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七-原文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渔船载酒日相随,短笛卢花深处吹。湖面风收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这首诗是未时杨备游太湖所作。这太湖在吴郡西南三十馀里之外。你道有多少大?东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围五百里,广三万六千顷,中有山七十二峰,襟带三州。哪三州?苏州、湖州、常州。东南诸水皆归。一名震泽,一名具区,一名笠泽,一名五湖。何以谓之五湖?东通长洲松江,南通乌程霅溪,西通义兴荆溪,北通晋陵滆湖,东通嘉兴韭溪,水凡五道,故谓之五湖。那五湖之水,总是震泽分流,所以谓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扶椒山东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鱼查之东曰金鼎湖,林屋之东曰东皋里湖;吴人只称做太湖。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两山最大。东洞庭曰东山,西洞庭曰西山。两山分峙湖中,其馀诸山,或远或近,若浮若沉,隐见出没于波涛之间。有元人许谦诗为证:
周回万水入,远近数州环。南极疑无地,西浮直际山。三江归海表,一迳界河间。白浪秋风疾,渔舟意尚闲。
那东西两山在太湖中间,四面皆水,车马不通。欲游两山者,必假舟揖,往往有风波之险。昔宋时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风,曾作诗一首:
白雾漫空白浪深,舟如竹叶信浮沉。科头宴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话说两山之人,善于货殖,八面四路,去为商为贾,所以江湖上有个口号,叫做“钻天洞庭”。内中单表西洞庭有个富家,姓高名赞,少年惯走湖广,贩卖粮食。后来家道殷实了,开起两个解库,托著四个夥计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浑家金氏,生了男女二人,男名高标,女名秋芳。那秋芳反长似高标二岁。高赞请个积年老教授在家馆谷,教著两个儿女读书。那秋芳资性聪明,自七岁,至二十岁,书史皆通,写作俱妙。交十三岁,就不进学堂,只在房中习学女工,描鸾刺凤。看看长成十六岁,出落得好个女儿,美艳非常,有诗为证:
面似桃花含露,体如白雪团成。眼横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笋。袅娜休言西子,风流不让崔莺。金莲窄窄瓣儿轻,行动一天丰韵。
高赞见女儿人物整齐,且又聪明,不肯将他配个平等之人,定要拣个读书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礼厚薄倒也不论。若对头好时,就赔些妆奁嫁去,也自愿情愿。有多少豪门富室,日来求亲的。高赞访得他子弟才不压众,貌不超群,所以不曾许允。虽则洞庭在水中央,三州通道,况高赞又是个富家。这些做媒的四处传扬,说高家女子美貌聪明,情愿赔钱出嫁,只要择个风流佳婿。但有一二分才貌的,哪一个不挨风缉缝,央媒说合?说时,夸奖得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及至访实,都只平常。高赞被这夥做媒的哄得不耐烦了,对那些媒人说道:“今后不须言三语四。若果有人才出众的,便与他同来见我。合得我意,一言两决,可不快当!”自高赞出了这句言语,那些媒人就不敢轻易上门。正是:
眼见方为是,传言未必真。试金今有石,惊破假银人。
话分两头。却说苏州府吴江县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钱名青,字万选。此人饱读诗书,广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诗为证:
出落唇红齿白,生成眼秀眉清。风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领。下笔千言立就,挥毫四坐皆惊。青钱万选好声名,一见人人起敬。
钱生家世书香,产微业薄,不幸父母早丧,愈加零替,所以年当弱冠,无力娶妻,止与老仆钱兴相依同住。钱兴逐日做些小经纪供给家主,每每不敷,一饥两饱。幸得其年游庠。同县有个表兄,住在北门之外,家道颇富,就延他在家读书。那表兄姓颜名俊,字伯雅,与钱生同庚生,都则一十八岁,颜俊只长得三个月,故此钱生呼之为兄。父亲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尝定亲。说话的,那钱青因家贫未娶,颜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岁,还没老婆?其中有个缘故:那颜俊有个好高之病,立誓要拣个绝美的女子,方与缔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况且颜俊自己又生得十分丑陋。怎见得?亦有西江月为证:
面黑浑如锅底,眼圆却似铜铃。痘疤密摆泡头钉,黄发鬔松两鬓。牙齿真金镀就,身躯顽铁敲成。楂开五指鼓锤能,枉了名呼颜俊。
那颜俊虽则丑陋,最好妆扮,穿红著绿,低声强笑,自以为美。更兼他腹中全无滴墨,纸上难成片语,偏好攀今掉古,卖弄才学。钱青虽知不是同调,却也藉他馆地,为读书之资,每事左凑著他。故此颜俊甚是喜欢,事事商议而行,甚说得著。
话休絮烦。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气,颜俊有个门房远亲,姓尤名辰,号少梅,为人生意行中,颇颇伶俐,也领借颜俊些本钱,在家开个果子店营运过活。其日在洞庭山贩了几担橙橘回来,装做一盘,到颜家送新。他在山上闻得高家选婿之事,说话中间偶然对颜俊叙述,也是无心之谈。谁知颜俊倒有意了。想道:“我一向要觅一头好亲事,都不中意。不想这段姻缘却落在那里!凭著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说,再增添几句好话,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著,天明起来,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里。
尤辰刚刚开门出来,见了颜俊,便道:“大官人为何今日起得恁早?”颜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烦。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来
尤辰道:“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见委?请里面坐了领教。”
颜俊到坐启下,作了揖,分宾而坐。
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当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
颜俊道:“此来非为别事,特求少梅作伐。”
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赚花红钱,最感厚意,不知说的是那一头亲事?”
颜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说的洞庭西山高家这头亲事,于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则个。”
尤辰格的笑的一声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第二家,小子也就与你去说了;若是高家,大官人作成别人做媒罢。”
颜俊道:“老兄为何推托?这是你说起的,怎么又叫我去寻别人?”
尤辰道:“不是小子推托。只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说话,所以迟疑。”
颜俊道:“别件事,或者有些东扯西拽,东掩西遮,东三西四,不容易说话。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儿不要嫁人便罢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约。随他古怪煞,须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还是你故意作难,不肯总成我这桩美事。这也不难,我就央别人去说。说成了时,休想吃我的喜酒!”说罢,连忙起身。
那尤辰领借了颜俊家本钱,平日奉承他的,见他有咈然不悦之意,即忙回船转舵道:“大官人莫要性急,且请坐下,再细细商议!”
颜俊道:“肯去就去,不肯去就罢了,有甚话商量得!”口里虽则是恁般说了,身子却又转来坐下。
尤辰道:“不是我故意作难,那老儿真个古怪,别家相媳妇,他偏要相女婿。但得他当面见得中意,才将女儿许他。有这些难处,只怕劳而无功,故此不敢把这个难题包揽在身上。”
颜俊道:“依你说,也极容易。他要当面看我时,就等他看个眼饱。我又不残疾,怕他怎地!”
尤辰不觉呵呵大笑道:“大官人,不是冲撞你说。大官人虽则不丑,更有比大官人胜过几倍的,他还看不上眼哩。大官人若是不把与他见面,这事纵没一分二分,还有一厘二厘;若是当面一看,便万分难成了。”
颜俊道:“常言‘无谎不成媒。’你与我包谎,只说十二分人才,或者该是我的姻缘,一说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
尤辰道:“倘若要看时,却怎地?”
颜俊道:“且到那时,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
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走一遭便了。”
颜俊临起身,又叮咛道:“千万,千万!说得成时,把你二十两,这纸借契,先奉还了。媒礼花红在外。”
尤辰道:“当得,当得!”颜俊别去。
不多时,就教人封上五钱银子,送与尤辰,为明日买舟之费。
颜俊那一夜在床上又睡不著,想道:“倘他去时不尽其心,葫芦提回覆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个伶俐家人跟随他去,听他讲甚言语。好计,好计!”
等待天明,便唤家童小乙来,跟随尤大舍往山上去说亲。
小乙去了,颜俊心中牵挂,即忙梳洗,往近处一个关圣庙中求签,卜其事之成否。
当下焚香再拜,把签筒摇了几摇,扑的跳出一签,拾起看时,却是第七十三签。
签上写的有签诀四句,云:
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把信音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
颜俊才学虽则不济,这几句签诀文义显浅,难道好歹不知。
求得此签,心中大怒,连声道:“不准,不准!”撒袖出庙门而去。
回家中坐了一会,想道:“此事有甚不谐!难道真个嫌我丑陋,不中其意?男子汉须比不得妇人,只是出得人前罢了。一定要选个陈平、潘安不成?”
一头想,一头取镜子自照。侧头侧脑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过了。
把镜子向桌上一撇,叹了一口寡气,呆呆而坐。
准准的闷了一日不题。
且说尤辰是日同小乙驾了一只三橹快船,趁著无风静浪,咿呀的摇到西山高家门首停舶,刚刚是未牌时分。
小乙将名帖递了。
高公出迎,问其来意。说是与令爱作伐。
高赞问:“是何宅?”
尤辰道:“就是敝县一个舍亲,家业也不薄,与宅上门户相当。此子年方十八,读书饱学。”
高赞道:“人品生得如何?老汉有言在前,定要当面看过,方敢应承。”
尤辰见小乙紧紧靠在椅子后边,只得不老实扯个大谎,便道:“若论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躯,十全之相;况且一肚文才,十四岁出去考童生,县里就高高取上一名,这几年为丁了父忧,不曾进院,所以未得游庠。有几个老学,看了舍亲的文字,都许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惯于为媒。因年常在贵山买果,因偶闻令爱才貌双全,老翁又慎于择婿,因思舍亲正合其选,故此斗胆轻造。”
高赞闻言,心中甚喜,便道:“令亲果然有才有貌,老汉敢不从命!但老汉未曾经目,终不放心。若是足下引令亲过寒家一会,更无别说。”
尤辰道:“小子并非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亲是个不出书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撺掇来时,若成得亲事还好,万一不成,舍亲何面目回转!小子必然讨他抱怨了。”
高赞道:“既然人品十全,岂有不成之理?老夫生性是这般小心过度的人,所以必要著眼。若是令亲不屑下顾,待老汉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亲来一观,却不妥贴?”
尤辰恐怕高赞身到吴江,访出颜俊之丑,即忙转口道:“既然尊意决要会面,小子还同舍亲奉拜,不敢烦尊驾动定。”
说罢,告别。
高公哪里肯放,忙教整酒肴相款。
吃到更馀,高公留宿。
尤辰道:“小舟带有
铺陈,明日要早行,即今奉别。等舍亲登门,却又相扰。”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尤辰作谢下船。
次早顺风,拽起饱帆,不勾大半日就到了吴江。颜俊正呆呆的站在门前望信,一见尤辰回家,便迎住问道:“有劳老兄往返,事体如何?”尤辰把问答之言,细述一遍:“他必要面会,大官人如何处置?”颜俊嘿然无言。尤辰便道:“暂别再会。”自回家去了。颜俊到里面,唤过小乙来问其备细,只恐尤辰所言不实。小乙说来果是一般。颜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计,再走到尤辰家,与他商议。不知说的是甚么计策,正是:
为思佳偶情如火,索尽枯肠夜不眠。自古姻缘皆分定,红丝岂是有心牵。
颜俊对尤辰道:“适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计在此,也不打紧。”尤辰道:“有何好计?”颜俊道:“表弟钱万选,向在舍下同窗读书,他的才貌比我胜几分儿。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说是我,哄过一时。待行过了聘,不怕他赖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钱官人,万无不成之理,只怕钱官人不肯。”颜俊道:“他与我至亲,又相处得极好。只央他点一遍名儿,有甚亏他处!料他决然无辞。”说罢,作别回家。
其夜,就到书房中陪钱万选夜饭,酒肴比常分外整齐。钱万选愕然道:“日日相扰,今日何劳盛设?”颜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烦贤弟则个,只是莫要推故。”钱万选道:“小弟但可效劳之处,无不从命。只不知甚么样事?”颜俊道:“不瞒贤弟说,对门开果子店的尤少梅,与我作伐,说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时间夸了大口,说我十分才貌。不想说得忒高兴了,那高老定要先请我去面会一会,然后行聘。昨日商议,若我自去,恐怕不应了前言。一来少梅没趣,二来这亲事就难成了。故此要劳贤弟认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瞒过那高老,玉成这头亲事。感恩不浅,愚兄自当重报。”钱万选想了一想,道:“别事犹可,这事只怕行不得。一时便哄过了,后来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颜俊道:“原只要哄过这一时。若行聘过了,就晓得也不怕他。他又不认得你是甚么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与你甚么相干!况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时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倒不要畏缩。”钱万赞听了,沉吟不语。欲待从他,不是君子所为;欲待不从,必然取怪,这馆就处不成了,事在两难。颜俊见他沉吟不决,便道:“贤弟,常言道:‘天摊下来,自有长的撑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贤弟休得过虑。”钱万选道:“虽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褴褛,不称仁兄之相。”颜俊道:“此事愚兄早已办下了。”是夜无话。
次日,颜俊早起,便到书房中,唤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绫罗绸绢时新花样的翠颜色,时常用龙涎庆真饼薰得扑鼻之香,交付钱青行时更换,下面净袜丝鞋,只有头巾不对,即时与他换了一顶新的。又封著二两银子送与钱青道:“薄意权充纸笔之用,后来还有相酬。这一套衣服,就送与贤弟穿了。日后只求贤弟休向人说,泄漏其事。今日约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钱青道:“一依尊命。这衣服小弟暂时借穿,回时依旧纳还;这银子一发不敢领了。”颜俊道:“古人车马轻裘,与朋友共,就没有此事相劳,那几件粗衣奉与贤弟穿了,不为大事。这些须薄意,不过表情,辞时反教愚兄惭愧。”钱青道:“既承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强领下,那银子断然不敢领。”颜俊道:“若是贤弟固辞,便是推托了。”钱青方才受了。
颜俊是日约会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担这干纪,只为不敢得罪于颜俊,勉强应承。颜俊预先备下船只,及船中供应食物,和铺陈之类,又拨两个安童服侍,连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绢衫毡包,极其华整。隔夜俱已停当。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当自家大官人称呼,不许露出个“钱”字。过了一夜,侵早就起来催促钱青梳洗穿著。钱青贴里贴外,都换了时新华丽衣服,行动香风拂拂,比前更觉标致。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掷果回。
颜俊请尤辰到家,同钱青吃了早饭,小乙和安童跟随下船。又遇了顺风,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过宿。
次日,早饭过后,约莫高赞起身,钱青全柬写颜俊名字拜帖,谦逊些,加个“晚”字。小乙捧帖,到高家门首投下,说:“尤大舍引颜宅小官人特来拜见!”高家仆人认得小乙的,慌忙通报。高赞传言:“快请。”假颜俊在前,尤辰在后,步入中堂。
高赞一眼看见那个小后生,人物轩昂,衣冠济楚,心下已自三分欢喜。叙礼已毕,高赞看椅上坐。钱青自谦幼辈,再三不肯,只得东西昭穆坐下。高赞肚里暗暗喜欢:“果然是个谦谦君子。”坐定,先是尤辰开口,称谢前日相扰。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问说:“此位就是令亲颜大官人?前日不曾问得贵表。”钱青道:“年幼无表。”尤辰代言:“舍亲表字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高赞道:“尊名尊字,俱称其实。”钱青道:“不敢!”高赞又问起家世,钱青一一对答。出词吐气,十分温雅。高赞想道:“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学问如何?且请先生和儿子出来相见,盘他一盘,便见有学无学。”献茶二道,吩咐家人:“书馆中请先生和小舍出来见客。”
去不多时,只见五十多岁一个儒者,引著一个垂髫
学生出来。众人一齐起身作揖。
高赞一一通名:“这位是小儿的业师,姓陈,见在府庠;这就是小儿高标。”
钱青看那学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著:“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颜兄好造化哩!”
又献了一道茶。
高赞便对先生道:“此位尊客是吴江颜伯雅,年少高才。”
那陈先生已会了主人之意,便道:“吴江是人才之地,见高识广,定然不同。请问贵邑有三高祠,还是哪三个?”
钱青答言:“范蠡、张翰、陆龟蒙。”
又问:“此三人何以见得他高处?”
钱青一一分疏出来。
两个遂互相盘问了一回。
钱青见那先生学问平常,故意谭天说地,讲古论今,惊得先生一字俱无,连称道:“奇才,奇才!”
把一个高赞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唤家人,悄悄吩咐备饭,要整齐些。
家人闻言,即时拽开桌子,排下五色果品。
高赞取杯箸安席。
钱青答敬谦让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
三汤十菜,添案小吃,顷刻间,摆满了桌子,真个咄嗟而办。
你道为何如此便当?原来高赞的妈妈金氏,最爱其女,闻得媒人引颜小官人到来,也伏在遮堂背后张看。
看见一表人才,语言响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预先准备筵席。
一等吩咐,流水的就搬出来。
宾主共是五位。
酒后饭,饭后酒,直吃到红日衔山。
钱青和尤辰起身告辞。
高赞心中甚不忍别,意欲攀留几日。
钱青哪里肯住?
高赞留了几次,只得放他起身。
钱青拜别了陈先生,口称承教,次与高公作谢道:“明日早行,不得再来告别!”
高赞道:“仓卒怠慢,勿得见罪。”
小学生也作揖过了。
金氏已备下几色嗄程相送,无非是酒米鱼肉之类。
又有一封舟金。
高赞扯尤辰到背处,说道:“颜小官人才貌,更无他说。若得少梅居间成就,万分之幸。”
尤辰道:“小子领命。”
高赞直送上船,方才分别。
当夜夫妻两口,说了颜小官人一夜。
正是:不须玉杵千金聘,已许红绳两足缠。
再说钱青和尤辰,次日开船,风水不顺,直到更深,方才抵家。
颜俊兀自秉烛夜坐,专听好音。
二人叩门而入,备述昨朝之事。
颜俊见亲事已成,不胜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择个吉日行聘。
果然把那二十两借契送还了尤辰,以为谢礼。
就择了十二月初三日成亲。
高赞得意了女婿,况且妆奁久已完备,并不推阻。
日往月来,不觉十一月下旬,吉期将近。
原来江南地方娶亲,不行古时亲迎之礼,都是女亲家和阿舅自送上门。
女亲家谓之送娘,阿舅谓之抱嫁。
高赞为选中了乘龙佳婿,到处夸扬,今日定要女婿上门亲迎,准备大开筵宴,遍请远近亲邻吃喜酒,先遣人对尤辰说知。
尤辰吃了一惊,忙来对颜俊说了,
颜俊道:“这番亲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
尤辰跌足道:“前日女婿上门,他举家都看个勾,行乐图也画得出在那里。今番又换了一个面貌,教做媒的如何措辞?好事定然中变!连累小子必然受辱!”
颜俊听说,反抱怨起媒人来道:“当初我原说过来,该是我姻缘,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门时,自家去了,哪见得今日进退两难!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说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钱家表弟替了。谁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说就成,并不作难。这是我命中注定,该做他家的女婿,岂因见了钱表弟方才肯成!况且他家已受了聘礼,他的女儿就是我的人了,敢道个不字么?你看我今番自去,他怎生发付我?难道赖我的亲事不成?”
尤辰摇著头道:“成不得!人也还在他家!你狠到哪里去?若不肯把人送上轿,你也没奈何他!”
颜俊道:“多带些人从去,肯便肯,不肯时打进去,抢将回来。便告到官司,有生辰吉帖为证,只是赖婚的不是,我并没差处。”
尤辰道:“大官人休说满话!常言道:‘恶龙不斗地头蛇。’你的从人虽多,怎比得坐地的有增无减。万一弄出事来,缠到官司,那老儿诉说,求亲的一个,娶亲的又是一个。官府免不得与媒人诘问。刑罚之下,小子只得实说。连累钱大官人前程干系,不是耍处。”
颜俊想了一想道:“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劳你明日去回他一声,只说前日已曾会过了,敝县没有亲迎的常规,还是从俗送亲罢。”
尤辰道:“一发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处夸其才貌。那些亲邻专等亲迎之时,都要来厮认。这是断然要去的。”
颜俊道:“如此,怎么好?”
尤辰道:“依小子愚见,更无别策,只得再央令表弟钱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进门,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夺了去。结婚之后,纵然有话,也不怕他了。”
颜俊顿了一顿口道:“话倒有理!只是我的亲事,到作成别人去风光。央及他时,还有许多作难哩。”
尤辰道:“事到其间,不得不如此了。风光只在一时,怎及得大官人终身受用!”
颜俊又喜又恼。
当下别了尤辰,回到书房,对钱青说道:“贤弟,又要相烦一事。”
钱青道:“不知兄又有何事?”
颜俊道:“出月初三,是愚兄毕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亲迎。原要劳贤弟一行,方才妥当。”
钱青道:“前日代劳,不过泛然之事。今番亲迎,是个大礼,岂是小弟代得的?这个断然不可!”
颜俊道:“贤弟所言虽当,但因初番会面,他家已认得了;如今忽换我去,必然疑心。此事恐有变卦。不但亲事不成,只恐还要成讼。那时连贤弟也有干系,却不是为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坏了?若得
贤弟亲迎回来,成就之后,不怕他闲言闲语,这是个权宜之术。贤弟须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辞。”
钱青见他说得情辞恳切,只索依允。
颜俊又唤过吹手及一应接亲人从,都吩咐了说话,不许漏泄风声。取得亲回,都有重赏。众人谁敢不依。
到了初二日侵晨,尤辰便到颜家相帮安排亲迎礼物,及上门各项赏赐,都封得停停当当。
其钱青所用,及儒巾圆领丝皂靴,并皆齐备。
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只,一只坐新人,一只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只,散载众人;小船四只,一者护送,二者以备杂差。
十馀只船,筛锣掌号,一齐开出湖去。一路流星炮杖,好不兴头。正是:
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约莫离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报信。
一面安排亲迎礼物,及新人乘坐百花彩轿,灯笼火把,共有数百。
钱青打扮整齐,另有青绢暖轿,四擡四绰,笙箫鼓乐,迳望高家而来。
那山中远近人家,都晓得高家新女婿才貌双全,竞来观看,挨肩并足,如看神会故事的一般热闹。
钱青端坐轿中,美如冠玉,无不喝采。
有妇女曾见过秋芳的,便道:“这般一对夫妻,真个郎才女貌!高家拣了许多女婿,今日果然被他拣著了。”
不题众人。且说高赞家中,大排筵席,亲朋满坐,未及天晚,堂中点得画烛通红。
只听得乐声聒耳,门上人报道:“娇客轿子到门了。”
傧相披红插花,忙到轿前作揖,念了诗赋,请出轿来。
众人谦恭揖让,延至中堂奠雁。行礼已毕,然后诸亲一一相见。
众人见新郎标致,一个个暗暗称羡。
献茶后,吃了茶果点心,然后定席安位。
此日新女婿与寻常不同,面南专席,诸亲友环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饮酒。
随从人等,外厢另有款待。
且说钱青坐于席上,只听得众人不住声的赞他才貌,贺高老选婿得人。
钱青肚里暗笑道:“他们好似见鬼一般!我好像做梦一般!做梦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见神见鬼的,不知如何结末哩?我今日且落得受用。”
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担了虚名,不知实受还在几时?料想不能如此富贵。”
转了这一念,反觉得没兴起来。酒也懒吃了。
高赞父子,轮流敬酒,甚是殷勤。
钱青怕担误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赞固留,又坐了一回。
用了汤饭,仆从的酒都吃完了。
约莫四鼓,小乙走在钱青席边,催促起身。
钱青教小乙把赏封给散,起身作别。
高赞量度已是五鼓时分,陪嫁妆奁俱已点检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轿。
只见船上人都走来说:“外边风大,难以行船,且消停一时,等风头缓了好走。”
原来半夜里便发大了风。那风刮得好利害!只见:
山间拔木扬尘,湖内腾波起浪。
只为堂中鼓乐喧阗,全不觉得。
高赞叫乐人住了吹打,听时,一片风声,吹得怪响,众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脚跳,高赞心中大是不乐,只得重新入席,一面差人在外专看风色,看看天晓,那风越狂起来,刮得彤云密布,雪花飞舞。
众人都起身看著天,做一块儿商议。
一个道:“这风还不像就住的。”
一个道:“半夜起的风,原要半夜里住。”
又一个道:“这等雪天,就是没风也怕行不得。”
又一个道:“只怕这雪还要大哩!”
又一个道:“风太急了,住了风,只怕湖胶。”
又一个道:“这太湖不愁他胶断,还怕的是风雪。”
众人是恁般闲讲,高老和尤辰好生气闷!
又捱一会,吃了早饭,风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过湖不成。
错过了吉日良时,残冬腊月,未必有好日了。
况且笙箫鼓乐,乘兴而来,怎好教他空去?
事在千难万难之际,坐间有个老者,唤做周全,是高赞老邻,平日最善处分乡里之事,见高赞沉吟无计,便道:“依老汉愚见,这事一些不难。”
高赞道:“足下计将安在?”
周全道:“既是选定日期,岂可错过!令婿既已到宅,何不就此结亲?趁这筵席,做了花烛。等风息,从客回去,岂非全美!”
众人齐声道:“最好!”
高赞正有此念,却喜得周老说话投机。
当下便吩咐家人,准备洞房花烛之事。
却说钱青虽然身子在此,本是个局外之人,起初风大风小,也还不在他心上。
忽见周全发此议论,暗暗心惊,还道高老未必听他,不想高老欣然应允,老大著忙,暗暗叫苦。
欲央尤少梅代言,谁想尤辰平昔好酒,一来天气寒冷,二来心绪不佳,斟著大杯,只顾吃。吃得烂醉如泥,在一壁厢空椅子上,打鼾去了。
钱青只得自家开口道:“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不妨另择个日子,再来奉迎。”
高赞哪里肯依,便道:“翁婿一家,何分彼此!况贤婿尊人已不在堂,可以自专。”
说罢,高赞入内去了。
钱青又对各位亲邻,再三央及,不愿在此结亲。
众人都是奉承高老的,哪一个不极口赞成?
钱青此时无可奈何,只推出恭,到外面时,却叫颜小乙与他商议。
小乙心上也道不该,只教钱秀才推辞,此外别无良策。
钱青道:“我已辞之再四,其奈高老不从!若执意推辞,反起其疑。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桩大事,并无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
主仆二人正在讲话,众人都攒拢来道:“此是美事,令岳意已决矣,大官人不须疑虑!”
钱青嘿然无语。
众人揖钱青请进。
什饭已毕,重排喜筵。
傧相披红喝礼,两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堂规行礼,结了花烛。
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对夫妻此夜新。得意事成失意事
有心人遇没心人。
其夜酒阑人散,高赞老夫妇亲送新郎进房,伴娘替新娘卸了头面。几遍催新郎安置,钱青只不答应。正不知甚么意故。只得服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了。丫鬟将房门掩上,又催促官人上床。钱青心上如小鹿乱撞,勉强答应一句道:“你们先睡。”丫鬟们乱了一夜,各自倒东歪西去打瞌睡。钱青本待秉灯达旦,一时不曾讨得几支蜡烛,到烛尽时,又不好声唤,忍著一肚子闷气,和衣在床外侧身而卧,也不知女孩儿头东头西。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子书馆中去梳流。高赞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为怪。是日雪虽住了,风尚不息,高赞且做庆贺筵席,钱青吃得酩酊大醉,坐到更深进房。女孩儿又先睡了。钱青打熬不过,依旧和衣而睡,连小娘子的被窝儿也不敢触著。又过一晚,早起时,见风势稍缓,便要起身。高赞定要留过三朝,方才肯放。钱青拗不过,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间背地里和尤辰说起夜间和衣而卧之事,尤辰口虽答应,心下未必准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却说女孩儿秋芳自结亲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齐整,心中暗暗欢喜。一连两夜,都则衣不解带,不解其故:“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他?”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儿预先吩咐丫鬟,只等官人进房,先请他安息。丫鬟奉命,只等新郎进来,便替他解衣科帽。钱青见不是头,除了头巾,急急的跳上床去,贴著床里自睡,仍不脱衣。女孩儿满怀不乐,只也和衣睡了,又不好告诉爹娘。到第四日,天气晴和,高赞预先备下送亲船只,自己和老婆亲送女孩儿过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赞与钱青、尤辰又是一船。船头俱挂了杂彩,鼓乐振天,好生热闹。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心中甚不快意。驾个小小快船,赶路先行。
话分两头。且说颜俊自从打发众人迎亲去后,悬悬而望,到初二日半夜,听得刮起大风大雪,心上好不著忙。也只道风雪中船行得迟,只怕挫了时辰,哪想道过不得湖!一应烛筵席,准备十全。等了一夜,不见动静,心下好闷,想道:“这等大风,倒是不曾下船还好;若在湖中行动,老大担忧哩。”又想道:“若是不曾下船,我岳父知道错过吉期,岂肯胡乱把女儿送来,定然要另选个日子。又不知几时吉利?可不闷杀了人!”又想道:“若是尤少梅能事时,在岳丈前掇,权且迎来,那时我哪管时日利与不利,且落得早些受用。”如此胡思乱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门前张望。
到第四日风息,料道决有佳昔。等到午后,只小乙先回报道:“新娘已取来了,不过十里之遥。”颜俊问道:“吉期挫过,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小乙道:“高家只怕挫过好日,定要结亲。钱大官人替东人权做新郎三日了。”颜俊道:“既结了亲,这二夜钱大官人难道竟在新人房里睡的?”小乙道:“睡是同床的,却不曾动弹。那钱大官人是看得熟鸭蛋伴得小娘眠的。”颜俊骂道:“放屁!哪有此理!我托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辞;却做下这等勾当?”小乙道:“家人也说过来,钱大官人道:‘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若有半点欺心,天神监察。’”颜俊此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掌将小乙打在一边,气忿忿的奔出门外,专等钱青来厮闹。
恰好船已拢岸。钱青终有细腻,预先嘱咐尤辰伴住高老,自己先跳上岸。只为自反无愧,理直气壮,昂昂的步到颜家门首,望见颜俊,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诉衷情。谁知颜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际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不等开言,便扑的一头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骂道:“天杀的!你好快活!”说声未毕,叉开五指,将钱青和巾和发,扯做一把,乱踢乱打,口里不绝声的道:“天杀的!好欺心!别人费了钱财,把与你现成受用!”钱青口中也自分辩。颜俊打骂忙了,哪里听他半个字儿。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劝。钱青吃打慌了,但呼救命。船上人听得闹吵,都上岸来看。只见一个丑汉,将新郎痛打,正不知甚么意故。都走拢来解劝,哪里劝得他开?高赞盘问他家人,那家人料瞒不过,只得实说了。高赞不闻犹可,一闻之时,心头火起,大骂尤辰无理,做这等欺三瞒四的媒人,说骗人家女儿。也扭著尤辰乱打起来。高家送亲的人,也自心怀不平,一齐动手要打那丑汉。颜家的家人回护家主,就与高家从人对打。先前颜俊和钱青是一对厮打,以后高赞和尤辰是两对厮打,结末两家家人,扭做一团厮打。看的重重叠叠,越发多了,街道拥塞难行,却似:九里山前摆阵势,昆阳城下赌输赢。
事有凑巧,其时本县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轿,至于北门,见街上震天喧嚷,却是厮打的,停了轿子,喝教拿下。众人见知县相公拿人,都则散了。只有颜俊兀自扭住钱青,高赞兀自扭住尤辰,纷纷告诉,一时不得其详。大尹都教带到公庭,逐一细审,不许搀口。见高赞年长,先叫他上堂诘问。高赞道:“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赞,为女择婿,相中了女婿才貌,将女许配。初三日,女婿上门亲迎,因被风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亲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这个丑汉,将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问其缘故,却是那丑汉买嘱媒人,要哄骗小人的女儿为婚,却将那姓钱的后生,冒名到小人家里。老爷只问媒人,便知
奸弊。”
大尹道:“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这里么?”
高赞道:“叫做尤辰,见在台下。”
大尹喝退高赞,唤尤辰上来,骂道:“弄假成真,以非为是,都是你弄出这个伎俩!你可实实供出,免受重刑。”
尤辰初时还只含糊抵赖。
大尹发怒,喝教取夹棍伺候。
尤辰虽然市井,从未熬刑,只得实说:“起初颜俊如何央小人去说亲,高赞如何作难,要选才貌,后来如何央钱秀才冒名去拜望。”
直到结亲始末,细细述了一遍。
大尹点头道:“上是实情了。颜俊这厮费了许多事,却被别人夺了头筹,也怪不得发恼。只是起先设心哄骗的不是。”
便教颜俊,审其口词,颜俊已听尤辰说了实话,又见知县相公词气温和,只得也叙了一遍,两口相同。
大尹结末唤钱青上来,一见钱青青年美貌,且被打伤,便有几分爱他怜他之意,问道:“你个秀才,读孔子之书,达周公之礼,如何替人去拜望迎亲,同谋哄骗,有乖行止?”
钱青道:“此事原非生员所愿,只为颜俊是生员表兄,生员家贫,又馆谷于他家,被表兄再四央求不过,勉强应承。只道一时权宜,玉成其事。”
大尹道:“住了!你既为亲情而往,就不该与那女儿结亲了。”
钱青道:“生员原只代他亲迎。只为一连三日大风,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赞怕误了婚期,要生员就彼花烛。”
大尹道:“你自知替身,就该推辞了。”
颜俊从傍磕头道:“青天老爷!只看他应承花烛,便是欺心。”
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去。”
再问钱青:“你那时应承做亲,难道没有个私心?”
钱青道:“只问高赞便知。生员再三推辞,高赞不允。生员若再辞时,恐彼生疑,误了表兄的大事,故此权成大礼。虽则三夜同床,生员和衣而睡,并不相犯。”
大尹呵呵大笑道:“自古以来,只有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那鲁男子就自知不及,风雪之中,就不肯放妇人进门了。你少年子弟,血气未定,岂有三夜同床,并不相犯之理?这话哄得哪一个!”
钱青道:“生员今日自陈心迹,父母老爷未必相信,只教高赞去问自己的女儿,便知真假。”
大尹想道:“那女儿若有私情,如何肯说实话?”
当下想出个主意来,便教左右唤到老实稳婆一名,到舟中试验高氏是否处女,速来回话。
不一时,稳婆来覆知县相公,那高氏果是处子,未曾破身。
颜俊在阶下听说高氏还是处子,便叫喊道:“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坏,小的情愿成就。”
大尹又道:“不许多嘴!”
再叫高赞道:“你心下愿将女儿配哪一个?”
高赞道:“小人初时原看中了钱秀才,后来女儿又与他做过花烛。虽然钱秀才不欺暗室,与小女即无夫妇之情,已定了夫妇之义。若教女儿另嫁颜俊,不惟小人不愿,就是女儿也不愿。”
大尹道:“此言正合吾意。”
钱青心下倒不肯,便道:“生员此行,实是为公不为私。若将此女归了生员,把生员三夜衣不解带之意全然没了。宁可令此女别嫁,生员决不敢冒此嫌疑,惹人谈论。”
大尹道:“此女若归他人,你过湖这两番替人诓骗,便是行止有亏,干碍前程了。今日与你成就亲事,乃是遮掩你的过失。况你的心迹已自洞然,女家两相情愿,有何嫌疑?休得过让,我自有明断。”
遂举笔判云:
高赞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颜俊借人饰己,实出奇闻。东床已招佳选,何知以羊易牛;西邻纵有责言,终难指鹿为马。两番渡河,不让传书柳毅;三宵隔被,何惭秉烛云长。风伯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妇,两得其宜;求妻到底无妻,自作之孽。高氏断归钱青,不须另作花烛。颜俊既不合设骗局于前,又不合奋老拳于后。事已不谐,姑免罪责。所费聘仪,合助钱青,以赎一击之罪。尤辰往来煽诱,实启衅端,重惩示儆。
判讫,喝教左右,将尤辰重责三十板,免其画供,竟行逐出,盖不欲使钱青冒名一事彰闻于人也。
高赞和钱青拜谢。
一干人出了县门,颜俊满面羞惭,敢怒而不敢言,抱头鼠窜而去,有好几月不敢出门。
尤辰自回家将息棒疮不题。
却说高赞邀钱青到舟中,反殷勤致谢道:“若非贤婿才行俱全,上官起敬,小女几乎错配匪人。今日倒要屈贤婿同小女到舍下少住几时,不知贤婿宅上还有何人?”
钱青道:“小婿父母俱亡,别无亲人在家。”
高赞道:“既如此,一发该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给读书。贤婿意下如何?”
钱青道:“若得岳父扶持,足感盛德。”
是夜开船离了吴江,随路宿歇。
次日早到西山。
一山之人闻知此事,皆当新闻传说。
又知钱青存心忠厚,无不钦仰。
后来钱青一举成名,夫妻偕老。
有诗为证:
丑脸如何骗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可怜一片吴江月,冷照鸳鸯湖上飞。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七-译文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渔船载着酒每天相伴,短笛在芦苇花深处吹奏。湖面上的风停了,云影散去,水天之间的光照如同碧绿的琉璃。
这首诗是未时杨备游太湖时所作。太湖位于吴郡西南三十多里之外。你知道它有多大吗?东西宽二百里,南北长一百二十里,周围五百里,面积三万六千顷,湖中有七十二座山峰,环绕着三个州。哪三个州?苏州、湖州、常州。东南的许多河流都汇入太湖。太湖还有一个名字叫震泽,也叫具区、笠泽、五湖。为什么叫五湖呢?因为它东通长洲松江,南通乌程霅溪,西通义兴荆溪,北通晋陵滆湖,东通嘉兴韭溪,共有五条水道,所以叫五湖。那五湖的水都是震泽的分流,所以叫太湖。太湖中也有五个湖的名字,分别是: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五湖之外,还有三个小湖:扶椒山东边的叫梅梁湖,杜圻西边、鱼查东边的叫金鼎湖,林屋东边的叫东皋里湖;吴地人只称它为太湖。太湖中的七十二座山峰,只有洞庭两座山最大。东洞庭叫东山,西洞庭叫西山。两座山分别矗立在湖中,其余的山峰,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浮在水面,有的沉在水下,时隐时现于波涛之间。有元朝人许谦的诗为证:
周围万水汇入,远近数州环绕。南极似乎没有陆地,西边浮在水面直抵山脚。三江汇入海表,一条小径界于河间。白浪在秋风中疾驰,渔舟的意境依然悠闲。
那东西两座山在太湖中间,四面都是水,车马无法通行。想要游览两座山的人,必须借助船只,常常会遇到风浪的危险。从前宋朝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到风浪,曾作诗一首:
白雾弥漫,白浪深沉,船像竹叶一样随波起伏。我不敢随意宴饮,自有山川印在心中。
话说两座山的人,善于经商,四面八方,去做买卖,所以江湖上有个口号,叫做“钻天洞庭”。其中单说西洞庭有个富家,姓高名赞,年轻时经常去湖广贩卖粮食。后来家境殷实了,开了两个当铺,托付四个伙计管理,自己只在家中享受生活。妻子金氏,生了一男一女,男孩叫高标,女孩叫秋芳。秋芳比高标大两岁。高赞请了个老教授在家教书,教两个孩子读书。秋芳天资聪明,从七岁到二十岁,书史都精通,写作都很出色。到了十三岁,就不再上学堂,只在房中学习女工,描鸾刺凤。到了十六岁,出落得非常美丽,有诗为证:
面容像含露的桃花,身体像白雪团成。眼睛横着秋水,眉毛清秀,十指尖尖像春笋。婀娜多姿不输西子,风流不让崔莺。金莲窄窄,步履轻盈,行动间充满了风韵。
高赞见女儿容貌端庄,又聪明伶俐,不肯将她嫁给普通人,一定要选个读书君子、才貌双全的人配她,聘礼多少倒也不在乎。如果对方条件好,就赔些嫁妆嫁过去,也心甘情愿。有许多豪门富户,天天来求亲。高赞访查这些子弟,发现他们才不出众,貌不超群,所以一直没有答应。虽然洞庭在水中央,三州通道,况且高赞又是个富家。这些做媒的人四处传扬,说高家女子美貌聪明,情愿赔钱出嫁,只要选个风流佳婿。但凡有一二分才貌的,哪一个不千方百计,央媒说合?说的时候,夸得像是潘安般的容貌、子建般的才华。等到实际访查,都只是平常之辈。高赞被这些做媒的人哄得不耐烦了,对那些媒人说:“今后不必多言。如果真有人才出众的,就带他来见我。合我心意,一言两决,岂不快当!”自从高赞说了这句话,那些媒人就不敢轻易上门。正是:
眼见为实,传言未必真。试金石如今有了,惊破了假银人。
话说两头。却说苏州府吴江县平望地方,有个秀才,姓钱名青,字万选。此人饱读诗书,广知古今,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诗为证:
唇红齿白,眼秀眉清。风流不在于穿新衣,俊俏是行中的首领。下笔千言立就,挥毫四座皆惊。青钱万选好声名,一见人人起敬。
钱青家世书香,家产微薄,不幸父母早逝,家境更加衰落,所以到了弱冠之年,无力娶妻,只与老仆钱兴相依为命。钱兴每天做些小生意供养家主,常常不够,饥一顿饱一顿。幸好那年考中了秀才。同县有个表兄,住在北门外,家境颇富,就请他在家读书。那表兄姓颜名俊,字伯雅,与钱青同年出生,都十八岁,颜俊只比钱青大三个月,所以钱青称他为兄。父亲已逝,只有老母在堂,也未曾定亲。说话的,那钱青因家贫未娶,颜俊是富家之子,为何十八岁还没老婆?其中有个缘故:颜俊有个好高骛远的毛病,立誓要选个绝美的女子,才肯结婚,所以急切不能成就,况且颜俊自己又长得十分丑陋。怎么见得?也有西江月为证:
脸黑得像锅底,眼睛圆得像铜铃。痘疤密布像泡头钉,黄发蓬松两鬓。牙齿像镀了真金,身躯像敲成的顽铁。张开五指像鼓锤,枉了名叫颜俊。
那颜俊虽然丑陋,却最爱打扮,穿红戴绿,低声强笑,自以为美。更兼他腹中全无墨水,纸上难成片语,却偏好攀今掉古,卖弄才学。钱青虽知不是同路人,却也借他的地方,作为读书的资本,凡事都顺着他。因此颜俊非常喜欢他,事事与他商议,非常合得来。
话不多说。一天,正是十月初旬的天气,颜俊有个门房远亲,姓尤名辰,号少梅,为人精明能干,也借了颜俊一些本钱,在家开了个果子店谋生。那天他从洞庭山贩了几担橙橘回来,装了一盘,送到颜家。他在山上听说了高家选婿的事,说话间无意中对颜俊提起,也是无心之谈。谁知颜俊却动了心。想道:“我一向想找个好亲事,都不中意。没想到这段姻缘却落在这里!凭我这样的才貌,又有家产,若请媒人去说,再添几句好话,难道不成?”那天一夜没睡好,天一亮就急忙梳洗,赶到尤辰家。
尤辰刚开门出来,见了颜俊,便道:“大官人为何今天起得这么早?”颜俊道:“有些正事,想麻烦你。怕你出去了,特意早来。”
尤辰说:“不知道大官人有什么事情要委托我?请进来坐下详细说。”
颜俊走到座位前,作了个揖,然后分宾主坐下。
尤辰又说:“大官人如果有任何委托,我一定会尽力,只是怕用不上我。”
颜俊说:“这次来不是为了别的事,特意请求少梅做媒。”
尤辰说:“大官人让我赚点花红钱,我非常感激,不知道说的是哪一家的亲事?”
颜俊说:“就是老兄昨天说的洞庭西山高家的亲事,对我家非常合适,请求老兄成全我。”
尤辰笑了笑说:“大官人不要怪我说实话!如果是其他人家,我早就去说了;如果是高家,大官人还是找别人做媒吧。”
颜俊说:“老兄为什么推托?这是你提起的,怎么又叫我去找别人?”
尤辰说:“不是我要推托。只是因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说话,所以我有些犹豫。”
颜俊说:“别的事情,或许有些东拉西扯,东遮西掩,东三西四,不容易说话。但做媒是冰人撮合的好事,除非他女儿不想嫁人,否则少不了男媒女约。随他古怪,媒人也不能怠慢。你怕他什么!还是你故意为难,不肯成全我这桩美事。这也不难,我就找别人去说。说成了,别想吃我的喜酒!”说完,立刻起身。
尤辰借了颜俊家的钱,平时也奉承他,见他不高兴,赶紧改口说:“大官人不要急,先坐下,再详细商量!”
颜俊说:“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算了,有什么好商量的!”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坐了下来。
尤辰说:“不是我故意为难,那老头真的很古怪,别人家都是看媳妇,他偏要看女婿。只有他当面看中了,才会把女儿许配给他。有这些难处,只怕白费力气,所以不敢揽这个难题。”
颜俊说:“照你这么说,也很容易。他要当面看我,就让他看个够。我又不残疾,怕他什么!”
尤辰忍不住大笑道:“大官人,不是我说你。大官人虽然不丑,但还有比你强几倍的,他还看不上眼呢。大官人如果不让他见面,这事可能还有一点希望;如果当面一看,就完全没戏了。”
颜俊说:“俗话说‘无谎不成媒。’你帮我撒个谎,只说我是十二分人才,或许这是我的姻缘,一说就成了,不用见面。”
尤辰说:“如果他要看呢?”
颜俊说:“到时候再说,只求老兄赶紧去说一声。”
尤辰说:“既然你吩咐了,我无论如何走一趟。”
颜俊临走时又叮嘱道:“千万,千万!说成了,给你二十两,这张借据先还你。媒礼花红另算。”
尤辰说:“当然,当然!”颜俊离开。
不久,颜俊让人封了五钱银子,送给尤辰,作为明天买船的费用。
颜俊那一夜在床上睡不着,心想:“如果他去了不尽心,随便敷衍我,岂不是白跑一趟!再派一个机灵的家人跟着他,听听他说什么。好计策,好计策!”
等到天亮,便叫家童小乙来,跟着尤大舍去山上说亲。
小乙去了,颜俊心里牵挂,赶紧梳洗,到附近的关圣庙求签,占卜这件事的成败。
他焚香再拜,摇了摇签筒,跳出一支签,捡起来一看,是第七十三签。
签上有四句签诀:
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把信音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
颜俊虽然学问不高,但这几句签诀的意思很明显,他怎么会不知道好坏。
求得这签,他非常生气,连声说:“不准,不准!”甩袖离开庙门。
回家坐了一会儿,心想:“这事怎么会不成!难道真的嫌我丑,不满意?男人不比女人,只要能在人前露面就行了。难道一定要选个陈平、潘安那样的美男子?”
一边想,一边拿镜子照自己。侧头侧脑地看了一会儿,良心发现,自己也看不下去了。
把镜子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呆呆地坐着。
整整闷了一天不提。
再说尤辰当天和小乙驾着一只三橹快船,趁着无风静浪,咿呀地摇到西山高家门口停下,正好是未牌时分。
小乙递上名帖。
高公出来迎接,问他们的来意。说是为他的女儿做媒。
高赞问:“是哪一家?”
尤辰说:“是我们县的一个亲戚,家业也不小,和您家门当户对。这孩子今年十八岁,读书很有学问。”
高赞说:“人品怎么样?老汉有言在先,一定要当面看过,才敢答应。”
尤辰见小乙紧紧靠在椅子后面,只好撒了个大谎,说:“论人品,更不用说了。堂堂一表人才,十全之相;而且满腹文才,十四岁就考上了童生,县里名列前茅,这几年因为父亲去世,没有进院考试,所以还没中举。有几个老学究,看了我亲戚的文章,都说他有京解之才。就是我,也不是经常做媒。因为常年在这山上买果子,偶然听说令爱才貌双全,老翁又慎重择婿,所以觉得我亲戚正合适,这才斗胆来提亲。”
高赞听了,非常高兴,说:“令亲果然有才有貌,老汉怎敢不从命!但老汉还没亲眼见过,始终不放心。如果足下能带令亲来我家见一面,那就再好不过了。”
尤辰说:“我并不是胡说,老翁日后自然会知道。只是我亲戚是个不出书房的小官人,可能不愿意来府上。就算我劝他来了,如果亲事成了还好,万一不成,我亲戚怎么有脸回去!我肯定要被他埋怨了。”
高赞说:“既然人品十全,怎么会不成?老夫生性就是这样小心过度的人,所以一定要亲眼看看。如果令亲不愿意来,等老汉到府上,足下不经意间带令亲来见一面,岂不是更好?”
尤辰怕高赞到吴江后,发现颜俊的丑貌,赶紧改口说:“既然您一定要见面,我还是带我亲戚来拜访,不敢劳您大驾。”
说完,告辞。
高公哪里肯放,赶紧让人准备酒菜招待。
吃到更晚,高公留宿。
尤辰说:“小舟带有
整理行装,明天要早起出发,现在就要告别。等我的亲戚上门,又会打扰。”高公拿出一封船费送给尤辰。尤辰道谢后下船。
第二天早上顺风,拉起满帆,不到半天就到了吴江。颜俊正呆呆地站在门前等待消息,一见到尤辰回来,便迎上去问道:“辛苦老兄来回奔波,事情怎么样了?”尤辰把对话的内容详细叙述了一遍:“他一定要亲自见面,大官人打算怎么办?”颜俊沉默不语。尤辰便说:“暂时告别,再见。”自己回家去了。颜俊到里面,叫来小乙询问详细情况,担心尤辰说的不实。小乙说的果然和尤辰一样。颜俊沉思了一会儿,心生一计,再次走到尤辰家,与他商议。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计策,正是:
为了思念佳偶,心情如火,绞尽脑汁夜不能眠。自古姻缘都是命中注定,红线岂是人为能牵。
颜俊对尤辰说:“刚才老兄说的,我有个计策在这里,也不难。”尤辰问:“有什么好计策?”颜俊说:“我的表弟钱万选,以前在我家一起读书,他的才貌比我强几分。明天我请他和你一起去一趟,把他当作我,暂时瞒过对方。等聘礼过了,不怕他赖掉我的婚事。”尤辰说:“如果看到钱官人,绝对没有不成的道理,只怕钱官人不愿意。”颜俊说:“他和我是至亲,关系也很好。只是请他冒充一下,有什么亏他的地方!料他一定不会推辞。”说完,告别回家。
那天晚上,颜俊到书房陪钱万选吃晚饭,酒菜比平时格外丰盛。钱万选惊讶地说:“天天打扰,今天怎么这么隆重?”颜俊说:“先喝三杯,有件小事麻烦贤弟,只是不要推辞。”钱万选说:“小弟只要能帮忙的地方,一定尽力。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颜俊说:“不瞒贤弟说,对门开果子店的尤少梅,给我做媒,说的女家是洞庭西山的高家。一时夸下海口,说我十分有才貌。没想到说得太高兴了,那高老一定要先请我去见面,然后才下聘礼。昨天商量,如果我自己去,恐怕前言不应验。一来少梅没面子,二来这亲事就难成了。所以想请贤弟冒充我的名字,和少梅一起去,瞒过高老,促成这桩亲事。感激不尽,愚兄一定会重谢。”钱万选想了想,说:“别的事还可以,这事恐怕不行。一时瞒过去了,后来知道了,你我都不好看。”颜俊说:“本来只是想瞒过这一时。等聘礼过了,就算知道了也不怕。他又不认识你是谁。就算怪也只怪媒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况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外,一时也未必知道。你放心去,不要畏缩。”钱万选听了,沉默不语。想答应他,又觉得不是君子所为;想不答应,又怕得罪他,这书馆就待不下去了,事情两难。颜俊见他犹豫不决,便说:“贤弟,常言道:‘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凡事有愚兄在前面,贤弟不用多虑。”钱万选说:“虽然如此,只是小弟衣衫褴褛,不配仁兄的形象。”颜俊说:“这事愚兄早就准备好了。”当晚无话。
第二天,颜俊早起,到书房中,叫家童取出一箱衣服,都是绫罗绸缎,时新花样的翠绿色,平时用龙涎香饼熏得香气扑鼻,交给钱青穿,下面还有干净的袜子和丝鞋,只有头巾不合适,立刻给他换了一顶新的。又封了二两银子送给钱青,说:“这点小意思权当纸笔费用,以后还有酬谢。这套衣服就送给贤弟穿了。以后只求贤弟不要向别人说,泄露这件事。今天约好了尤少梅,明天一早出发。”钱青说:“一切听您的吩咐。这衣服小弟暂时借穿,回来时一定归还;这银子实在不敢收。”颜俊说:“古人的车马轻裘,和朋友共享,就算没有这件事麻烦你,这几件粗衣送给贤弟穿,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点小意思,不过是表达心意,推辞反而让我惭愧。”钱青说:“既然仁兄盛情难却,衣服就勉强收下,那银子实在不敢收。”颜俊说:“如果贤弟坚持推辞,就是推托了。”钱青这才收下。
颜俊当天约了尤少梅。尤辰本来不愿意担这个责任,只是不敢得罪颜俊,勉强答应。颜俊预先准备好了船只,以及船上的食物和铺盖等,还派了两个家童服侍,加上之前跟去的小乙,一共三人。绢衫毡包,非常华丽。前一天晚上都准备好了。又吩咐小乙和家童到那边,只当自家大官人称呼,不许露出“钱”字。过了一夜,天刚亮就起来催促钱青梳洗穿衣。钱青里里外外都换了时新华丽的衣服,行动时香风拂拂,比以前更加标致。
分明是荀令留香而去,疑是潘郎掷果回来。
颜俊请尤辰到家,和钱青一起吃了早饭,小乙和家童跟随下船。又遇到顺风,船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在船上过夜。
第二天,早饭过后,大约高赞起床了,钱青用颜俊的名字写了拜帖,谦逊些,加了个“晚”字。小乙捧着拜帖,到高家门口投下,说:“尤大舍引颜宅小官人特来拜见!”高家的仆人认得小乙,慌忙通报。高赞传话:“快请。”假颜俊在前,尤辰在后,走进中堂。
高赞一眼看见那个年轻人,气宇轩昂,衣冠整齐,心里已经三分欢喜。行礼完毕,高赞请他在椅子上坐。钱青自谦是晚辈,再三不肯,只得东西昭穆坐下。高赞心里暗暗喜欢:“果然是个谦谦君子。”坐定后,尤辰先开口,感谢前日的招待。高翁回答说招待不周,接着就问:“这位就是令亲颜大官人?前日没问得贵表。”钱青说:“年幼没有表字。”尤辰代答:“舍亲表字伯雅。伯仲的伯,雅俗的雅。”高赞说:“尊名尊字,都很合适。”钱青说:“不敢当!”高赞又问起家世,钱青一一回答。言辞温和,十分文雅。高赞想:“外表已经不错了,不知道他学问如何?且请先生和儿子出来相见,考考他,就知道有没有学问了。”上了两道茶,吩咐家人:“去书馆请先生和小舍出来见客。”
不多时,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儒者,带着一个垂髫
学生走了出来。众人一起起身作揖。
高赞一一介绍:“这位是我儿子的老师,姓陈,现在在府学;这就是我儿子高标。”
钱青看那学生,长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里想着:“这孩子如此,他的姐姐可想而知。颜兄真是好运气!”
又上了一道茶。
高赞便对陈先生说:“这位贵客是吴江的颜伯雅,年轻有为。”
陈先生已经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便说:“吴江是人才辈出的地方,见识广博,果然不同凡响。请问贵地有三高祠,是哪三位?”
钱青回答:“范蠡、张翰、陆龟蒙。”
陈先生又问:“这三人为什么被称为高?”
钱青一一解释。
两人互相盘问了一番。
钱青见那先生学问一般,故意天南地北地谈论,讲古论今,惊得先生无言以对,连连称赞:“奇才,奇才!”
高赞高兴得手舞足蹈,忙叫家人悄悄吩咐准备饭菜,要丰盛些。
家人一听,立刻摆开桌子,摆上五色果品。
高赞取来杯筷安排座位。
钱青谦让了一番,按照礼仪坐下。
三汤十菜,加上小吃,顷刻间摆满了桌子,真是迅速。
你道为何如此方便?原来高赞的母亲金氏,非常疼爱女儿,听说媒人带着颜小官人来了,也躲在屏风后面偷看。
看到颜小官人一表人才,谈吐不凡,自己先中意了,料想高老也会同意,所以预先准备了筵席。
一听到吩咐,立刻就把饭菜端了上来。
宾主共五人。
酒足饭饱,直到太阳落山。
钱青和尤辰起身告辞。
高赞心中不舍,想留他们多住几天。
钱青哪里肯留?
高赞挽留了几次,只得让他们离开。
钱青拜别了陈先生,口称受教,然后向高公致谢道:“明天一早就要走,不能再来了!”
高赞说:“仓促之间招待不周,请不要见怪。”
小学生也作揖告别。
金氏已经准备了几样礼物相送,无非是酒米鱼肉之类。
还有一封船费。
高赞把尤辰拉到一旁,说道:“颜小官人才貌双全,没得说。如果能让少梅从中撮合,真是万分幸运。”
尤辰说:“我明白了。”
高赞一直送到船上,才分别。
当晚夫妻俩谈论颜小官人一夜。
正是:不需要玉杵千金聘礼,已经许下红绳两足缠。
再说钱青和尤辰,第二天开船,风水不顺,直到深夜才到家。
颜俊还在灯下坐着,专等好消息。
两人敲门进来,详细讲述了昨天的事情。
颜俊见亲事已成,非常高兴,立刻在本月选了个吉日行聘。
果然把那二十两借契还给了尤辰,作为谢礼。
就选了十二月初三成亲。
高赞对女婿很满意,况且嫁妆早已准备好,并不推辞。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觉到了十一月下旬,婚期将近。
原来江南地方娶亲,不按古时的亲迎之礼,都是女方的母亲和舅舅亲自送上门。
女方的母亲叫送娘,舅舅叫抱嫁。
高赞因为选中了乘龙快婿,到处夸耀,今天一定要女婿上门亲迎,准备大摆筵席,遍请远近亲友吃喜酒,先派人告诉尤辰。
尤辰吃了一惊,赶紧来告诉颜俊,
颜俊说:“这次亲迎,我得亲自去一趟。”
尤辰跺脚说:“上次女婿上门,他家人都看过了,连画像都画好了。这次又换了一个人,媒人怎么解释?好事肯定要黄了!连累我也要受辱!”
颜俊听了,反而抱怨媒人说:“当初我就说过,该是我的姻缘,自然会成。如果第一次上门时我自己去了,哪会有今天进退两难的局面!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说高老古怪,不让我去,让钱家表弟代替。谁知高老很通情达理,一说就成,并不为难。这是我命中注定,该做他家的女婿,难道是因为见了钱表弟才肯成?况且他家已经收了聘礼,他的女儿就是我的人了,敢说不字吗?你看我这次自己去,他怎么办?难道要赖我的亲事不成?”
尤辰摇头说:“不行!人还在他家!你狠到哪里去?如果他不肯把人送上轿,你也没办法!”
颜俊说:“多带些人去,肯就肯,不肯就打进去,把人抢回来。就算告到官府,有生辰吉帖为证,赖婚的是他,我没错。”
尤辰说:“大官人别说大话!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你的随从再多,也比不上他家的人多势众。万一闹出事来,告到官府,那老头一告,求亲的是一个,娶亲的又是一个。官府免不了要问媒人。刑罚之下,我只能实话实说。连累钱大官人的前程,可不是闹着玩的。”
颜俊想了想说:“既然如此,干脆不去了,麻烦你明天去回他一声,就说前些天已经见过了,我们县没有亲迎的规矩,还是按习俗送亲吧。”
尤辰说:“更不行!高老因为看上了佳婿,到处夸他的才貌。那些亲友都等着亲迎时来认人。这是非去不可的。”
颜俊说:“那怎么办?”
尤辰说:“依我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请你的表弟钱大官人去一趟。索性骗到底。等新人进门,你就稳了,不怕他再抢回去。结婚之后,就算有话说,也不怕他了。”
颜俊犹豫了一下说:“话是有道理!只是我的亲事,倒让别人去风光。求他时,还有很多麻烦。”
尤辰说:“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风光只是一时,哪比得上大官人终身受用!”
颜俊又喜又恼。
当下告别了尤辰,回到书房,对钱青说:“贤弟,又要麻烦你一件事。”
钱青说:“不知兄长又有什么事?”
颜俊说:“下月初三是我成亲的日子,初二就要去亲迎。本来要麻烦你走一趟,才妥当。”
钱青说:“上次代劳,不过是小事。这次亲迎,是大礼,怎么能让我代替?这绝对不行!”
颜俊说:“贤弟说得对,但上次见面,他家已经认得了你;现在突然换我去,他们肯定会起疑心。这事恐怕会出岔子。不但亲事不成,可能还要打官司。那时连贤弟也会受牵连,岂不是因小失大,把好事搞砸了?如果得
贤弟亲自去迎接新娘回来,事情办成之后,不用担心别人的闲言碎语,这只是权宜之计。贤弟要知道:‘塔尖上的功德。’不要推辞。”
钱青见他言辞恳切,只好答应。
颜俊又叫来吹鼓手和所有接亲的人,吩咐他们不要泄露风声。只要顺利接回新娘,大家都会有重赏。众人谁敢不听从。
到了初二日清晨,尤辰便到颜家帮忙安排迎亲的礼物,以及上门时的各种赏赐,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钱青所用的儒巾、圆领、丝皂靴等也都准备好了。
又分派各船的用途,大船两只,一只坐新娘,一只媒人和新郎同坐;中船四只,散载众人;小船四只,一者护送,二者以备杂差。
十几只船,敲锣打鼓,一齐驶出湖去。一路上放鞭炮,热闹非凡。正是:
门庭充满喜气,女婿近在眼前。
船到西山时已是下午。大约离高家半里路时停泊,尤辰先到高家报信。
一面安排迎亲的礼物,以及新娘乘坐的百花彩轿,灯笼火把,共有数百。
钱青打扮整齐,另有青绢暖轿,四人抬轿,笙箫鼓乐,直奔高家而来。
那山中远近的人家,都知道高家新女婿才貌双全,纷纷前来观看,挤得水泄不通,像看庙会一样热闹。
钱青端坐在轿中,美如冠玉,众人无不喝彩。
有妇女曾见过秋芳的,便说:“这样一对夫妻,真是郎才女貌!高家挑了许多女婿,今天果然挑中了。”
不提众人。且说高赞家中,大摆筵席,亲朋满座,天还没黑,堂中已经点得灯火通明。
只听得乐声喧闹,门上人报告:“新郎的轿子到门口了。”
傧相披红插花,忙到轿前作揖,念了诗赋,请出轿来。
众人谦恭揖让,延至中堂举行奠雁礼。行礼完毕,然后各位亲友一一相见。
众人见新郎英俊,一个个暗暗称赞。
献茶后,吃了茶果点心,然后安排座位。
这天新女婿与平常不同,面南而坐,专设一席,亲友们围坐相陪,大吹大擂地饮酒。
随从人等,外面另有款待。
且说钱青坐在席上,只听得众人不住地称赞他的才貌,祝贺高老选婿得人。
钱青心里暗笑道:“他们好像见了鬼一样!我好像在做梦!梦醒了,也只是扯淡;那些见神见鬼的,不知如何收场哩?我今天且落得享受。”
又想道:“我今天做替身,担了虚名,不知实受还在几时?料想不能如此富贵。”
想到这里,反而觉得没兴致了。酒也懒得喝了。
高赞父子轮流敬酒,非常殷勤。
钱青怕耽误了表兄的正事,急着想离开。高赞坚持挽留,又坐了一会儿。
用了汤饭,仆从们的酒也都喝完了。
大约四更天时,小乙走到钱青席边,催促他起身。
钱青让小乙把赏钱分给大家,起身告别。
高赞估计已是五更时分,陪嫁的妆奁都已点检下船,只等收拾新娘上轿。
只见船上的人都走过来说:“外面风大,难以行船,且等风头缓了再走。”
原来半夜里风就大了。那风刮得真厉害!只见:
山间树木被拔起,尘土飞扬,湖内波涛汹涌。
只因堂中鼓乐喧闹,大家都没察觉到。
高赞叫乐人停止吹打,听时,一片风声,吹得怪响,众人都愣住了,急得尤辰直跺脚,高赞心中很不高兴,只得重新入席,一面派人到外面专门看风色,看看天亮了,风却越刮越狂,刮得彤云密布,雪花飞舞。
众人都起身看着天,聚在一起商议。
一个说:“这风还不像要停的样子。”
一个说:“半夜起的风,原要半夜里停。”
又一个说:“这样的雪天,就是没风也怕行不得。”
又一个说:“只怕这雪还要大哩!”
又一个说:“风太急了,停了风,只怕湖面结冰。”
又一个说:“这太湖不怕它结冰,还怕的是风雪。”
众人这样闲谈,高老和尤辰好生气闷!
又等了一会儿,吃了早饭,风更狂,雪更大,料想今天过湖不成。
错过了吉日良时,残冬腊月,未必有好日子了。
况且笙箫鼓乐,乘兴而来,怎能让他们空手而归?
事情到了千难万难之际,席间有个老者,名叫周全,是高赞的老邻居,平日最善于处理乡里之事,见高赞沉吟无计,便说:“依老汉愚见,这事一点也不难。”
高赞问:“足下有何高见?”
周全说:“既然选定了日期,岂可错过!令婿既然已经到了家,何不就此结亲?趁这筵席,做了花烛。等风停了,再从容回去,岂不是两全其美!”
众人齐声说:“最好!”
高赞正有此意,见周老说话投机,心中大喜。
当下便吩咐家人,准备洞房花烛之事。
却说钱青虽然人在此,本是个局外之人,起初风大风小,也没放在心上。
忽然见周全提出这个建议,暗暗心惊,还以为高老未必会听他的,没想到高老欣然应允,钱青大为着急,暗暗叫苦。
想请尤少梅代为说话,谁知尤辰平时好酒,一来天气寒冷,二来心绪不佳,斟着大杯,只顾喝。喝得烂醉如泥,在一旁的空椅子上,打起了鼾。
钱青只得自己开口说:“这是百年大事,不可草率,不妨另选个日子,再来迎亲。”
高赞哪里肯依,便说:“翁婿一家,何必分彼此!况且贤婿的尊人已不在堂,可以自己做主。”
说罢,高赞进内去了。
钱青又对各位亲友再三恳求,不愿在此结亲。
众人都是奉承高老的,哪一个不极力赞成?
钱青此时无可奈何,只好借口上厕所,到外面时,叫颜小乙来商议。
小乙心里也觉得不该,只教钱秀才推辞,此外别无良策。
钱青说:“我已经推辞了多次,奈何高老不听!如果执意推辞,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我只要委屈周全你家主一桩大事,并无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
主仆二人正在讲话,众人都围拢来说:“这是美事,令岳意已决,大官人不必疑虑!”
钱青默然无语。
众人请钱青进去。
什饭已毕,重新摆上喜筵。
傧相披红喝礼,两位新人打扮登堂,按照堂规行礼,结了花烛。
正是:
百年姻缘今夜成,一对夫妻此夜新。得意事成失意事
有心的人遇到了无心的人。
那天晚上,酒宴结束后,高赞老夫妇亲自送新郎进房,伴娘替新娘卸下了头饰。几次催促新郎休息,钱青却一直不答应。大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好先服侍新娘睡觉,自己出了房间。丫鬟关上门,又催促新郎上床。钱青心里像小鹿乱撞,勉强答应了一句:“你们先睡。”丫鬟们忙了一夜,各自东倒西歪地打瞌睡。钱青本想点灯到天亮,但一时找不到几支蜡烛,蜡烛燃尽时,又不好大声叫人,只好忍着一肚子闷气,穿着衣服在床外侧身而卧,也不知道女孩儿是头朝东还是头朝西。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钱青就起床出门,到舅子的书房去梳洗。高赞夫妇以为他年轻害羞,也不觉得奇怪。那天雪虽然停了,但风还在刮,高赞继续举办庆贺宴席,钱青喝得酩酊大醉,坐到深夜才进房。女孩儿又先睡了。钱青实在熬不过,依旧穿着衣服睡觉,连新娘的被窝都不敢碰。又过了一晚,早上起来时,见风势稍缓,便想离开。高赞坚持要留他过三天,才肯放他走。钱青拗不过,只好又喝了一天的酒。席间,他私下里和尤辰说起晚上穿着衣服睡觉的事,尤辰虽然嘴上答应,心里未必相信。事情已经这样,只能随它去了。
却说女孩儿秋芳自从结婚那晚,偷偷看了新郎一眼,发现他果然长得英俊,心里暗暗欢喜。一连两晚,新郎都穿着衣服睡觉,她不明白原因:“难道是因为我先睡了,没有等他?”这是第三晚了,女孩儿预先吩咐丫鬟,等新郎进房后,先请他休息。丫鬟奉命,等新郎进来后,便替他脱衣服摘帽子。钱青见情况不对,赶紧摘下头巾,急急忙忙跳上床,贴着床里侧睡觉,仍然不脱衣服。女孩儿心里很不高兴,也只好穿着衣服睡觉,又不好告诉父母。到了第四天,天气晴朗,高赞预先准备了送亲的船只,自己和妻子亲自送女儿过湖。母女共乘一船,高赞与钱青、尤辰乘另一船。船头挂满了彩带,鼓乐喧天,非常热闹。只有小乙受家主之托,心里很不高兴,驾着一艘小船,先行赶路。
话分两头。且说颜俊自从打发众人去迎亲后,心里一直悬着,到了初二半夜,听到刮起了大风大雪,心里非常着急。他以为风雪中船行得慢,只怕错过了吉时,哪想到船根本过不了湖!所有的宴席都准备好了,等了一夜,却没有任何动静,心里非常郁闷,想道:“这么大的风,幸好没有下船;如果在湖中行动,那可真是让人担心。”又想:“如果没有下船,我岳父知道错过了吉时,肯定不会随便把女儿送来,一定会另选个日子。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吉日?真是让人烦死了!”又想:“如果尤少梅能办事,在岳父面前说情,先把新娘接来,那时我哪管日子吉利不吉利,先享受了再说。”他这样胡思乱想,坐立不安,不停地在门前张望。
到了第四天,风停了,他料想一定有好消息。等到午后,小乙先回来报告:“新娘已经接来了,不过十里远。”颜俊问:“吉时错过了,他家怎么会放新娘下船?”小乙说:“高家怕错过好日子,一定要结亲。钱大官人替东人做了三天新郎。”颜俊问:“既然结了亲,这两晚钱大官人难道真的在新娘房里睡了?”小乙说:“睡是睡在一张床上,但什么都没做。那钱大官人是看得熟鸭蛋伴得小娘眠的。”颜俊骂道:“放屁!哪有这种事!我托你办什么事?你怎么不让他推辞;却做出这种事?”小乙说:“家人也劝过,钱大官人说:‘我只要周全你家的事,若有半点欺心,天神监察。’”颜俊此时,怒火中烧,恶向胆边生。一巴掌把小乙打倒在地,气冲冲地跑出门外,专等钱青来闹事。
恰好船靠岸了。钱青心思细腻,预先嘱咐尤辰陪着高老,自己先跳上岸。他自问无愧,理直气壮,昂首阔步走到颜家门口,看见颜俊,笑嘻嘻地正要上前作揖,说明情况。谁知颜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等钱青开口,便一头撞过去。咬紧牙关,狠狠地骂道:“天杀的!你倒是快活!”话音未落,张开五指,抓住钱青的头巾和头发,乱踢乱打,嘴里不停地骂:“天杀的!好欺心!别人花了钱,让你现成享受!”钱青嘴里也辩解。颜俊打骂得忙,哪里听得进半个字。家人也不敢上前劝架。钱青被打得慌了,只能喊救命。船上的人听到吵闹声,都上岸来看。只见一个丑汉在痛打新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家都围过来劝架,但哪里劝得开?高赞盘问他的家人,家人知道瞒不过,只好如实说了。高赞一听,怒火中烧,大骂尤辰无理,做这种欺三瞒四的媒人,骗人家的女儿。他也抓住尤辰乱打起来。高家送亲的人心里也不平,一齐动手要打那丑汉。颜家的家人护着家主,与高家的人对打。先是颜俊和钱青打成一团,接着高赞和尤辰也打起来,最后两家的家人扭成一团打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仿佛九里山前摆阵势,昆阳城下赌输赢。
事有凑巧,当时本县的大尹正好送上司回轿,经过北门,见街上喧闹震天,原来是有人在打架,便停下轿子,下令拿下。众人见知县大人抓人,都散了。只有颜俊还扭住钱青,高赞还扭住尤辰,纷纷告状,一时说不清楚。大尹命令把他们带到公堂,逐一审问,不许插嘴。见高赞年纪大,先叫他上堂问话。高赞说:“小人是洞庭山的百姓,名叫高赞,为女儿选婿,看中了女婿的才貌,把女儿许配给他。初三日,女婿上门迎亲,因风雪阻隔。小人留女婿在家,完成了婚事。今天送女儿到这里,没想到遇到这个丑汉,把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问原因,原来是这丑汉买通媒人,想骗小人的女儿为妻,却让那姓钱的后生冒名到小人家。老爷只要问媒人,便知真相。”
奸弊。”
大尹问道:“媒人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吗?”
高赞回答:“叫尤辰,现在在台下。”
大尹喝退高赞,叫尤辰上来,骂道:“你弄假成真,以非为是,都是你搞出这些伎俩!你老实交代,免得受重刑。”
尤辰一开始还含糊其辞,试图抵赖。
大尹发怒,命令取来夹棍准备用刑。
尤辰虽然是市井之人,但从未受过刑,只好如实交代:“起初颜俊如何求我去说亲,高赞如何为难,要求选才貌,后来如何求钱秀才冒名去拜访。”
直到结亲的始末,详细叙述了一遍。
大尹点头道:“这是实情了。颜俊这家伙费了这么多事,却被别人抢了先,难怪他会发怒。只是他一开始设心哄骗是不对的。”
于是叫颜俊上来,审问他的口供。颜俊已经听尤辰说了实话,又见知县语气温和,只好也叙述了一遍,两人的口供一致。
大尹最后叫钱青上来,一见钱青年轻美貌,且被打伤,便有些怜爱他,问道:“你是个秀才,读孔子的书,懂周公的礼,为何替人去拜访迎亲,同谋哄骗,行为不端?”
钱青回答:“这件事原本不是我愿意的,只是因为颜俊是我的表兄,我家境贫寒,又在他家教书,被表兄再三恳求,勉强答应。只是以为一时权宜,成全此事。”
大尹说:“停!你既然是为了亲情而去,就不该与那女儿结亲了。”
钱青说:“我原本只是代他迎亲。只是因为一连三天大风,太湖阻隔,无法行船,所以高赞怕耽误婚期,要我就在那里成婚。”
大尹说:“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替身,就该推辞。”
颜俊在旁边磕头说:“青天老爷!只看他答应成婚,就是欺心。”
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把他拉下去。”
再问钱青:“你那时答应成亲,难道没有私心?”
钱青回答:“只要问高赞就知道。我再三推辞,高赞不答应。我如果再推辞,恐怕他会生疑,耽误了表兄的大事,所以只好权宜成婚。虽然三夜同床,我和衣而睡,并没有侵犯她。”
大尹大笑道:“自古以来,只有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那鲁男子就自知不及,风雪之中,就不肯放妇人进门了。你少年子弟,血气未定,岂有三夜同床,并不相犯之理?这话骗得了谁!”
钱青说:“我今天自陈心迹,父母老爷未必相信,只要让高赞去问自己的女儿,就知道真假。”
大尹心想:“那女儿如果有私情,怎么会说实话?”
当下想出一个主意,命令左右叫来一个老实稳婆,到船中检查高氏是否还是处女,速来回话。
不一会儿,稳婆回来报告知县,高氏确实是处女,未曾破身。
颜俊在阶下听说高氏还是处女,便喊道:“既然我的妻子没有破坏,我愿意成就。”
大尹又说:“不要多嘴!”
再叫高赞问:“你心里愿意把女儿嫁给谁?”
高赞回答:“我一开始就看中了钱秀才,后来女儿又与他成婚。虽然钱秀才不欺暗室,与我女儿没有夫妻之情,但已经定了夫妻之义。如果让女儿另嫁颜俊,不仅我不愿意,女儿也不愿意。”
大尹说:“这话正合我意。”
钱青心里却不愿意,便说:“我这次行动,实是为公不为私。如果把这女子归我,把我三夜衣不解带的心意全没了。宁可让这女子另嫁,我决不敢冒这个嫌疑,惹人议论。”
大尹说:“这女子如果嫁给别人,你过湖这两次替人诓骗,就是行为有亏,影响前程了。今天与你成就亲事,是为了遮掩你的过失。况且你的心迹已经清楚,女家两相情愿,有什么嫌疑?不要过分推让,我自有明断。”
于是提笔判决:
高赞相女配夫,是常理;颜俊借人饰己,实属奇闻。东床已招佳选,谁知以羊易牛;西邻纵有责言,终难指鹿为马。两番渡河,不让传书柳毅;三宵隔被,何惭秉烛云长。风伯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妇,两得其宜;求妻到底无妻,自作之孽。高氏断归钱青,不须另作花烛。颜俊既不合设骗局于前,又不合奋老拳于后。事已不谐,姑免罪责。所费聘仪,合助钱青,以赎一击之罪。尤辰往来煽诱,实启衅端,重惩示儆。
判决完毕,命令左右将尤辰重打三十板,免其画供,直接赶出去,不想让钱青冒名一事传扬出去。
高赞和钱青拜谢。
一行人出了县门,颜俊满面羞惭,敢怒而不敢言,抱头鼠窜而去,有好几个月不敢出门。
尤辰自己回家养伤不提。
却说高赞邀请钱青到船中,反而殷勤致谢道:“如果不是贤婿品行端正,上官敬重,我女儿几乎错配匪人。今天倒要委屈贤婿同我女儿到我家住几天,不知贤婿家里还有什么人?”
钱青回答:“我父母都已去世,家里没有其他亲人。”
高赞说:“既然如此,更应该在我家住了,我供你读书。贤婿意下如何?”
钱青说:“如果能得到岳父扶持,深感盛德。”
当晚开船离开吴江,沿途休息。
第二天一早到达西山。
一山的人听说这件事,都当作新闻传颂。
又知道钱青存心忠厚,无不钦佩。
后来钱青一举成名,夫妻白头偕老。
有诗为证:
丑脸如何骗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可怜一片吴江月,冷照鸳鸯湖上飞。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七-注解
太湖:位于中国江苏省南部,是中国五大淡水湖之一,以其广阔的水域和丰富的自然资源著称。太湖不仅是重要的渔业基地,也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洞庭两山:指太湖中的东山和西山,是太湖中最著名的两座山,以其秀丽的自然风光和深厚的文化底蕴闻名。
钻天洞庭:这是对洞庭山地区商人的一种赞誉,形容他们经商能力强,能够通达四方。
高赞:故事中的人物,高氏的父亲,对女儿的婚事有决定权。
钱青:故事中的秀才,因家贫而被迫替颜俊迎亲,最终与高赞的女儿成婚。
颜俊:故事中的人物,试图通过欺骗手段娶高赞的女儿。
作伐:古代指做媒,撮合婚姻。
冰人:古代对媒人的雅称,源自《诗经》中的“冰清玉洁”,比喻媒人纯洁无瑕。
花红钱:古代指婚礼中给媒人的酬金。
高老:指高家的家长,这里特指高赞。
葫芦提:比喻敷衍了事,不认真对待。
关圣庙:供奉关羽的庙宇,关羽被尊为武圣,民间常去求签问卜。
签诀:寺庙中求签时所得到的诗句,用以占卜吉凶。
兰房:古代指女子的闺房。
连理:比喻夫妻恩爱,如连理枝般紧密相连。
陈平、潘安:陈平是西汉时期的著名美男子,潘安是西晋时期的美男子,常用来形容男子英俊。
丁了父忧:指父亲去世,儿子守孝。
游庠:古代指进入官学读书。
京解之才:指有考中进士的才能。
铺陈:指准备、安排,这里指为旅行做准备。
舟金:指乘船的费用或礼物,这里指高公送给尤辰的礼物。
吴江:地名,位于今江苏省苏州市,故事发生的地点。
尤辰:故事中的媒人,负责撮合颜俊和高赞女儿的婚事。
钱万选:颜俊的表弟,被颜俊请求代替自己去见高家。
洞庭西山:地名,位于今江苏省苏州市太湖中的西山岛,以风景秀丽著称。
荀令留香:典故,指三国时期荀彧的香气,形容人物风雅。
潘郎掷果:典故,指晋代潘岳的美貌,形容人物英俊。
业师:指学生的老师,古代对老师的尊称。
府庠:古代地方官学,府一级的学校。
三高祠:指为纪念范蠡、张翰、陆龟蒙三位历史名人而建的祠堂。
范蠡:春秋时期越国政治家、军事家,后成为富商,被尊为商圣。
张翰:西晋文学家,以《思吴江歌》闻名。
陆龟蒙:唐代文学家,以诗文著称。
亲迎: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新郎亲自到新娘家迎接新娘。
送娘:指新娘的母亲或女性亲属送新娘到新郎家。
抱嫁:指新娘的兄弟或男性亲属护送新娘到新郎家。
生辰吉帖:古代婚礼中用于证明婚约的文书,类似于现代的结婚证书。
权宜之术:指在特定情况下采取的临时或变通的方法,以适应当时的需要。
塔尖上功德:比喻在关键时刻或重要场合做出的贡献或成就。
儒巾圆领丝皂靴:儒巾是古代读书人戴的头巾,圆领是古代官员的服饰,丝皂靴是丝绸制成的黑色靴子,这些都是古代文人的典型装束。
奠雁: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新郎向新娘家献上雁,象征忠贞不渝的爱情。
花烛:古代婚礼中使用的装饰有花卉图案的蜡烛,象征喜庆和光明。
吉日良时:指适合举行重要活动的吉利日子和时辰。
酒阑人散:酒席结束,客人散去。阑,结束。
头面:指新娘的头饰和面饰。
安置:安排休息。
小鹿乱撞:形容心情紧张、心跳加速。
秉灯达旦:点灯到天亮。秉,持。
酩酊大醉:形容大醉的样子。
三朝:指婚礼后的第三天。
齐整:形容人长得端正、漂亮。
解衣科帽:脱去外衣和帽子。科,脱。
悬悬而望:形容非常焦急地等待。
掇:劝说、怂恿。
自反无愧:自我反省,没有愧疚。
理直气壮:理由充分,说话有气势。
九里山前摆阵势,昆阳城下赌输赢:比喻场面混乱,争斗激烈。九里山、昆阳城均为古代战场。
大尹:古代对县令的尊称,负责地方行政和司法事务。
柳下惠:春秋时期鲁国的大夫,以坐怀不乱著称,象征极高的道德标准。
鲁男子:指鲁国的男子,这里用来比喻钱青的道德行为。
稳婆:古代专门负责接生和检查女性贞操的女性。
西山:地名,位于吴江附近,故事中钱青和高赞女儿成婚后居住的地方。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七-评注
这首诗描绘了太湖的壮丽景色和渔民的悠闲生活,通过‘渔船载酒日相随,短笛卢花深处吹’等句,展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好画面。诗中‘湖面风收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的描写,不仅形象地描绘了太湖的美丽风光,也反映了诗人对自然美景的深刻感悟和赞美。
故事中的高赞和钱青,分别代表了当时社会的两种典型人物:富商和秀才。高赞对女儿婚姻的高要求,反映了当时社会对门第和才貌的重视。而钱青的才华和颜俊的自负,则揭示了当时社会对个人能力和外貌的不同评价标准。
通过对太湖及其周边地区的详细描述,故事不仅展示了太湖的自然美景,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经济活动和人们的生活方式。太湖作为重要的交通和商业枢纽,对周边地区的经济发展和文化交流起到了重要作用。
故事中的婚姻观念和商业活动,反映了当时社会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通过对高赞和颜俊的描写,故事揭示了当时社会对婚姻和商业的不同态度和期望,以及这些态度和期望对个人生活的影响。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颜俊巧计骗高家女》,讲述了颜俊为了娶高家女儿,通过媒人尤辰进行撮合的故事。文本通过对话的形式,生动地展现了古代婚姻习俗中的媒妁之言和男女双方的互动。
首先,文本反映了古代婚姻中媒人的重要作用。媒人不仅是信息的传递者,更是婚姻成败的关键人物。尤辰作为媒人,既要顾及颜俊的利益,又要考虑高家的要求,体现了媒人在婚姻中的复杂角色。
其次,文本揭示了古代婚姻中的现实考量。高赞坚持要亲眼见到颜俊,反映了古代家长在子女婚姻中的谨慎态度。这种态度不仅是对女儿幸福的负责,也是对家族声誉的维护。
再次,文本通过颜俊的自嘲和尤辰的圆滑,展现了人物性格的多样性。颜俊虽然自知相貌平平,但仍希望通过媒人的巧言令色达成婚事,体现了他的自信和机智。尤辰则在颜俊和高赞之间周旋,既不得罪颜俊,又不失高赞的信任,展现了媒人的圆滑和机智。
最后,文本通过颜俊求签的情节,反映了古代人们对命运的迷信和对婚姻的重视。颜俊求签不成,心中大怒,体现了古代人们对婚姻的重视和对命运的无奈。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生动的对话和细腻的心理描写,展现了古代婚姻习俗中的复杂人际关系和现实考量,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颜俊巧计骗婚》一篇,展现了古代婚姻习俗和人际交往的复杂性。故事通过颜俊与尤辰、钱万选等人的互动,揭示了当时社会中婚姻的功利性和人际关系的微妙。
从文化内涵来看,这段文字反映了古代婚姻中的‘媒妁之言’和‘门当户对’观念。颜俊为了促成婚事,不惜请表弟钱万选冒充自己,这种行为虽然带有欺骗性质,但也体现了当时婚姻的功利性。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族的联姻,因此颜俊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为对家族利益的维护。
从艺术特色来看,作者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刻画了人物的性格和心理活动。颜俊的机智与狡黠、尤辰的圆滑与无奈、钱万选的犹豫与妥协,都在对话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尤其是颜俊与钱万选的对话,展现了颜俊的巧言令色和钱万选的内心挣扎,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立体。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段文字为我们提供了了解明代社会风俗的窗口。通过颜俊的计谋和尤辰的媒妁之言,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婚姻的复杂性和人际关系的微妙。同时,故事中的‘荀令留香’和‘潘郎掷果’等典故,也反映了当时文人对古代文化的推崇和引用。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还为我们提供了了解明代社会风俗和人际关系的宝贵资料。通过颜俊的计谋和钱万选的妥协,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婚姻的功利性和人际关系的复杂性,同时也反映了古代文人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扬。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幅古代婚礼筹备的生动画面,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和人际交往的复杂性。文中通过高赞与钱青、尤辰等人的对话,揭示了古代婚姻中的礼仪、媒妁之言以及家族之间的互动。
首先,文中提到的‘亲迎’仪式,是古代婚礼中的重要环节,体现了新郎对新娘的尊重和重视。然而,由于颜俊的相貌与钱青相差甚远,导致高赞家对颜俊的真实身份产生怀疑,从而引发了一系列的误会和冲突。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婚姻的重视,以及家族之间在婚姻问题上的谨慎态度。
其次,文中通过高赞与尤辰的对话,展现了媒人在古代婚姻中的重要作用。媒人不仅是双方家庭的沟通桥梁,还承担着调解矛盾、促成婚姻的责任。尤辰在面对颜俊的抱怨时,巧妙地提出了让钱青再次代劳的建议,既避免了直接冲突,又巧妙地解决了问题。这一情节体现了媒人在古代社会中的智慧和应变能力。
此外,文中还通过高赞对颜俊的夸赞和对钱青的欣赏,反映了古代社会对才貌的重视。高赞对颜俊的‘才貌’赞不绝口,甚至不惜打破常规,要求颜俊亲自上门迎亲,这体现了古代社会对婚姻的重视和对女婿的期望。
最后,文中通过颜俊与尤辰的对话,揭示了古代婚姻中的法律问题。颜俊提到‘生辰吉帖’作为婚约的证明,表明古代社会对婚姻的法律保障。然而,颜俊的威胁性言辞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婚姻纠纷的复杂性,以及家族之间在婚姻问题上的权力博弈。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古代婚姻中的礼仪、风俗、法律和人际关系,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和历史意义。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古代婚礼的场景,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了婚礼的隆重和热闹。文中提到的‘权宜之术’和‘塔尖上功德’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于婚姻和家族荣誉的重视,以及在特定情况下采取的灵活策略。
婚礼的准备工作详尽而周到,从船只的安排到礼物的准备,再到新郎的装扮,都体现了古代婚礼的繁琐和讲究。特别是‘儒巾圆领丝皂靴’的描写,不仅展示了新郎的文人身份,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于文人地位的尊重。
婚礼当天的热闹场面,如‘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以及‘船到西山’后的种种细节,都生动地再现了古代婚礼的喜庆氛围。同时,文中对于天气变化的描写,如‘山间拔木扬尘,湖内腾波起浪’,不仅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于自然力量的敬畏。
最后,婚礼在风雪中被迫改变计划,改为在家中举行,这一情节转折不仅展示了古代婚礼的灵活性,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于婚姻的重视和对家族荣誉的维护。整个故事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古代婚礼的隆重和热闹,以及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和价值观。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钱秀才错占凤凰俦》,讲述了钱青因风雪阻隔,被迫替颜俊迎娶高赞之女秋芳的故事。文中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场景刻画,展现了人物内心的矛盾与冲突,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婚姻习俗和道德观念。
首先,文中对钱青的心理描写极为细腻。钱青在婚礼之夜,面对新娘秋芳,心中如小鹿乱撞,既紧张又无奈。他虽然被迫扮演新郎的角色,但内心却充满了矛盾和挣扎。这种心理描写不仅展现了钱青的善良和正直,也为后文他与颜俊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其次,文中对秋芳的心理描写也十分到位。秋芳在婚礼之夜偷看新郎,心中暗暗欢喜,但一连两夜新郎都衣不解带,让她感到困惑和不安。这种心理描写不仅展现了秋芳的纯真和善良,也为后文她对钱青的理解和宽容奠定了基础。
再次,文中对颜俊的心理描写也十分生动。颜俊在等待迎亲队伍归来时,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他担心风雪阻隔,错过了吉期,又担心岳父不肯将女儿送来。这种心理描写不仅展现了颜俊的自私和狭隘,也为后文他与钱青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最后,文中对高赞的心理描写也十分到位。高赞在得知真相后,心中怒火中烧,大骂尤辰无理,做这等欺三瞒四的媒人。这种心理描写不仅展现了高赞的正义感和责任感,也为后文他与尤辰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场景刻画,展现了人物内心的矛盾与冲突,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婚姻习俗和道德观念。它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也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
这段古文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钱秀才错占凤凰俦》,讲述了一个关于婚姻、欺骗和道德选择的故事。故事通过钱青的遭遇,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婚姻制度和道德观念。
故事中的钱青是一个贫穷的秀才,因家贫而被迫替表兄颜俊迎亲。在这个过程中,钱青面临了道德和利益的抉择。他虽然被迫参与了欺骗行为,但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了高尚的道德品质,最终赢得了高赞的尊重和女儿的真心。
故事通过钱青的行为,强调了道德的重要性。钱青虽然身处困境,但他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不因利益而违背道德。这种高尚的品质最终使他获得了幸福和成功。
此外,故事还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的婚姻制度和家庭观念。高赞作为父亲,对女儿的婚事有决定权,而钱青则通过自己的努力和道德行为赢得了高赞的认可。这种婚姻制度虽然有其局限性,但在故事中却展现了一种积极的面貌。
从艺术特色上看,故事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情节,展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道德冲突。钱青的形象鲜明,他的道德选择和最终的成功使故事具有深刻的教育意义。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一个关于婚姻和道德的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道德观念和婚姻制度,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