹因为害了四条人命,情理可恨,赵完父子,各打六十,依律问斩。赵一郎奸骗主妾,背恩反噬;爱大儿通同奸夫,谋害亲夫,各责四十,杂犯死罪,齐下狱中。田牛儿发落回家。
一面备文申报上司,具疏题请。不一日,刑部奉旨,倒下号札,四人俱依拟,秋后处决。只因这一文钱上,又送了四条性命。虽然是冤各有头,债各有主,若不因那一文钱争闹,杨氏如何得死?没有杨氏的死尸,朱常这诈害一事,也就做不成了。总为这一文钱起,共害了十三条性命。这段话叫做《一文钱小隙造奇冤》。奉劝世人,舍财忍气为上。有诗为证:
相争只为一文钱,小隙谁知奇祸连!劝汝舍财兼忍气,一生无事得安然。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四-注解
回道人:即吕洞宾,道教八仙之一,唐代著名道士,号纯阳子,岳州河东人氏。
黄梁梦:比喻虚幻的梦境或空想,源自唐代沈既济的《枕中记》。
黄白秘方:指道教中的炼丹术,黄指黄金,白指白银,秘方即炼丹的秘诀。
分合阴阳之妙:指道教修炼中的阴阳调和之术,强调阴阳的平衡与和谐。
磁罐:一种用磁石制成的罐子,常用于道教法术中,象征神秘与变化。
东平路:古代地名,具体位置不详,可能指某个特定的道路或地点。
景德镇:位于江西饶州府浮梁县,以烧造瓷器闻名,是中国古代著名的瓷器产地。
丘乙大:丘乙大是故事中的一个角色,他是杨氏的丈夫,因妻子被刘三旺夫妻打骂而自杀,丘乙大在故事中扮演了一个受害者的角色。
杨氏:丘乙大的妻子,擅长描画瓷器上的花草、人物。
丘长儿:丘乙大和杨氏的儿子,年十四岁,性格愚鲁。
刘三旺:刘三旺是故事中的另一个角色,他与妻子孙氏被指控导致杨氏自杀,刘三旺在故事中是一个被指控的嫌疑人。
再旺:刘三旺的儿子,年十三岁,比丘长儿更聪明,喜欢攧钱。
攧钱:一种古代儿童游戏,通过抛掷铜钱看其正反面来决定胜负。
浑成:在攧钱游戏中,指所有铜钱都显示同一面(全部为字或全部为背)。
背间:在攧钱游戏中,指铜钱显示的面不一致,既有字也有背。
兜肚:古代儿童或成人穿在腰间的一种小袋子,用于存放小物件或钱币。
栗暴:指用拳头或棍棒打人。
野贼种:骂人的话,意指行为不端、品行恶劣的人。
撒泼:指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行为。
绰板婆:绰板婆是古代对性格泼辣、口无遮拦的女性的贬称。绰板原指一种乐器,声音响亮刺耳,用来形容女性说话声音大且不中听。
趁汉:指女性与男性有不正当的性关系。
绿帽儿:指妻子有外遇,丈夫被戴绿帽,象征耻辱。
吊死:指上吊自杀。
白赖:指无理取闹、耍赖。
打齁:指打鼾,形容睡觉时发出的声音。
磁器匠:磁器匠是指制作瓷器的工匠。在古代,瓷器制作是一项重要的手工业,磁器匠通常具有较高的技艺。
浮梁县:浮梁县位于今江西省景德镇市,是中国古代著名的瓷器产地,尤其是景德镇瓷器闻名于世。
朱常:一个被指控犯有杀人罪的男子,文中他试图通过贿赂来脱罪。
卜才:朱常的家人,被指控涉及命案。
鲤鱼桥:鲤鱼桥是故事中的一个地名,位于景德镇附近,是故事中发生重要事件的地点。
太白村:位于南直隶徽州府婺源县的一个村庄,因地处两省交界,居民混杂。
赵完:另一个被指控犯有杀人罪的男子,文中他与朱常有冲突。
田牛儿:赵一郎的朋友,可能也是赵完家的仆人。在古代中国,仆人之间常有互助关系,尤其是在面对主人压迫时。
物极则反: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向相反的方向转化,这是中国古代哲学中的一个重要观点,强调事物的变化和转化。
人急计生:人在紧急情况下会激发出智慧和计谋,这是对人性的一种观察和理解。
赵寿: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赵完的儿子,表现出机智和果断。
丁文:赵完的表兄,因懒黄病在赵完家烧火,最终成为故事中的受害者之一。
田婆:田牛儿的母亲,因偶然目睹赵寿行凶而成为另一个受害者。
赵一郎:赵完的仆人,负责家中的杂务。在古代中国,仆人地位低下,通常没有自由,完全依附于主人。
官无三日急:形容官府办事效率低下,拖延时间。
大尹:指县官,负责地方行政和司法事务。在古代中国,县官是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拥有极大的权力。
仵作人:古代负责验尸的官员,相当于现代的法医。
夹棍:古代的一种刑具,用于夹犯人的腿,以逼供。
丹墀:古代宫殿前台阶上的红色地面,此处指官府审案的地方。
皂隶:古代官府中的差役,负责执行刑罚等事务。
浮梁江口:浮梁县境内的江口,浮梁县位于今江西省景德镇市。
关会:古代官府之间的公文往来,用于协调事务。
蚤:同“早”,此处指早先、之前。
王公:在文中指一个年长的男性,可能是当地有地位的人物。
小二:指一个年轻的男性,可能是仆人或者低阶层的劳动者。
王婆:王公的妻子,文中描述她为丈夫的死亡感到悲痛。
白铁:一个因恐惧而死亡的铁匠,文中描述他因担惊受怕而病逝。
孙氏:孙氏是刘三旺的妻子,因与杨氏发生争执而被指控导致杨氏自杀,孙氏在故事中也是一个被指控的嫌疑人。
拶子:拶子是古代的一种刑具,用于夹手指,以逼供或惩罚犯人。在故事中,孙氏因被拶子夹手指而疼痛难忍,最终导致死亡。
朱常、卜才:朱常和卜才是故事中的另外两个角色,他们因涉及案件而被捕入狱,最终因疾病和瘟疫而死亡。
赵完父子:赵完父子是故事中的反派角色,他们因涉及案件而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最终因自己的恶行而遭受报应。
爱大儿:指赵完的偏房,即妾室。在古代中国,妾室地位低于正妻,通常没有正式的名分,但在家庭中仍有一定的地位和影响力。
砒礵:一种剧毒物质,常用于毒杀。在古代中国,砒礵是常见的毒药,常用于谋杀或自杀。
秋后处决:古代中国的一种司法惯例,通常在秋季执行死刑。这一惯例源于中国古代的农业社会,秋季是农闲时期,适合执行死刑。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四-评注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是一篇融合了道教神仙传说与世俗生活的故事,通过吕洞宾与僧人的互动,揭示了人性中对财富的执着与对超脱的渴望。故事以吕洞宾的‘回道人’形象为核心,展现了他作为道教神仙的智慧与慈悲。吕洞宾通过磁罐的‘神奇’变化,考验了僧人对财富的态度,最终揭示了‘舍得’与‘舍不得’之间的深刻哲理。
故事中的磁罐象征了世俗欲望的虚幻与无常,而吕洞宾的行为则体现了道教‘无为而治’的思想。他通过‘分合阴阳之妙’展示了道教修炼的核心——阴阳调和与超脱世俗。吕洞宾的‘回’字暗藏‘吕’字,象征了他作为道教神仙的身份,同时也暗示了‘回归本真’的修行理念。
故事的后半部分转向世俗生活,通过丘乙大一家与邻居刘三旺的互动,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与愚昧。丘长儿与再旺的冲突,象征了世俗中因小失大的普遍现象。故事通过‘一文钱’的象征意义,警示人们不要因小失大,强调了‘舍得’与‘放下’的重要性。
整篇故事融合了道教神仙传说与世俗生活的双重叙事,既有神仙的超凡脱俗,又有世俗的贪婪与愚昧。通过吕洞宾的慈悲与智慧,故事传达了一种超越世俗欲望的修行理念,同时也揭示了人性中对财富的执着与对超脱的渴望。故事的艺术特色在于其象征手法的运用,通过磁罐、‘回’字等象征物,深刻揭示了道教修行的核心思想。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篇故事反映了唐代道教文化的兴盛,尤其是吕洞宾作为道教八仙之一的广泛影响。故事中的‘黄白秘方’、‘分合阴阳之妙’等元素,展现了唐代道教炼丹术与阴阳调和思想的盛行。同时,故事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财富的态度,揭示了人性中对财富的执着与对超脱的渴望。
这段古文生动地描绘了古代儿童间的一种常见游戏——攧钱,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冲突。攧钱不仅是一种娱乐活动,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金钱的态度和儿童间的互动方式。通过长儿和再旺的互动,我们可以看到儿童在游戏中的天真与竞争心理,以及他们在面对输赢时的不同反应。
文本中的攧钱游戏规则简单,但蕴含着深刻的文化意义。它不仅是儿童间的一种娱乐方式,也是他们学习社会规则和人际交往的一种方式。攧钱的结果往往能引发儿童间的情感波动,如长儿在连续赢钱后的喜悦和再旺在输钱后的不甘,这些情感变化反映了儿童对输赢的敏感和对金钱的初步认识。
此外,文本还通过杨氏的反应揭示了成人对儿童游戏的态度。杨氏对长儿攧钱的行为表示不满,这不仅是因为她担心长儿会因此耽误正事,也反映了她对金钱的重视和对儿童教育的关注。杨氏的行为和言语进一步加剧了儿童间的冲突,显示了成人干预对儿童游戏的影响。
整体来看,这段古文不仅记录了古代儿童的一种游戏方式,也通过游戏展现了儿童的心理活动和社会交往,以及成人对儿童行为的态度和影响。这些内容为我们理解古代社会的儿童生活和家庭教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金瓶梅》,描写了一个因小事引发的家庭纠纷,最终导致悲剧的故事。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当时社会中底层百姓的生活状态和心理活动。
首先,文本通过孙大娘和杨氏之间的争吵,揭示了当时社会中女性之间的复杂关系。孙大娘作为一个护短、性暴的女性,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和语言能力,而杨氏则因为害怕丈夫而不敢正面回应,最终将怒气发泄在儿子身上。这种女性之间的冲突,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女性地位的低下和家庭内部的紧张关系。
其次,文本通过丘乙大的行为,展现了男性在家庭中的权威和控制力。丘乙大在得知妻子可能有不忠行为后,采取了极端的手段,逼迫妻子自杀以证明清白。这种行为不仅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压迫,也揭示了男性在面对家庭危机时的无力感和愤怒。
此外,文本还通过白铁匠的行为,展现了普通百姓在面对突发事件时的恐惧和无助。白铁匠在发现杨氏自缢后,因为害怕卷入官司而选择将尸体移走,这种行为反映了当时社会中普通百姓对法律和官府的恐惧,以及他们在面对突发事件时的无奈和自私。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明代社会中底层百姓的生活状态和心理活动。通过对家庭纠纷和悲剧的描写,揭示了当时社会中女性地位的低下、男性权威的控制力以及普通百姓在面对突发事件时的恐惧和无助。这些内容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也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为我们了解明代社会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绰板婆》一篇,讲述了一个因邻里纠纷引发的命案故事。故事通过绰板婆孙大娘与丘乙大之间的冲突,揭示了古代社会中邻里关系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
首先,故事通过绰板婆孙大娘的形象,展现了古代社会中一些女性的泼辣性格。绰板婆孙大娘口无遮拦,性格强势,甚至在与邻居的冲突中表现出极端的暴力倾向。这种性格在古代社会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在底层社会中,女性往往需要通过强硬的手段来保护自己和家人。
其次,故事通过丘乙大的行为,揭示了古代社会中普通百姓在面对不公时的无奈与抗争。丘乙大在母亲去世后,情绪激动,直接上门讨要公道,甚至不惜诉诸法律。这种行为反映了古代社会中普通百姓对正义的渴望,同时也暴露了法律制度的缺陷。
再次,故事通过朱常的阴谋,揭示了古代社会中一些人的奸诈与贪婪。朱常利用一具无名尸首,企图通过制造假象来陷害他人,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行为不仅反映了朱常个人的道德败坏,也揭示了古代社会中一些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现象。
最后,故事通过王公和小二的行为,揭示了普通百姓在面对突发事件时的恐惧与无奈。王公和小二在发现尸首后,虽然感到害怕,但为了自保,选择了将尸首抛入河中。这种行为反映了古代社会中普通百姓在面对法律和道德困境时的无奈选择。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鲜明的人物形象,揭示了古代社会中邻里关系的复杂性、人性的多面性以及法律制度的缺陷。故事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也为研究古代社会提供了宝贵的素材。
这段古文描述了一场因田地纠纷引发的激烈冲突,反映了古代农村社会中因土地资源紧张而产生的矛盾和斗争。文中通过赵完与朱常的争田事件,展现了当时社会的法律意识薄弱,人们往往通过私力救济来解决争端。
文中的人物形象鲜明,赵完的强横与朱常的勇猛形成了鲜明对比。赵完虽然家大业大,但面对朱常的挑战却显得措手不及,而朱常则表现出不畏强权的精神,敢于在虎头上做窠,这种性格的刻画反映了当时社会中不同阶层人物的生存状态和心理特征。
此外,文中还通过田牛儿与朱家人的冲突,展现了古代农村社会中雇工与雇主之间的复杂关系。田牛儿虽然自恃有力气,但在朱家人的围攻下却无法施展,这种情节反映了当时社会中雇工地位的低下和力量的薄弱。
最后,文中通过卜才假意认尸的情节,揭示了当时社会中人们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现象。这种情节不仅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道德观念和法律意识的缺失。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鲜明的人物形象,深刻揭示了古代农村社会中的矛盾和斗争,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出自中国古代小说,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情节展示了人性的多面性和社会的复杂性。故事中的主要人物赵寿和赵完在面对紧急情况时,展现出了机智和果断,但也暴露了人性的阴暗面。赵寿为了掩盖罪行,不惜杀害无辜的丁文和田婆,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了道德,也触犯了法律。
文本中的‘物极则反’和‘人急计生’是两个重要的哲学观点,前者强调了事物的变化和转化,后者则揭示了人在紧急情况下的智慧和计谋。这两个观点在故事中得到了生动的体现,赵寿和赵完在紧急情况下采取了极端的手段,但最终却导致了更大的灾难。
故事中的社会背景也值得关注。赵完和赵寿的行为反映了当时社会中的权力和利益关系,他们通过暴力和欺骗来维护自己的利益,而朱常则成为了无辜的受害者。这种社会现象在历史上并不罕见,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复杂性和不公正性。
此外,文本中的语言风格和叙事手法也值得赞赏。作者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将人物的心理活动和行为动机展现得淋漓尽致。例如,赵寿在行凶时的冷静和果断,以及赵完在掩盖罪行时的狡猾和机智,都通过具体的行动和语言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还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细腻的描写手法,展现了人性的复杂性和社会的多样性。通过对这些内容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
这段古文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描写了一场复杂的命案纠纷,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司法制度和人情世故。
首先,文中通过大尹的审案过程,揭示了古代司法体系的运作方式。大尹作为县令,负责审理案件,通过验尸、审问、刑讯等手段,试图查明真相。这一过程反映了古代司法对证据的重视,同时也暴露了刑讯逼供的弊端。
其次,文中的人物形象鲜明,尤其是朱常和卜才的互动,展现了主仆之间的关系。朱常作为家主,试图通过诈死的手段谋取利益,而卜才则被迫参与其中,最终在刑讯下招供。这一情节揭示了古代社会中权势与弱势群体之间的不平等关系。
此外,文中还通过王公与小二的争执,展现了小人物的生存困境。小二因帮忙处理尸首而期望得到报酬,但王公却吝啬不愿支付,导致双方发生冲突。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底层人物的无奈与挣扎,同时也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与自私。
从文化内涵来看,这段文字反映了明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通过一场命案纠纷,作者揭示了社会中的不公与腐败,同时也表达了对底层人物的同情。
艺术特色方面,文中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塑造了多个鲜明的人物形象。尤其是大尹审案时的威严与朱常、卜才的惶恐形成鲜明对比,增强了故事的戏剧性。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字为我们了解明代社会的司法制度、社会结构和人情世故提供了宝贵的资料。通过这段故事,我们可以窥见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具有重要的历史研究价值。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复杂的社会悲剧,通过一系列因小失大的事件,深刻反映了人性中的贪婪与悲剧。故事从一文钱的小争执开始,逐渐升级为多起命案,展现了人性在极端情况下的脆弱和道德的沦丧。
文中通过王公、小二、王婆、丘乙大、朱常、赵完等角色的互动,揭示了社会底层人民的生活状态和心理活动。特别是王公和小二的冲突,以及随后的悲剧,反映了当时社会法律和道德的缺失,以及个人在绝望中的无助。
此外,文中还通过丘乙大的视角,探讨了正义与复仇的主题。丘乙大在寻找妻子尸首的过程中,逐渐揭开了事件的真相,这不仅是对个人悲剧的追寻,也是对社会不公的控诉。
艺术特色方面,本文采用了传统的叙事手法,通过对话和事件的逐步展开,增强了故事的紧张感和戏剧性。同时,通过对人物心理的细腻描写,使读者能够深入理解每个角色的动机和行为,增加了故事的深度和复杂性。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古文不仅是对古代社会风貌的真实写照,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法律制度和道德观念。通过对这些历史细节的描写,现代读者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
这段文本出自中国古代小说,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人物关系和事件,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和社会的黑暗面。故事中的人物因金钱和权力而陷入纷争,最终导致了多人的死亡。
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古代社会的法律制度和道德观念。大尹作为官员,虽然在审理案件时表现出一定的公正性,但最终因孙氏的死亡而不得不做出妥协,这反映了古代法律制度的局限性和人性的复杂性。
故事中的角色如丘乙大、刘三旺、孙氏等,都是普通百姓,他们的命运因一场纷争而改变,这反映了古代社会中普通百姓的脆弱和无助。朱常和卜才的死亡则揭示了古代监狱环境的恶劣和疾病的威胁。
赵完父子作为故事中的反派角色,他们的恶行最终导致了自身的灭亡,这体现了古代文学中常见的‘恶有恶报’的主题。爱大儿和赵一郎的私情则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女性的地位和命运,她们往往因男性的权力和欲望而陷入危险。
整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复杂的情节和丰富的人物描写,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它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面镜子,反映了古代社会的现实和人性的本质。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是一篇典型的古代中国短篇小说,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和道德观念。故事通过一系列因小失大的事件,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嫉妒和报复心理,以及这些心理如何导致悲剧的发生。
故事中的爱大儿和赵一郎的关系,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中仆人与主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仆人虽然地位低下,但在某些情况下,他们可以通过与主人家庭成员的特殊关系获得一定的权力和影响力。爱大儿作为赵完的偏房,虽然地位不高,但她通过与赵一郎的私通关系,获得了对赵完父子的一定控制力。
赵一郎的行为则反映了仆人在面对主人压迫时的无奈和反抗。他虽然知道赵完父子计划毒杀他,但由于主仆情分,他最初选择忍气吞声。然而,当爱大儿告诉他实情后,他决定采取行动,揭露赵完父子的罪行。这一行为不仅是对自身生存的挣扎,也是对主人压迫的反抗。
故事中的县官大尹则代表了古代中国司法系统的公正和权威。他通过审问和调查,最终揭露了赵完父子的罪行,并依法判处他们死刑。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对法律的尊重和对正义的追求。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通过一系列因小失大的事件,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嫉妒和报复心理,以及这些心理如何导致悲剧的发生。故事中的每一个角色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和生存而斗争,但最终都因一时的冲动和贪婪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故事的最后,作者通过一首诗劝诫世人舍财忍气,以避免类似的悲剧发生。这一劝诫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对和谐与稳定的追求,以及对个人欲望的克制和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