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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七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七-原文

杜子春三入长安

想多情少宜求道,想少情多易入迷。总是七情难断灭,爱河波浪更堪悲。

话说隋文帝开皇年间,长安城中有个子弟姓杜,双名子春,浑家韦氏。

家住城南,世代在扬州做盐商营运。

真有万万贯家资,千千顷田地。

那杜子春倚借著父祖资业,那晓得稼穑艰难,且又生性豪侠,要学那石太尉的奢华,孟尝君的气概。

宅后造起一座园亭,重价构取名花异卉,巧石奇峰,妆成景致。

曲房深院中,置买歌儿舞女,艳妾妖姬,居于其内。

每日开宴园中,广召宾客。

你想那扬州乃是花锦地面,这些浮浪子弟,轻薄少年,却又尽多,有了杜子春恁样撒漫财主,再有那个不来!

虽无食客三千,也有帮闲几百。

相交了这般无藉,肯容你在家受用不成?少不得引诱到外边游荡。

杜子春心性又是活的,有何不可?

但见:

轻车怒马,春陌游行,走狗擎鹰,秋田较猎。

青楼买笑,缠头那惜千缗;博局呼卢,一掷常输十万。

画船箫管,恣意逍遥;选胜探奇,任情散诞。

风月场中都总管,烟花寨内大主盟。

杜子春将银子认做没根的,如土块一般挥霍。

那韦氏又是掐得水出的女儿家,也只晓得穿好吃好,不管闲帐。

看看家中金银搬完,屯盐卖完,手中乾燥,央人四处借债。

扬州城中那个不晓得杜子春是个大财主,才说得声,东也掗来,西也送至,又落得几时脾胃。

到得没处借时,便去卖田园,货屋宅。

那些债主,见他产业摇动,都来取索。

那时江中芦洲也去了,海边盐场也脱了,只有花园住宅不舍得与人,倒把衣饰器皿变卖。

他是用过大钱的,这些少银两,犹如吃碗泡茶,顷刻就完了。

你想杜子春自幼在金银堆里滚大起来,使滑的手,若一刻没得银用,便过不去。

难道用完了这项,却就罢休不成,少不得又把花园住宅出脱。

大凡东西多的时节,便觉用之不尽,若到少来,偏觉得易完。

卖了房屋,身子还未搬出,银两早又使得乾净。

那班朋友,见他财产已完,又向旺处去了,谁个再来趋奉?

就是奴仆,见家主弄到恁般地位,赎身的赎身,逃走的逃走,去得半个不留。

姬妾女婢,标致的准了债去,粗蠢的卖来用度,也自各散去讫。

单单剩得夫妻二人相向,几间接脚屋里居住,渐渐衣服凋敝,米粮欠缺。

莫说平日受恩的不来看觑他,就是杜子春自己也无颜见人,躲在家中。

正是:

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杜子春在扬州做了许多时豪杰,一朝狼狈,再无面目存坐得住,悄悄的归去长安祖居,投托亲戚。

原来杜陵、韦曲二姓,乃是长安巨族,宗支十分蕃盛,也有为官作宦的,也有商贾经营的,排家都是至亲至戚,因此子春起这念头。

也不指望他资助,若肯借贷,便好度日。

岂知亲眷们都道子春泼天家计,尽皆弄完,是个败子,借贷与他,断无还日。

为此只推著没有,并无一个应承。

便十二分至戚,情不可却,也有周济些的,怎当得子春这个大手段,就是热锅头上洒著一点水,济得甚事!

好几日没饭得饱吃,东奔西趁,没个头脑。

偶然打向西门经过,时值十二月天气,大雪初晴,寒威凛烈。

一阵西风,正从门圈子里刮来,身上又无绵衣,肚中又饿,刮起一身鸡皮栗子,把不住的寒颤,叹口气道:‘我杜子春岂不枉然!平日攀这许多好亲好眷,今日见我沦落,便不理我,怎么受我恩的也做这般模样?要结那亲眷何用?要施那仁义何用?我杜子春也是一条好汉,难道就没再好的日子?’

正在那里自言自语,偶有一老者从旁经过。

见他叹气,便立住脚问道:‘郎君为何这般长叹?’

杜子春看那老者,生得:

童颜鹤发,碧眼庞眉。

声似铜钟,须如银线。

戴一顶青绢唐巾,被一领茶褐道袍,腰系丝縧,脚穿麻履。

若非得道仙翁,定是修行长者。

杜子春这一肚子气恼,正莫发脱处,遇著这老者来问,就从头备诉一遍。

那老者道:‘俗语有云:‘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你当初有钱,是个财主,人自然趋奉你;今日无钱,是个穷鬼,便不理你。又何怪哉!虽然如此,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根之草,难道你这般汉子,世间就没个慷慨仗义的人周济你的?只是你目下须得银子几何,才够用度?’

子春道:‘只三百两足矣。’

老者笑道:‘量你好大手段,这三百两干得甚事?再说多些。’

子春道:‘三千两。’

老者摇手道:‘还要增些。’

子春道:‘若得三万两,我依旧到扬州去做财主了,只是难讨这般好施主。’

老者道:‘我老人家虽不甚富,却也一生专行好事,便助你三万两。’

袖里取出三百个钱,递与子春聊备一饭之费:‘明日午时,可到西市波斯馆里会我,郎君勿误!’

那老者说罢,迳一直去了。

子春心中暗喜道:‘我终日求人,一个个不肯周济,只道一定饿死。谁知遇著这老者发个善心,一送便送我三万两,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造化!如今且将他赠的钱,买些酒饭吃了,早些安睡。明日午时,到波斯馆里,领他银子去。’

走向一个酒店中,把三百钱都先递与主人家,放开怀抱,吃个醉饱,回至家中去睡。

却又想道:‘我杜子春聪明一世,懵懂片时。我家许多好亲好眷,尚不理我,这老者素无半面之识,怎么就肯送我银子?况且三万两,不是当耍的,便作石头也老重一块。量这老者有多大家私,便把三万两送我?若不是见我嗟叹,特来宽慰我的,必是作耍我的;怎么信得他?明日一定是不该去。’

却又想道:‘我细看那老者,倒像个至诚的。我又不曾与他那求乞,他没有银子送我便罢了,说那谎话怎的?难道是舍真财调假谎,先送我三百个钱,买这个谎说?明日一定是该去。去也是,不去也是?’

想了一会,笑道:‘是了,是了!那里是三万两银子,敢只把三万个钱送我,总是三万之数,也不见得。俗谚道得好:‘饥时一口,胜似饱时一斗。’便是三万个钱,也值三十多两,勾我好几日用度,岂可不去?’

子春被这三万银子在肚里打搅,整整一夜不曾得睡,巴到天色将明,不想精神困倦,倒一觉睡去,及至醒来,早已日将中了,忙忙的起来梳洗。

他若是个有见识的,昨日所赠之钱,还留下几文,到这早买些点心吃了去也好。只因他是使溜的手儿,撒漫的性儿,没钱便烦恼,及至钱入手时,这三百文又不在他心上了。

况听见有三万银子相送,已喜出望外,哪里算计至此。他的肚皮,两日倒饿服了,却也不在心上。

梳裹完了,临出门又笑道:‘我在家也是闲,那波斯馆又不多远,做我几步气力不著,便走走去何妨。若见那老者,不要说起那银子的事,只说昨夜承赐铜钱,今日特来相谢。大家心照,岂不美哉!’

原来波斯馆,都是四夷进贡的人在此贩卖宝货,无非明珠美玉,文犀瑶石,动是上千上百的价钱,叫做金银窠里。

子春一心想著要那老者的银子,又怕他说谎,这两只脚虽则有气没力的,一步步荡到波斯馆来;一双眼却紧紧望那老者在也不在。

到得馆前,正待进门,恰好那老者从里面出来,劈头撞见。

那老者嗔道:‘郎君为甚的爽约?我在辰时到此,渐渐的日影挫西,还不见来,好守得不耐烦;你岂不晓得秦末张子房曾遇黄石公于圯桥之上,约后五日五更时分,到此传授兵书。只因子房来迟,又约下五日。直待走了三次,半夜里便去等候,方才传得三略之法,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封为留侯。我便不如黄石公,看你怎做得张子房?敢是你疑心我没银子把你么?我何苦讨你的疑心。你且回去,我如今没银子了。’

只这一句话,吓得子春面如土色,懊悔不及,恰像折翅的老鹤,两只手不觉直掉了下去,想道:‘三万银子到手快了,怎么恁样没福,倒熟睡了去,弄至这时候!如今他却不肯了。’

又想道:‘他若也像黄石公肯再约日子,情愿隔夜打个铺儿睡在此伺候。’

又想道:‘这老官儿既有心送我银子,早晚总是一般的,又吊甚么古今,论甚么故事?’

又想道:‘还是他没有银子,故把这话来遮掩?’

正在胡猜乱想,那老者恰像在他腹中走过一遭的,便晓得了,乃道:‘我本特再约个日子,也等你走几遭儿,则是你疑我道一定没有银子,故意弄这腔调。罢!罢!罢!有心做个好事,何苦又要你走,可随我到馆里来。’

子春见说原与他银子,又像一个跳虎拨著关捩子直竖起来,急松松跟著老者迳到西廊下第一间房内。

开了壁厨,取出银子,一剗都是五十两一个元宝大锭,整整的六百个,便是三万两,摆在子春面前,精光耀目。

说道:‘你可将去,再做生理,只不要负了我相赠的一片意思。’

你道杜子春好不莽撞,也不问他姓甚名谁,家居哪里,刚刚拱手,说得一声:‘多谢,多谢!’便顾三十来个脚夫,竟把银子挑回家去。

杜子春到明日绝早,就去买了一匹骏马,一付鞍鞴,又做了几件时新衣服,便去夸耀众亲眷,说道:‘据著你们待我,我已饿死多时了。谁想天无绝人之路,却又有做方便的送我好几万银子。我如今依旧往扬州去做盐商,特来相别。有一首《感怀诗》在此,请政。’

诗云:‘九叩高门十不应,耐他凌辱耐他憎。如今骑鹤扬州去,莫问腰缠有几星。’

那些亲眷们一向讪笑杜子春这个败子,岂知还有发迹之日,这些时见了那首感怀诗,老大的好没颜色。

却又想道:‘长安城中那有这等一舍便舍三万两的大财主?难道我们都不晓得?一定没有这事。’

也有说他祖上埋下的银子,想被他掘著了。

也有说道,莫非穷极无计,交结了响马强盗头儿,这银子不是打劫客商的,便是偷窃库藏的,都在半信半不信之间。

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子春,那银子装上几车,出了东都门,迳上扬州而去。

路上不则一日,早来到扬州家里。

浑家韦氏迎著道:‘看你气色这般光彩,行李又这般沉重,多分有些钱钞,但不知那一个亲眷借贷你的?’

子春笑道:‘银倒有数万却一分也不是亲眷的。’

备细将西门下叹气,波斯馆里赠银的情节,说了一遍。

韦氏便道:‘世间难得这等好人,可曾问他甚么名姓?’

等我来生也好报答他的恩德。

子春却呆了一晌,说道:‘其时我只看见银子,连那老者也不看见,竟不曾问得。我如今谨记你的言语,倘或后来再赠我的银子时节,我必先问他名姓便了。’

那子春平时的一起宾客,闻得他自长安还后带得好几万银子来,依旧做了财主,无不趋奉,似蝇攒蚁附一般,因而撺掇他重妆气象,再整风流。

只他是使过上百万银子的,这三万两能勾几时挥霍,不及两年,早已罄尽无馀了。

渐渐的卖了马骑驴,卖了驴步走,熬枯受淡,度过日子。

岂知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终是没有来路。

日久岁长,怎生捱得!悔道:‘千错万错,我当初出长安别亲眷之日,送甚么《感怀诗》,分明与他告绝了,如今还有甚嘴脸好去干求他?便是干求,料他也决不理我。弄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教我怎处!’

韦氏道:‘倘或前日赠银子的老儿尚在,再赠你些,也不见得。’

子春冷笑道:‘你好痴心妄想!知那个老儿生死若何?贫富若何?怎么还望他赠银子。只是我那亲眷都是肺腑骨肉,到底割不断的。常言:‘傍生不如傍熟。’我如今没奈何,只得还至长安去,求那亲眷。’

正是:要求生活计,难惜脸皮羞。

杜子春重到长安,好不卑词屈体,去求那众亲眷。

岂知亲眷们如约会的一般,都说道:‘你还去求那顶尖的大财主,我们有甚力量扶持得你起?’

只这冷言冷落,带讥带讪的,教人怎么当得!险些把子春一气一个死。

忽一日打从西门经过,劈面遇著老者,子春不胜感愧,早把一个脸都挣得通红了。

那老者问道:‘看你气色,像个该得一注横财的;只是身上衣服,怎么这般褴褛?莫非又消乏了?’

子春谢道:‘多蒙老翁送我三万根子,我只说是用不尽的;不知略撒漫一撒漫,便没有了。想是我流年不利,故此没福消受,以至如此。’

老者道:‘你家好亲好眷遍满长安,难道更没周济你的?’

子春听见说亲眷周济这句话,两个眉头就攒做一堆,答道:‘亲眷虽多,一个个都是一钱不舍的悭吝鬼,怎比得老翁这般慷慨!’

老者道:‘如今本当再赠你些才是,只是你三万银子不勾用得两年,若活了一百岁,教我哪里去讨那百多万赠你?休怪休怪!’

把手一拱,望回去了。

正是:须将有日思无日,休想今人似昔人。

那老者去后,子春叹道:‘我受了亲眷们许多讪笑,怎么那老者最哀怜我的,也发起说话来。敢是他硬做好汉,送了我三万银子,如今也弄得手头乾了。只是除了他,教我再望著那一个搭救。’

正在那里自言自语,岂知老者去不多远,却又转来,说道:‘人家败子也尽有,从不见你这个败子的头儿,三万银子,恰像三个铜钱,翣翣眼就弄完了。论起你恁样会败,本不该周济你了,只是除了我,再有谁周济你的?你依旧饥寒而死,却不枉了前一番功果。常言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还只是废我几两银子不著,救你这条穷命。’

袖里又取出三百个铜钱,递与子春道:‘你可将去买些酒饭吃,明日午时仍到波斯馆西廊下相会。既道是三万银子不勾用度,今次须送你十万两。只是要早来些,莫似前番又要我等你!’

且莫说那老者发这样慈悲心,送过了三万,还要送他十万,倒也亏杜子春好一副厚面皮,明日又自去领受他的。

当下子春见老者不但又肯周济,且又比先反增了七万,喜出望外,双手接了三百铜钱,深深作了个揖起来,举举手大踏步就走。

一直迳到一个酒店中,依然把三百个钱做一垛儿先递与酒家。

走上酒楼,拣副座头坐下。

酒保把酒肴摆将过来。

子春一则从昨日至今还没饭在肚里,二则又有十万银子到手,欢喜过望,放下愁怀,恣意饮啖。

那酒家只道他身边还有铜钱,嗄饭案酒,流水搬来。

子春又认做是三百钱内之物,并不推辞,尽情吃个醉饱,将剩下东西,都赏了酒保。

那酒家们见他手段来得大落,私下议道:‘这人身上便褴褛,倒好个撒漫主顾!’

子春下楼,向外便走。

酒家道:‘算明了酒钱去。’

子春只道三百钱还吃不了,乃道:‘馀下的赏你罢,不要算了。’

酒家道:‘这人好混帐,吃透了许多东西,倒说这样冠冕话!’

子春道:‘却不干我事,你自送我吃的。’

彻身又走。

酒家上前一把扯住道:‘说得好自在!难道再多些,也是送你吃的!’

两下争嚷起来。

旁边走过几个邻里相劝问:‘吃透多少?’酒家把帐一算,说:‘还该二百。’

子春呵呵大笑道:‘我只道多吃了几万,恁般著忙!原来止得二百文,乃是小事,何足为道。’

酒家道:‘正是小事,快些数了撒开。’

子春道:‘却恨今日带得钱少,我明日送来还你。’

酒家道:‘认得你是那个,却赊与你?’

杜子春道:‘长安城中,谁不晓得我城南杜子春是个大财主?莫说这二百文,再多些决不少你的。若不相托,写个票儿在此,明日来取。’

众人见他自称为大财主,都忍不住笑,把他上下打料。

内中有个闻得他来历的,在背后笑道:‘原来是这个败子,只怕财主如今轮不著你了。’

子春早又听见,便道:‘老丈休得见笑。今日我便是这个嘴脸,明午有个相识,送我十万银子,怕道不依旧做财主么?’

众人闻得这话,一发都笑倒了,齐道:‘这人莫不是风了,天下那有送十万银子的?相识在哪里?’

酒家道:‘我也不管你有十万廿万,只还了我二百钱走路。’

子春道:‘要,便明日多赏了你两把,今日却一文没有。’

酒家道:‘你是甚么鸟人?吃了东西,不肯还钱!’

当胸揪住,却待要打。

子春正摔脱不开,只听有人叫道:‘莫要打,有话讲理。’

分开众人,捱身进来。

子春睁睛观看,正好是西门老者,忙叫道:‘老翁来得恰好!与我评一评理。’

老者问道:‘你们为何揪住这位郎君厮闹?’

酒家道:‘他吃透了二百钱酒,却要白赖,故此取索。’

子春道:‘承老翁所赐三百文,先交付与他,然后饮酒,他自要多把东西与人吃,干我甚事?今情愿明日多还他些,执意不肯,反要打我。老翁,你且说谁个的理直?’

老者向酒家道:‘既是先交钱后饮酒,如何多把与他吃?这是你自己不是。’

又对子春道:‘你在穷困之乡,也不该吃这许多。如今通不许多说,我存得二百钱在此,与你两下和了罢。’

袖里摸出钱来,递与酒家。

酒家连称多谢。

子春道:‘又蒙老翁周全,无可为报。若不相弃,就此小饮三杯,奉酬何如?’

老者微微笑道:‘不消得,改日扰你罢。’

向众人道声请了,原复转身而去。

子春也自归家。

这一夜,子春心下想道:‘我在贫窘之中,并无一个哀怜我的,多亏这老儿送我三万银子,如今又许我十万。就是今日,若不遇他来周全,岂不受这酒家的罗啅。明日到波斯馆里,莫说有银子,就做没有,也不可不去。况他前次既不说谎,难道如今却又弄谎不成?’

巴不到明日,一迳的投波斯馆来。

只见那老者已先在彼,依旧引入西廊下房内,搬出二千个元宝锭,便是十万两,交付子春收讫,叮嘱道:‘这银子难道不许你使用,但不可一造的用尽了,又来寻我。’

子春谢道:‘我杜子春若再败时,老翁也不必看觑我了。’

即便顾了车马,将银子装上,向老者叫声聒噪,押著而去。

原来偷鸡猫儿到底不改性的,刚刚挑得银子到家,又早买了鞍马,做了衣服,去辞别那众亲眷,说道:‘多承指示,教我去求那大财主。果然财主手段,略不留难,又送我十万银子。我如今有了本钱,便住在城中,也有坐位了,只是我杜子春天生败子,岂不玷辱列位高亲?不如仍往扬州与盐商合伙,倒也稳便。’

这个说话,明明是带著刺儿的。

那亲眷们却也受了子春一场呕气,敢怒而不敢言。

且说子春整备车马,将那十万银子,载的载,驮的驮,迳往扬州。

韦氏看见许多车马,早知道又弄得些银子回来了,便问道:‘这行李莫非又是西门老儿资助你的?’

子春道:‘不是那老儿,难道还有别个?’

韦氏道:‘可曾问得名姓么?’

子春睁著眼道:‘哎呀!他在波斯馆里搬出十万银子时节,明明记得你的吩咐,正待问他,却被他婆儿气,再四叮嘱我,好做生理,切不可浪费了,我不免回答他几句。其时一地的元宝锭,又要顾车顾马,看他装载,又要照顾地下,忙忙的收拾不迭,怎讨得闲工夫,又去问他姓。虽然如此,我也甚是懊悔。万一我杜子春旧性发作,依先用完了,怎么又好求他?却不是天生定该饿死的。’

韦氏笑道:‘你今有了十万银子,还怕穷哩!’

原来子春初得银子时节,甚有做人家的意思,及到扬州,豪心顿发,早把穷愁光景尽皆忘了。

莫说旧时那班帮兴不帮败的朋友,又来撺哄,只那韦氏出自大家,不把银子放在眼里的,也只图好看,听其所为。

真个银子越多,用度越广,不上三年,将这十万两荡得乾乾净净,倒比前次越穷了些。

韦氏埋怨道:‘我教你问那老儿名姓,你偏不肯问,今日如何?’

子春道:‘你埋怨也没用。那老儿送了三万,又送十万,便问得名姓,也不好再求他了。只是那老儿不好求,亲眷又不好求,难道杜子春便是这等坐守死了!我想长安城南祖居,尽值上万多银子,众亲眷们都是图谋的。我既穷了,左右没有面孔在长安,还要这宅子怎么?常言道:‘有千年产,没千年主。’不如将来变卖,且作用度,省得靠著米囤却饿死了。’

这叫做杜子春三入长安,岂不是天生的一条的痴汉!有诗为证:

莫恃黄金积满阶,等闲费尽几时来?

十年为侠成何济,万里投人谁见哀!

却表子春到得长安,再不去求众亲眷,连那老儿也怕去见他,只住在城南宅子里,请了几个有名的经纪,将祖遗的厅房土库几所,下连基地,时值价银一万两,二面议定,亲笔填了文契,托他绝卖。

只道这价钱是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岂知亲眷们量他穷极,故意要死他的货,偏不肯买。那经纪都来回了。

子春叹道:“我杜子春直恁的命低,似这寸金田地,偏有卖主,没有受主。敢则经纪们不济,还是自家出去寻个头脑。”

刚刚到得大街上,早望见那老者在前面来了,连忙的躲在众人丛里,思量避他。

岂知那老者却从背后一把曳住袖子,叫道:“郎君,好负心也!”只这一声,羞得杜子春再无容身之地。

老者道:“你全不记在西门叹气之日乎?老夫虽则凉薄,也曾两次助你好几万银子,且莫说你怎么样报我,难道喏也唱不得一个?见了我倒躲了去。我何不把这银子料在水里,也呯地的响一声!”

子春谢罪道:“我杜子春,单只不会做人家,心肝是有的,宁不知感老翁大恩!只是两次银子,都一造的荡废,望见老翁,不胜惭愧,就恨不得立时死了,以此躲避,岂敢负心!”

那老者便道:“既是这等,则你回心转意,肯做人家,我还肯助你。”

子春道:“我这一次,若再败了,就对天设下个誓来。”

老者笑道:“誓倒不必设,你只把做人家勾当,说与我听著。”

子春道:“我祖上遗下海边上盐场若干所,城里城外冲要去处,店房若干间,长江上下芦洲若干里,良田若干顷,极是有利息的。我当初要银子用,都澜贱的典卖与人了。我若有了银子,尽数取赎回来,不消两年,便可致富。然后兴建义庄,开辟义冢,亲故们羸老的养膳他,幼弱的抚育他,孤孀的存恤他,流离颠沛的拯救他,尸骸暴露的收埋他,我于名教复圆矣。”

老者道:“你既有此心,我依旧助你。”

便向袖里一摸,却又摸出三百个钱,递与子春,约道:“明日午时到波斯馆里来会我,再早些便好。”

子春因前次受了酒家之气,今番也不去吃酒,别了老者,一迳回去。

一头走,一头思想道:“我杜子春天生莽汉,幸遇那老者两次赠我银子,我不曾问得他名姓,被妻子埋怨一个不了。如今这次,须不可不问。”

只待天色黎明,便投波斯馆去。在门上坐了一会,方才那老者走来。此时尚是辰牌时分。

老者喜道:“今日来得恰好。我想你说的做人家勾当,若银子少时,怎济得事?须把三十万两助你。算来三十万,要六千个元宝锭,便数也数得一日,故此要你早些来。”

便引子春入到西廊下房内,只一搬,搬出六千个元宝锭来,交付明白,叮嘱道:“老夫一生家计,尽在此了。你若再败时节,也不必重来见我。”

子春拜谢道:“敢问老翁高姓大名?尊府哪里?”

老者道:“你待问我怎的?莫非你思量报我么?”

子春道:“承老翁前后共送了四十三万,这等大恩,还有甚报得?只狗马之心,一毫难尽。若老翁要宅子住,小子实契尚在袖里,便敢相奉。”

老者笑道:“我若要你这宅子,我只守了自家的银子却不好。”

子春道:“我杜子春贫乏了,平时亲识没有一个看顾我的,独有老翁三次周济。想我杜子春若无可用之处,怎肯便舍这许多银子?倘或要用我杜子春,敢不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老者点著头道:“用便有用你去处,只是尚早。且待你家道成立,三年之后,来到华山云台蜂上老君祠前双桧树下见我便了。”

有诗为证:

四十三万等闲轻,末路犹然讳姓名。

他日云台虽有约,不知何事用狂生?

却说子春把那三十万银子,扛回家去,果然这一次顿改初心,也不去整备鞍马,也不去制备衣服,也不去辞别亲眷,悄悄的顾了车马,收拾停当,迳往扬州。

原来有了银子,就是天上打一个霹雳,满京城无有不知的。那亲眷们都说道:“他有了三十万银子,一般财主体面;况又沾亲,岂可不去饯别!”

也有说道:“他没了银子时节,我们不曾礼他,怎么有了银子便去饯别?这个叫做前倨后恭,反被他小觑了我们。”

到底愿送者多,不愿送者少,少的拗不过多的,一齐备了酒,出东都门外,与杜子春饯别。

只见酒到三巡,子春起来谢道:“多劳列位高亲光送,小子信口诌得个曲儿,回敬一杯,休得见笑。”

你道是甚么曲儿?原来都是叙述穷苦无处求人的意思,只教那亲眷们听著,坐又坐不住,去又去不得,倒是不来送行也罢了,何苦自讨这场没趣。

曲云:

我生来是富家,从幼的喜奢华,财物撒漫贱如沙。

觑著囊资渐寡,看看手内光光乍,看看身上丝丝挂。

欢娱博得叹和嗟,枉教人作话靶。

待求人难上难,说求人最感伤。

朱门走遍自旁徨,没半个钱儿到掌。

若没有城西老者宽洪量,三番相赠多情况;

这微躯已丧路途旁,请列位高亲主张。

子春唱罢,拍手大笑,向众亲眷说声请了,洋洋而去,心里想道:“我当初没银子时节,去访那亲眷们,莫说请酒,就是一杯茶也没有。今日见我有了银子,便都设酒出门外送我。”

原来银子这般不可少的,我怎么将来容易荡费了!”

一路上好生感叹。

到得扬州,韦氏只道他止卖得些房价在身,不勾撒漫,故此服饰舆马,比前十分收敛。

岂知子春在那老者眼前,立下个做人家的誓愿,又被众亲眷们这席酒识破了世态,改转了念头,早把那扶兴不扶败的一起朋友尽皆谢绝,影也不许他上门。

方才陆续的将典卖过盐场客店,芦洲稻田,逐一照了原价,取赎回来。

果然本钱大,利钱也大。

不上两年,依旧泼天巨富。

又在两淮南北直到瓜州地面,造起几所义庄,庄内各有义田、义学、义冢。

不论孤寡老弱,但是要养育的,就给衣食供膳他;要讲读的,就请师傅教训他;要殡殓的,就备棺椁埋葬他。

莫说千里内外感被恩德,便是普天下那一个不赞道:“杜子春这等败了,还挣起人家。才做得家成,又干了多少好事,岂不是天生的豪杰!”

原来子春牢记那老者期约在心,刚到三年,便把家事一齐交付与妻子韦氏,说道:“我杜子春三入长安,若没那老者相助,不知这副穷骨头死在哪里?他约我家道成立,三年之外,可到华山云台峰上老君祠前双桧树下,与他相见,却有用著我的去处。如今已是三年时候,须索到华山去走一遭。”

韦氏答道:“你受他这等大恩,就如重生父母一般,莫说要用著你,便是要用我时,也说不得了。况你贫穷之日,留我一个在此,尚能支持;如今现有天大家私,又不怕少了我吃的,又不怕少了我穿的,你只管放心,自去便了。”

当日整治一杯别酒,亲出城西饯送子春上路。

竹叶杯中辞少妇,莲花峰上访真人。

子春别了韦氏,也不带从人,独自一个上了牲口,迳往华山路上前去。

原来天下名山,无如五岳。你道那五岳?中岳嵩山、东岳泰山、北岳恒山、南岳霍山、西岳华山。

这五岳都是神仙窟宅。

五岳之中,惟华山最高。

四面看来,都是方的,如刀斧削成一片,故此俗人称为“削成山”。

到了华山顶上,别有一条小路,最为艰险,须要攀藤扪葛而行。

约莫五十馀里,才是云台峰。

子春擡头一望,早见两株桧树,青翠如盖,中间显出一座血红的山门,门上竖著扁额,乃是“太上老君之祠”六个老大的金字。

此时乃七月十五,中元令节,天气尚热,况又许多山路,走得子春浑身是汗,连忙拭净敛容,向前顶礼仙像。

只见那老者走将出来,比前大是不同,打扮得似神仙一般。

但见他:戴一顶玲珑碧玉星冠,被一领织锦绛绡羽衣,黄丝绶腰间婉转,红云履足下蹒跚。

额下银须洒洒,鬓边华发斑斑。

两袖香风飘瑞霭,一双光眼露朝星。

那老者遥问道:“郎君果能不负前约,远来相访乎!”

子春上前纳头拜了两拜,躬身答道:“我这身子,都是老翁再生的。既蒙相约,岂敢不来!但不知老翁有何用我杜子春之处?”

老者道:“若不用你,要你冲炎冒暑来此怎的!”

便引著子春进入老君祠后。

这所在,乃是那老者炼药去处。

子春举目看时,只见中间一所大堂,堂中一座药灶,玉女九人环灶而立,青龙白虎分守左右。

堂下一个大瓮,有七尺多高,瓮口有五尺多阔,满瓮贮著清水。

西壁下铺著一张豹皮。

老者教子春靠壁向东盘膝坐下,却去提著一壶酒,一盘食来。

你道盘中是甚东西?乃是三个白石子。

子春暗暗想道:“这硬石子怎生好吃?”

原来煮熟的,就如芋头一般,味尤甘美。

子春走了许多山路,正在饥渴之际,便把酒食都吃尽了。

其时红日沉西,天色傍晚。

那老者吩咐道:“郎君不远千里,冒暑而来,所约用你去处,单在于此。须要安神定气,坐到天明。但有所见,皆非实境,任他怎生样凶险,怎生样苦毒,都只忍著,不可开言。”

吩咐已毕,自向药灶前去,却又回头叮嘱道:“郎君切不可忘了我的吩咐,便是一声也则不得的。牢记,牢记!”

子春应允。

刚把身子坐定,鼻息调得几口,早看见一个将军,长有一丈五六,头戴凤翅金盔,身穿黄金铠甲,带领著四五千人马,鸣锣击鼓,呐喊摇旗,拥上堂来,喝问:“西壁下坐的是谁?怎么不回避我?快通名姓。”

子春全不答应,激得将军大怒,喝教人攒箭射来,也有用刀夹背斫的,也有用枪当心戳的,好不利害!

子春谨记老者吩咐,只是忍著,并不做声。

那将军没奈何他,引著兵马也自去了。

金甲将军才去,又见一条大蟒蛇,长可十馀丈,将尾缠住子春,以口相向,焰焰的吐出两个舌尖,抵入鼻子孔中。

又见一群狼虎,从头上扑下,咆哮之声,振动山谷。

那獠牙就如刀锯一般锋利,遍体咬伤,流血满地。

又见许多凶神恶鬼,都是铜头铁角,狰狞可畏,跳跃而前。

子春任他百般簸弄,也只是忍著。

猛地里又起一阵怪风,刮得天昏地黑,大雨如注,堂下水涌起来,直浸到胸前。

轰天的霹雳,当头打下,电火四掣,须发都烧。

子春一心记著老者吩咐,只不做声。

渐渐的雷收雨息,水也退去。

子春暗暗喜道:“如今天色已霁,想再没有甚么惊吓我了。”

岂知前次那金甲大将军,依旧带领人马,拥上堂来,指著子春喝道:“你这云台山妖民,到底不肯通名姓,难道我就奈何不得你?”

便令军士,疾去扬州,擒他妻子韦氏到来。

说声未毕,韦氏已到,按在地上,先打三百杀威棒,打得个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韦氏哀叫道:“贱妾虽无容德,奉事君子有年,岂无伉俪之情。乞赐一言,救我性命。”

子春暗想老者吩咐,说是“随他所见,皆非实境”,安知不是假的?况我受老者大恩,便真是妻子,如何顾得。

并不开言,激得将军大怒,遂将韦氏千刀万剐。

韦氏一头哭,一头骂,只说:“枉做了半世夫妻,忍心至此!我在九泉之下,誓必报冤。”

子春只做不听得一般。

将军怒道:“这贼妖术已成,留他何用?便可一并杀了。”

只见一个军士,手提大刀,走上前来,向子春颈上一挥,早已身首分为两处。

你看杜子春,刚才挣得成家,却又死于非命,岂不痛惜可怜!

游魂渺渺归何处?遗业忙忙付甚人?

那子春颈上被斫了一刀,已知身死,早有夜叉在旁,领了他魂魄竟投十地阎君殿下,都道:“子春是个云台峰上妖民,合该押赴酆都地狱,遍受百般苦楚,身躯靡烂。”

原来被业风一吹,依然如旧。

却又领子春魂魄,托生在宋州原任单父县丞叫做王劝家做个女儿。

从小多灾多病,针灸汤药,无时间断。

渐渐长成,容色甚美,只是说不出一句说话来,是个哑的。

同乡有个进士,叫做卢圭,因慕他美貌,要求为妻。

王家推辞,哑的不好相许。

卢圭道:“人家娶媳妇,只要有容有德,岂在说话?便是哑,不强似长舌的。”

却便下了财礼,迎取过门,夫妻甚是相得。

早生下儿子,已经两岁,生得眉清目秀,红的是唇,白的是齿,真个可爱。

忽一日卢圭抱著抚弄,却问王氏道:“你看这儿子,生得好么?”

王氏笑而不答。

卢圭怒道:“我与你结发三载,未尝肯出一声。这是明明鄙贱著我,还说甚恩情哪里,总要儿子何用?”

倒提著两只脚,向石块上只一扑,可怜掌上明珠,扑做一团肉酱。

子春却忘记了王家哑女儿,就是他的前身,看见儿子被丈夫活活扑死了,不胜爱惜,刚叫得一个“噫”字,岂知药灶里迸出一道火光,连这一所大堂险些烧了。

其时天色已将明,那老者忙忙向前提著子春的头发,将他浸在水瓮里,良久方才火息。

老者跌脚叹道:“人有七情,乃是喜怒忧惧爱恶欲。我看你六情都尽,惟有爱情未除。

若再忍得一刻,我的丹药已成,和你都升仙了。

今我丹药还好修炼,只是你的凡胎,却几时脱得?可惜老大世界,要寻一个仙才,难得如此!”

子春懊悔无地,走到堂上,看那药灶时,只见中间贯著手臂大一根铁柱,不知仙药都飞在哪里去了。

老者脱了衣服,跳入灶中,把刀在铁柱上刮得些药末下来,教子春吃了,遂打发下山。

子春伏地谢罪,说道:“我杜子春不才,有负老师嘱付。

如今情愿跟著老师出家,只望哀怜弟子,收留在山上罢。”

老者摇手道:“我这所在,如何留得你?可速回去,不必多言。”

子春道:“既然老师不允,容弟子改过自新,三年之后,再来效用。”

老者道:“你若修得心尽时,就在家里也好成道;若修心不尽,便来随我,亦有何益。

勉之,勉之!”

子春领命,拜别下山。

不则一日,已至扬州。

韦氏接著问道:“那老者要你去,有何用处?”

子春道:“不要说起,是我不才,负了这老翁一片美情。”

韦氏问其缘故,子春道:“他是个得道之人,教我看守丹灶,嘱付不许开言。

岂知我一时见识不定,失口叫了一个‘噫’字,把他数十年辛勤修命的丹药,都弄走了。

他道我再忍得一刻,他的丹药成就,连我也做了神仙。

这不是坏了他的事,连我的事也坏了?以此归来,重加修省。”

韦氏道:“你为甚却道这‘噫’字?”

子春将所见之事,细细说出,夫妻不胜嗟叹。

自此之后,子春把天大家私丢在脑后,日夕焚香打坐,涤虑凝神,一心思想神仙路上。

但遇孤孀贫苦之人,便动千动百的舍与他,虽不比当初败废,却也渐渐的十不存一。

倏忽之间,又是三年,一日对韦氏说道:“如今待要再往云台求见那老者,超脱尘凡。

所馀家私,尽著勾你用度,譬如我已死,不必更想念了。”

那韦氏也是有根器的,听见子春要去,绝无半点留念,只说道:“那老者为何肯舍这许多银子送你,明明是看你有神仙之分,故来点化,怎么还不省得?”

明早要与子春饯行,岂知子春这晚题下一诗,留别韦氏,已潜自往云台去了。

诗云:

骤兴骤败人皆笑,旋死旋生我自惊。

从今撒手离尘网,长啸一声归白云。

你道子春为何不与韦氏面别,只因三年斋戒,一片诚心,要从扬州步行到彼,恐怕韦氏差拨伴当跟随,整备车马送他,故此悄地出了门去。

两只脚上都走起茧子来,方才到得华州地面。

上了华山,迳奔老君祠下,但见两株桧树,比前越加葱翠。

堂中绝无人影,连那药灶也没些踪迹。

子春叹道:“一定我杜子春不该做神仙,师父不来点化我了。

虽然如此,我发了这等一个愿心,难道不见师父就去了不成?今日死也死在这里,断然不回去了。”

便住在祠内,草衣木食,整整过了三年。

守那老者不见,只得跪在仙像前叩头,祈告云:

窃惟弟子杜子春,下土愚民,尘凡浊骨。

奔逐货利之场,迷恋声色之内。

蒙本师慨发慈悲,指皈大道,奈弟子未断爱情,难成正果。

遣归修省,三载如初。

再叩丹台,一诚不二。

洗心涤虑,六根清净无为;养性修真,万缘去除都尽。

伏愿道缘早启,仙驭速临。

拔凡骨于尘埃,开迷踪于觉路。

云云。

子春正在神前祷祝,忽然祠后走出一个人来,叫道:‘郎君,你好至诚也!’

子者听见有人说话,擡起头来看时,却正是那老者。

又惊又喜,向前叩头道:‘师父,想杀我也!弟子到此盼望三年,怎的再不能一面?’

老者笑道:‘我与你朝夕不离,怎说三年不见?’

子春道:‘师父既在此间,弟子缘何从不看见?’

老者道:‘你且看座上神像,比我如何?’

子春连忙走近老君神像之前定睛细看,果然与老者全无分别。

乃知向来所遇,即是太上老君,便伏地请罪,谢道:‘弟子肉眼怎生认得?只望我师哀怜弟子,早传大道。’

老君笑道:‘我因怕汝处世日久,尘根不断,故假摄七种情缘,历历试汝。今汝心下已皆清净,又何言哉!我想汉时淮西王刘安,专好神仙,直感得八公下界,与他修合丹药。炼成之日,合宅同升,连那鸡儿狗儿,餂了鼎中药末,也得相随而去,至今鸡鸣天上,犬吠云间。既是你已做神仙,岂有妻子偏不得道?我有神丹三丸,特相授汝,可留其一,持归与韦氏服之。教他免堕红尘,早登紫府。’

子春再拜,受了神丹,却又禀道:‘我弟子贫穷时节,投奔长安亲眷,都道我是败子,并无一个慈悲我的。如今弟子要同妻韦氏,再往长安,将城南祖居舍为太上仙祠,祠中铸造丈六金身,供奉香火。待众亲眷聚集,晓喻一番,也好打破他们这重魔障。不知我师可容许我弟子否?’

老君赞道:‘善哉,善哉!汝既有此心,待金像铸成之日,吾当显示神通,挈汝升天,未为晚也。’

正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人间败子名。

话分两头,却说韦氏自子春去后,却也一心修道,屏去繁华,将所遗家私尽行布施,只在一个女道士观中,投斋度日。

满扬州人见他夫妻云游的云游,乞丐的乞丐,做出这般行径,都莫知其故。

忽一日子春回来,遇著韦氏。

两个俱是得道之人,自然不言而喻。

便把老君所授神丹,付与韦氏服了,只做抄化模样,迳赴长安去投见那众亲眷,呈上一个疏簿,说把城南祖居,舍作太上老君神庙,特募黄金十万两,铸造丈六金身,供奉殿上。

要劝那众亲眷,共结善缘。

其时亲眷都笑道:‘他两次得了横财,尽皆废败,这不必说了。后次又得一大注,做了人家,如何三年之后,白白的送与人去?只他丈夫也罢了,怎么韦氏平时既不谏阻,又把分拨与用度的,亦皆散舍?岂不夫妻两个都是薄福之人,消受不起,致有今日。眼见得这座祖宅,还值万数银子,怎么又要舍作道院,别来募化黄金,兴铸仙像。这等痴人,便是募得些些,左右也被人骗去。我们礼他则甚!’

尽都闭了大门,推辞不管闲事。

子春夫妻含笑而归。

那亲眷们都量定杜子春夫妻,断然铸不起金像的,故此不肯上疏。

岂知半月之后,子春却又上门递进一个请贴儿,写著道:子春不自量力,谨舍黄金六千斤,铸造老君仙像。

仰仗众缘,法相完成。

拟于明日奉像升座。

特备小斋,启请大德,同观胜事,幸勿他辞!

那亲眷们看见,无不惊讶,叹道:‘怎么就出得这许多金子?又怎么铸造得这等神速?’

连忙差人前去打听,只见众亲眷门上和满都城士庶人家,都是同日有一个杜子春亲送请贴,也不知杜子春有多少身子。

都道这事有些跷蹊。

到次日,没一个不来。

到得城南,只见人山人海,填街塞巷,合城男妇,都来随喜。

早望见门楼已都改造过了,造得十分雄壮,上头写著栲栳大金字;是‘太上行宫’四个字。

进了门楼,只见殿宇廊庑,一剗的金碧辉煌,耀睛夺目,俨如天宫一般。

再到殿上看时,真个黄金铸就的丈六天身,庄严无比。

众亲眷看了,无不摇首咋舌道:‘真个他弄起恁样大事业!但不知这些金子是何处来的?’

又见神座前,摆下一大盘蔬菜,一卮子酒,暗暗想道:‘这定是他办的斋了,纵便精洁,无过有一两器,不消一个人便一口吃完了。怎么下个请帖,要遍斋许多人众?’

你道好不古怪,只见子春夫妇,但遇著一个到金像前瞻礼的,便捧过斋来请他吃些,没个不吃,没个不赞道甘美。

那亲眷们正在惊叹之际,忽见金像顶上,透出一道神光,化做三朵白云。

中间的坐了老君,左边坐了杜子春,右边坐了韦氏,从殿上出来,升到空里,约莫离地十馀丈高。

只见子春举手与众人作别,说道:‘横眼凡民,只知爱惜钱财,焉知大道。但恐三灾横至,四大崩摧,积下家私,抛于何处?可不省哉!可不惜哉!’

晓喻方毕,只听得一片笙箫仙乐,响振虚空,旌节导前,幡盖拥后,冉冉升天而去。

满城士庶,无不望空合掌顶礼。

有诗为证:千金散尽贫何惜,一念皈依死不移。

慷慨丈夫终得道,白云朵朵上天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七-译文

杜子春三次进入长安,心想多情的人容易寻求道法,少情的人容易陷入迷惑。总是七情难以断绝,爱河中的波浪更是让人悲伤。

话说隋文帝开皇年间,长安城中有位姓杜的年轻人,名叫子春,妻子姓韦。他们家住在城南,世代在扬州从事盐商生意。家中有无数的财富和广阔的田地。杜子春依靠父祖留下的家业,却不知道种田的艰辛,加上他生性豪放,想要模仿石太尉的奢华和孟尝君的气度。他在宅后建造了一座园亭,高价购买名花异草,巧石奇峰,布置得非常美丽。在曲房深院中,他购买了歌女舞女,美女姬妾,住在里面。

每天在园中举办宴会,广泛邀请宾客。你想扬州是个繁华的地方,那些轻浮的子弟和轻薄少年很多,有了杜子春这样的挥霍无度的财主,还有谁不来呢!虽然没有三千食客,但也有几百个闲人。交了这样的朋友,怎么可能在家享受呢?不得不引诱他们到外面游荡。杜子春的心性又很活泼,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但看他:

轻车快马,在春天的田野上游玩,带着猎狗和鹰在秋天打猎。在青楼买笑,不惜花费千金;在赌局上呼卢,常常输掉十万。乘坐画船,吹箫管,尽情逍遥;寻找胜景,任情散漫。在风月场中他是总管,在烟花寨内他是大主。

杜子春把银子看作没有根的东西,像土块一样挥霍。韦氏也是个爱美爱吃的女人,只知道穿好吃好,不管账目。眼看着家中的金银用尽,囤积的盐也卖光了,手中没有钱,只好四处借钱。扬州城中谁不知道杜子春是个大财主,一提到借钱,东边有人来,西边有人送,又过了一段时间。

到了无处可借的时候,就去卖田园和房屋。那些债主,看到他的产业动摇,都来讨债。那时江中的芦洲也卖掉了,海边的盐场也脱手了,只有花园住宅不舍得卖,只好把衣服和器皿变卖。他曾经用过大量的钱,这些少量的银子,就像喝一碗泡茶,转眼就花光了。

你想杜子春从小就在金银堆里长大,手滑得很,一旦没有银子用,就过不下去。难道用完这一笔,就罢休了吗?不得不又把花园住宅卖掉。通常东西多的时候,觉得用不完,一旦少了,就感觉容易用完。卖掉房屋,人还没搬走,银子就已经用光了。那些朋友,看到他的财产已经用完,又去追求新的目标,谁还来巴结他?就是奴仆,看到家主落魄到这种地步,有的赎身,有的逃跑,一个都不剩。姬妾女婢,漂亮的抵押了债务,丑的卖掉用来开销,也都散去了。只剩下夫妻两人相对,住在几间简陋的屋子里,衣服渐渐破旧,米粮也短缺。不说平日受恩的人不来看他,就是杜子春自己也无颜见人,躲在家里。

正是: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杜子春在扬州做了许多年的豪杰,一旦落魄,再无颜面呆在原地,悄悄地回到长安的祖居,投靠亲戚。原来杜陵、韦曲两姓,是长安的大族,宗族十分繁盛,有的是做官的,有的是经商的,家家户户都是亲戚。因此子春有了这个念头。他并不指望他们资助,只要肯借钱,就能度日。岂知亲戚们都认为子春的家产已经挥霍一空,是个败家子,借钱给他,肯定没有归还的日子。因此都推说没有钱,没有一个答应。

即便是最亲近的亲戚,情面难以推却,也只给了些救济,但怎么能够满足子春这个大手笔呢?就像在热锅上洒一点水,有什么用呢!好几天都吃不上饱饭,四处奔波,没有头绪。

偶然经过西门,当时是十二月,大雪初晴,寒风刺骨。一阵西风吹来,身上又没有棉衣,肚子又饿,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杜子春岂不是白费了!平日里攀附那么多好亲戚,今天落魄了,却都不理我,怎么受我恩惠的人也这样对待我?结交这些亲戚有什么用?施行仁义有什么用?我杜子春也是条好汉,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日子吗?’正在自言自语的时候,突然有一位老者从旁边经过。看到他叹气,就停下脚步问道:‘公子为何长叹?’杜子春看到那位老者,长得:

童颜鹤发,碧眼长眉。声音像铜钟,胡须像银线。戴一顶青色的唐巾,穿一件茶褐色的道袍,腰系丝带,脚穿麻鞋。如果不是得道的仙人,一定是修行的长者。

杜子春满肚子怨气,正找不到发泄的地方,遇到这位老者询问,就从头到尾诉说了一遍。那老者说:‘俗语说,世情冷暖,人面高低。你当初有钱的时候,是个财主,人们自然趋奉你;今天无钱,是个穷光蛋,自然没人理你。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虽然如此,天不会让没有福分的人存在,地不会让没有根的草生长,难道你这汉子,世间就没有一个慷慨仗义的人救济你吗?只是你现在需要多少银子才能维持生活呢?’子春说:‘只需要三百两就可以了。’老者笑着说:‘看你这么大的手笔,三百两能做什么呢?再说多点吧。’子春说:‘三千两。’老者摇手说:‘还要多点。’子春说:‘如果能给我三万两,我就能回到扬州去做财主了,只是很难找到这样的施主。’老者说:‘我虽然不算富有,但一生都做善事,就帮你三万两吧。’从袖子里取出三百个铜钱,递给子春作为一餐的费用:‘明天中午,你可以到西市的波斯馆来找我,公子不要迟到!’老者说完,径直走了。

子春心里暗自高兴地说:‘我整天求人,一个个都不肯帮助我,我以为自己一定会饿死。没想到遇到这位老者,他发了善心,一下子就送给我三万两银子,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吗!现在我暂时用他给我的钱,买些酒饭吃,早点休息。明天中午,我去波斯馆,领他给我的银子。’他走进一家酒店,先把三百钱交给店主,放开怀抱,吃了个酒足饭饱,然后回家睡觉。但又想:‘我杜子春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家里那么多亲人朋友,都不理我,这位老者我素不相识,怎么就肯送我银子?而且三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就算是一块石头也沉甸甸的。这位老者有多少家产,就把三万两银子送给我?如果不是看到我叹气,特意来安慰我,一定是来戏弄我的;怎么可以相信他?明天一定不应该去。’但又想:‘我仔细看看这位老者,倒像是个真诚的人。我又没有向他求乞,他没有银子送我就算了,为什么说谎呢?难道是舍真财调假谎,先送我三百个钱,买这个谎话说?明天一定是应该去的。去也是,不去也是?’想了一会,笑着说:‘明白了,明白了!哪里是三万两银子,分明是三万个钱送给我,总共三万之数,也不见得。俗语说得好:“饥时一口,胜似饱时一斗。”就算三万个钱,也值三十多两,够我用好几天,怎么能不去呢?’

子春被这三万银子搅得整夜没睡,等到天快亮了,不想精神困倦,倒头睡去,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急忙起床梳洗。如果他是个有见识的人,昨天得到的钱,至少留下一些,到早上买些点心吃也好。但他是个挥霍无度的人,没钱就烦恼,拿到钱后,这三百文钱又不在他心上。梳洗完毕,临出门又笑着说:‘我在家也是闲着,波斯馆又不远,走几步路也不费劲,就去走走吧。如果见到那位老者,不要提银子的事,只说昨晚承蒙赐予铜钱,今天特地来道谢。彼此心照,岂不美哉!’

原来波斯馆都是外国进贡的人在这里卖宝物,无非是珍珠美玉,犀牛角和宝石,动辄上千上万的价格,被称为金银窝。子春一心想着那位老者的银子,又怕他说谎,虽然两只脚又累又软,一步一步地走到波斯馆,但眼睛却紧紧地盯着老者是否在。到了馆前,正准备进去,恰好那老者从里面出来,迎面撞见。那老者生气地说:‘公子为什么失约?我在辰时到这里,渐渐地太阳西斜,还不见你来,等得我都不耐烦了;你难道不知道秦末的张子房曾在桥上遇到黄石公,约定五天后五更时分到这里传授兵书。因为子房来晚了,又约定了五天。直到走了三次,半夜里才去等候,才得到了三略之法,辅助汉高祖平定天下,被封为留侯。我比不上黄石公,看你怎么做得张子房?难道你怀疑我没有银子给你吗?我何必让你怀疑我。你先回去,我现在没有银子了。’这句话吓得子春脸色苍白,后悔不及,就像折翅的老鹤,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掉了下去,心想:‘三万银子马上就要到手了,怎么这么没福气,倒头睡去,等到这时候!现在他却不肯了。’又想:‘如果他像黄石公一样,愿意再约定日子,我愿意在这里过夜,等他。’又想:‘这位老者既然有心送我银子,早晚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古今故事?’又想:‘还是他没有银子,所以用这话来掩饰?’

正在胡思乱想,那老者就像在他心里走了一遭,立刻明白了,就说:‘我本来想再约个日子,也等你来几次,但是你怀疑我一定没有银子,故意这样说话。算了!算了!算了!有心做好事,何必让你走,可以跟我到馆里来。’子春听说老者真的给他银子,又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急忙跟着老者直接走到西廊下第一间房里。打开壁橱,拿出银子,都是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整整六百个,就是三万两,摆在子春面前,闪闪发光。说:‘你可以拿去,再去做生意,只不要辜负了我送你的一片心意。’

你道杜子春多么鲁莽,也不问他的姓名和住址,只是拱手说:‘多谢,多谢!’就指挥三十多个脚夫,把银子挑回家。

杜子春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买了一匹骏马,一套鞍具,又做了几件新衣服,就去向亲戚朋友炫耀,说:‘据你们对待我,我以为我已经饿死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又有好心人送给我几万银子。我现在还是要去扬州做盐商,特地来告别。我有一首《感怀诗》,请各位欣赏。’诗云:‘九叩高门十不应,耐他凌辱耐他恨。如今骑鹤扬州去,莫问腰缠有几文。’那些亲戚朋友以前都嘲笑杜子春这个败家子,岂知他还有发达的一天,这些时候看到这首感怀诗,脸色都很难看。他们又想:‘长安城哪里有一下子就舍出三万两银子的大财主?难道我们都不懂?一定没有这回事。’也有人说他祖上埋下的银子,被他挖到了。也有人说他穷极无计,和强盗头子结交,这银子要么是抢来的客商的,要么是偷来的库藏,大家都在半信半疑之间。

且说子春,把银子装了几车,出了东都城门,直奔扬州而去。路上不则一日,早早地来到了扬州家里。妻子韦氏迎着说:‘看你气色这么好,行李又这么重,肯定有些钱,但不知道是哪个亲戚借给你的?’子春笑着说:‘钱倒是有,数万两,但一分钱也不是亲戚给的。’详细地把西门下叹气,波斯馆里赠银的经过说了一遍。韦氏说:‘世间难得遇到这样好人,可曾问过他的姓名?’

等我来生也好报答他的恩德。”子春却呆了一晌,说道:“其时我只看见银子,连那老者也不看见,竟不曾问得。我如今谨记你的言语,倘或后来再赠我的银子时节,我必先问他名姓便了。

那子春平时的一起宾客,闻得他自长安还后带得好几万银子来,依旧做了财主,无不趋奉,似蝇攒蚁附一般,因而撺掇他重妆气象,再整风流。只他是使过上百万银子的,这三万两能勾几时挥霍,不及两年,早已罄尽无馀了。

渐渐的卖了马骑驴,卖了驴步走,熬枯受淡,度过日子。岂知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终是没有来路。日久岁长,怎生捱得!悔道:“千错万错,我当初出长安别亲眷之日,送甚么《感怀诗》,分明与他告绝了,如今还有甚嘴脸好去干求他?便是干求,料他也决不理我。弄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教我怎处!”

韦氏道:“倘或前日赠银子的老儿尚在,再赠你些,也不见得。”子春冷笑道:“你好痴心妄想!知那个老儿生死若何?贫富若何?怎么还望他赠银子。只是我那亲眷都是肺腑骨肉,到底割不断的。

常言:‘傍生不如傍熟。’我如今没奈何,只得还至长安去,求那亲眷。

正是:要求生活计,难惜脸皮羞。

杜子春重到长安,好不卑词屈体,去求那众亲眷。岂知亲眷们如约会的一般,都说道:“你还去求那顶尖的大财主,我们有甚力量扶持得你起?”只这冷言冷落,带讥带讪的,教人怎么当得!险些把子春一气一个死。

忽一日打从西门经过,劈面遇著老者,子春不胜感愧,早把一个脸都挣得通红了。那老者问道:“看你气色,像个该得一注横财的;只是身上衣服,怎么这般褴褛?莫非又消乏了?”

子春谢道:“多蒙老翁送我三万根子,我只说是用不尽的;不知略撒漫一撒漫,便没有了。想是我流年不利,故此没福消受,以至如此。”

老者道:“你家好亲好眷遍满长安,难道更没周济你的?”子春听见说亲眷周济这句话,两个眉头就攒做一堆,答道:“亲眷虽多,一个个都是一钱不舍的悭吝鬼,怎比得老翁这般慷慨!”

老者道:“如今本当再赠你些才是,只是你三万银子不勾用得两年,若活了一百岁,教我哪里去讨那百多万赠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拱,望回去了。

正是:须将有日思无日,休想今人似昔人。

那老者去后,子春叹道:“我受了亲眷们许多讪笑,怎么那老者最哀怜我的,也发起说话来。敢是他硬做好汉,送了我三万银子,如今也弄得手头乾了。只是除了他,教我再望著那一个搭救。”

正在那里自言自语,岂知老者去不多远,却又转来,说道:“人家败子也尽有,从不见你这个败子的头儿,三万银子,恰像三个铜钱,翣翣眼就弄完了。

论起你恁样会败,本不该周济你了,只是除了我,再有谁周济你的?你依旧饥寒而死,却不枉了前一番功果。常言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还只是废我几两银子不著,救你这条穷命。

袖里又取出三百个铜钱,递与子春道:“你可将去买些酒饭吃,明日午时仍到波斯馆西廊下相会。既道是三万银子不勾用度,今次须送你十万两。只是要早来些,莫似前番又要我等你!”

且莫说那老者发这样慈悲心,送过了三万,还要送他十万,倒也亏杜子春好一副厚面皮,明日又自去领受他的。

当下子春见老者不但又肯周济,且又比先反增了七万,喜出望外,双手接了三百铜钱,深深作了个揖起来,举举手大踏步就走。

一直迳到一个酒店中,依然把三百个钱做一垛儿先递与酒家。走上酒楼,拣副座头坐下。酒保把酒肴摆将过来。

子春一则从昨日至今还没饭在肚里,二则又有十万银子到手,欢喜过望,放下愁怀,恣意饮啖。

那酒家只道他身边还有铜钱,嗄饭案酒,流水搬来。子春又认做是三百钱内之物,并不推辞,尽情吃个醉饱,将剩下东西,都赏了酒保。

那酒家们见他手段来得大落,私下议道:“这人身上便褴褛,倒好个撒漫主顾!”

子春下楼,向外便走。酒家道:“算明了酒钱去。”子春只道三百钱还吃不了,乃道:“馀下的赏你罢,不要算了。”

酒家道:“这人好混帐,吃透了许多东西,倒说这样冠冕话!”子春道:“却不干我事,你自送我吃的。”

彻身又走。酒家上前一把扯住道:“说得好自在!难道再多些,也是送你吃的!”两下争嚷起来。

旁边走过几个邻居劝说道:‘吃透了多少钱?’酒家把账算了一下,说:‘还欠二百。’子春哈哈大笑道:‘我还以为多吃了几万,这么忙!原来只是二百文,是小事情,不值得说。’酒家说:‘正是小事情,快些结账。’子春说:‘只是今天带的钱少,我明天送来还你。’酒家说:‘认得你是谁,还赊给你?’杜子春说:‘长安城中,谁不知道城南杜子春是个大财主?别说这二百文,再多些也不会少你的。如果不托付,写个借条在这里,明天来取。’众人见他自称大财主,都忍不住笑,上下打量他。其中有个知道他来历的人,在背后笑道:‘原来是个败家子,只怕财主现在轮不到你了。’子春早听到了,便说:‘老丈不要见笑。今天我就是这样,明天有个朋友送我十万银子,不怕不做回财主。’众人听到这话,都笑得前仰后合,齐声说:‘这人是不是疯了,天下哪有送十万银子的?朋友在哪里?’酒家说:‘我也不管你有十万还是二十万,只还我二百钱,让我走吧。’子春说:‘要,明天多给你一些,今天却一文钱都没有。’酒家说:‘你是哪路神仙?吃了东西,不肯付钱!’抓住他的胸口,正要打他。

子春正挣扎不开,只听有人叫道:‘不要打,有话好好说。’

分开众人,挤身进来。子春睁开眼睛看去,正好是西门老者,忙叫道:‘老丈来得正好!帮我评评理。’老者问道:‘你们为什么揪住这位公子争吵?’酒家说:‘他喝了两百钱的酒,却要赖账,所以来讨钱。’子春说:‘承蒙老翁赐予三百文,先交给他,然后喝酒,他自个儿要多给其他人东西吃,关我什么事?现在我愿意明天多还他一些,他执意不肯,反而要打我。老翁,你说说,谁的理是直的?’老者对酒家说:‘既然先交钱后喝酒,怎么还能多给他东西吃?这是你自己不对。’又对子春说:‘你在贫困之中,也不该喝这么多。现在我这里有两百钱,给你俩和解了罢。’从袖子里掏出钱来,递给酒家。酒家连声感谢。子春说:‘又承蒙老翁帮忙,不知道怎么报答。如果不嫌弃,就一起喝三杯,如何?’老者微笑道:‘不用了,改天再打扰你吧。’向众人道声请了,转身离去。子春也回家了。

这一夜,子春心里想:‘我在贫困之中,没有一个同情我的人,多亏这位老者送我三万银子,现在又答应给我十万。就算今天,如果不是他来帮忙,岂不是要受酒家的欺负。明天一定要去波斯馆,不管有没有银子,都不可以去不去。何况他上次既然没有说谎,难道现在又骗我?’迫不及待地等到第二天,就直接去了波斯馆。

只见那老者已经先在那里,还是把他带到西廊下的房间里,拿出两千个元宝锭,就是十万两银子,交给子春收好,叮嘱道:‘这银子难道不允许你使用,但不可一次性用完,又来找我。’子春感谢道:‘我杜子春如果再败家,老翁也不必管我了。’立刻雇了车马,把银子装上,向老者道声再见,带着银子离开了。

原来偷鸡的猫儿终究不改本性,刚刚得到银子回到家,就立刻买了鞍马,做了衣服,去告别那些亲戚,说:‘多亏你们的指点,让我去求那大财主。果然财主手段高明,一点也没有难为我,还送了我十万银子。我现在有了本钱,就可以住在城里,也有地位了,只是我杜子春天生是个败家子,岂不是让各位高亲蒙羞?不如还是去扬州和盐商合伙,倒也稳妥方便。’这话说得明显是带有刺的。那些亲戚们也受了子春一场气,敢怒而不敢言。

再说子春准备车马,把那十万银子,装的车上的车上,驮的驮的,直接去了扬州。韦氏看到这么多车马,早就知道他又赚了些银子回来,便问:‘这些行李难道又是西门老儿资助你的?’子春说:‘不是那老儿,难道还有别人?’韦氏说:‘问过他的名字和姓了吗?’子春睁大眼睛说:‘哎呀!他在波斯馆里拿出十万银子的时候,我明明记得你的吩咐,正想问他,却被他妻子气,再三叮嘱我,好好做生意,不要浪费,我只好回答他几句。当时地上都是元宝,又要照顾车马,看他装运,又要照顾地面,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有空去问他的姓。虽然如此,我也很后悔。万一我杜子春旧性复发,又用完了,怎么再去求他?这不是天生注定要饿死吗?’韦氏笑道:‘你现在有了十万银子,还怕穷吗?’

原来子春刚得到银子的时候,很有做人的意思,等到了扬州,豪心大起,很快就忘记了贫困的日子。别说以前那些帮兴不帮败的朋友,又来撺掇,就是韦氏出身于大家族,也不把银子放在眼里,只是图个好看,听任他行事。真正是银子越多,开销越大,不到三年,就把这十万两银子挥霍一空,反而比以前更穷了。韦氏抱怨道:‘我让你去问那老儿的名姓,你偏不问,现在怎么办?’

子春说:‘你抱怨也没用。那老儿送了三万,又送了十万,如果问出名姓,也不好再求他了。只是那老儿不好求,亲戚也不好求,难道杜子春就这样坐以待毙!我想长安城南的祖屋,值上万多银子,亲戚们都想要。我既然穷了,反正也没有脸面留在长安,还要那房子干什么?常言道:‘有千年产,没千年主。’不如卖了它,用来开销,省得靠米囤却饿死。’这就是杜子春三次进入长安,岂不是天生的一条痴汉!有诗为证:‘不要依靠黄金堆满阶,轻易用尽何时来?十年为侠有何用,万里投人谁见哀!’

杜子春到了长安,却不去拜访亲戚朋友,连那老父亲也怕去见他,只住在城南的宅子里,请了几个有名的经纪人,把祖上传下来的厅房和土库几处,连同地基,当时价值一万两银子,双方议定后,他亲自填写了文书,委托他们卖掉。他以为这个价格就像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谁知道亲戚们估计他穷得要命,故意要让他卖掉这些财产,偏偏不肯买。那些经纪人也都回来了。杜子春叹息道:‘我杜子春命运真差,像这样寸金之地,偏偏有卖家,没有买家。难道是经纪人不行,还是我自己出去找买家?’刚走到大街上,就看到那老者在前面走过来,连忙躲进人群里,想避开他。谁知道那老者却从后面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叫道:‘郎君,太不仁义了!’只这一声,羞得杜子春无地自容。老者说:‘你难道忘了在西门外叹气的那天吗?我虽然薄情,也曾两次帮你几万两银子,难道你连一个感谢的话都不说?见到我就躲开了。我为什么不把钱扔进水里,也能溅起一声响呢!’杜子春道歉说:‘我杜子春,只是不会经营家庭,但心里是有感情的,怎么会不感激老先生的恩情!只是那两次银子,都花光了,看到老先生,我非常惭愧,恨不得立刻死去,所以躲避,怎么敢说负心呢!’老者说:‘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心转意,愿意经营家庭,我还愿意帮助你。’杜子春说:‘我这一次,如果再失败,就对天发誓。’老者笑着说:‘发誓不必,你只要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经营家庭。’杜子春说:‘我祖上留下海边上的盐场若干处,城里城外的店铺若干间,长江上下游的芦洲若干里,良田若干顷,非常有利润。我当初为了用钱,都低价典卖给别人了。我如果有了银子,全部赎回来,不用两年,就可以致富。然后建立义庄,开辟义地,照顾老弱病残,抚养孤儿寡母,救助流离失所的人,收埋无人认领的尸体,这样我就对得起名教了。’老者说:‘你既然有这个心,我仍然帮助你。’就从袖子里摸出三百个钱,递给杜子春,约定道:‘明天中午到波斯馆来找我,越早越好。’杜子春因为上次在酒馆受气,这次也不去喝酒,告别了老者,直接回家。

一边走,一边想:‘我杜子春天生粗人,幸亏那老者两次送我银子,我还没有问他的名字和姓氏,被妻子埋怨得不得了。现在这次,必须问清楚。’等到天快亮了,就去了波斯馆。在门口坐了一会儿,那老者才走来。这时候还是辰时。老者高兴地说:‘今天来得正好。我想你说的经营家庭的事情,如果银子少,怎么行呢?所以我再帮你三十万两。算来三十万,要六千个元宝,数一天也数不完,所以让你早点来。’就领着杜子春到西廊下的房间里,一搬,搬出六千个元宝,交给他,叮嘱道:‘我这一生的家产,都在这里了。你如果再失败,也不必再来见我。’杜子春拜谢道:‘请问老先生尊姓大名?府上在哪里?’老者说:‘你为什么问我?难道你想报答我吗?’杜子春说:‘承蒙老先生前后共送了四十三万,这样的大恩,还有什么报答的?我只是有狗马之心,难以表达。如果老先生需要宅子住,我这里还有契约,可以奉上。’老者笑着说:‘如果我需要你的宅子,我何必守着自己的银子呢。’杜子春说:‘我杜子春贫穷了,平时亲戚没有一个照顾我,只有老先生三次救济。我想我杜子春如果没有什么用处,老先生怎么会慷慨地送这么多银子呢?如果老先生需要我,我愿意水里火里去。’老者点头道:‘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用到你,只是现在还早。等你家道复兴,三年后,来到华山云台峰上老君祠前双柏树下找我。’有诗为证:‘四十三万等闲轻,末路犹然讳姓名。他日云台虽有约,不知何事用狂生?’

杜子春把那三十万银子扛回家,果然这一次他改变了初衷,也不准备马匹,也不准备衣服,也不告别亲戚朋友,悄悄地雇了车马,收拾好,直接去了扬州。原来有了银子,就是天上打一个霹雳,满京城都知道了。那些亲戚们都说道:‘他有了三十万银子,就像一个富家翁;何况又沾亲带故,怎么能不去送行呢!’也有人说:‘他没银子的时候,我们不曾礼遇他,怎么有了银子就去送行呢?这叫做前倨后恭,反而被他小看了。’

愿意送行的多,不愿意送行的少,少数的拗不过多数的,大家一起备了酒,出了东都门外,给杜子春送行。只见酒过三巡,杜子春站起来说:‘多谢各位高亲光临,我随便编了个曲子,敬大家一杯,不要见笑。’你们猜是什么曲子?原来都是叙述穷苦无处求人的意思,让那些亲戚们听着,坐也坐不住,走也走不了,不来送行也罢了,何必自讨没趣。曲子唱道:‘我生来是富家,从小的喜奢华,财物撒漫贱如沙。看着钱财渐渐减少,看看手头光光的,看看身上破破烂烂的。欢娱得到的是叹息和嗟叹,白白地成了别人的话柄。求人难上加难,说求人最感伤。朱门走遍自彷徨,没半个钱儿到掌。若没有城西老者宽宏量,三番相赠多情况;这微躯已丧路途旁,请列位高亲主张。’

杜子春唱完,拍手大笑,向大家告辞,得意洋洋地离去,心里想道:‘我当初没银子的时候,去拜访那些亲戚们,别说请酒,连一杯茶都没有。今天看到我有了银子,便都设酒出门外送我。’

原来银子是这么不可或缺的,我怎么将来会轻易浪费掉呢!”一路上他感慨万分。

到了扬州,韦氏以为他只卖掉了房子,没有多余的钱浪费,所以他的服饰和车马比以前收敛了许多。

但是没想到子春在老者面前立下了做人的誓言,又被亲戚们这顿酒席看破了世态炎凉,改变了主意,早早地拒绝了那些扶兴不扶败的朋友,不允许他们上门。

他才开始陆续地典卖盐场、客店、芦洲稻田,一一按照原价赎回。果然本钱大,利润也大。不到两年,他又变得非常富有。

又在两淮南北直到瓜州地方,建起了几所义庄,庄内各有义田、义学、义冢。无论孤寡老弱,只要有需要养育的,就给他们提供衣食;需要学习的,就请师傅教导他们;需要安葬的,就提供棺椁安葬他们。

不仅千里之外的人被他的恩德所感动,普天之下的人都在称赞他:‘杜子春这样失败过,还能重振家业。才刚刚成家立业,又做了多少好事,难道不是天生的豪杰吗!’

子春牢记着老者的约定,三年后,就把家事全部交给妻子韦氏,说:‘我杜子春三次到长安,若没有老者的帮助,不知道我这副穷骨头会死在哪里?他约定我家道中落,三年之后,可以到华山云台峰上老君祠前双桧树下,与他相见,那里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三年了,我得去华山走一趟。’

韦氏回答说:‘你受到他这么大的恩惠,就像重生父母一样,别说要用你,就是要用我,我也在所不惜。何况你贫穷的时候,还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还能支撑;现在有了这么多的家产,又不怕我少吃少穿,你只管放心,自己去吧。’当天他们准备了酒,亲自到城西送子春上路。

竹叶杯中与少妇告别,莲花峰上拜访真人。

子春告别了韦氏,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上牲口,径直向华山路前进。原来天下的名山,没有比五岳更的了。你说的五岳是哪五岳?中岳嵩山、东岳泰山、北岳恒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这五岳都是神仙的居所。五岳之中,只有华山最高。从四面看去,都是方方正正的,像是用刀斧削成的一块,所以俗人称之为“削成山”。到了华山顶上,有一条小路,非常险峻,需要攀爬藤蔓,摸索着前进。大约五十多里,才是云台峰。子春抬头一看,早就看到两株桧树,青翠如盖,中间显出一座鲜红的山门,门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太上老君之祠”六个大字。

此时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天气还很热,再加上山路多,子春浑身是汗,连忙擦干净,整理好仪容,向前向仙像行礼。只见那老者走了出来,比以前有很大的不同,打扮得像神仙一样。只见他:戴着一顶玲珑碧玉星冠,穿着一领织锦绛绡羽衣,黄丝绶带在腰间蜿蜒,红云鞋在脚下摇摆。额下银须飘逸,鬓边白发斑驳。两袖香风飘荡着瑞气,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朝霞。

老者远远地问道:‘公子果真能够不辜负之前的约定,远道而来相访吗!’子春上前拜了两拜,躬身回答说:‘我的身体都是老先生重新赋予的。既然您有约,我怎敢不来!但不知道老先生有什么地方需要我杜子春帮忙的?’

老者说:‘若不需要你,你何必冒着炎热远道而来!’于是带着子春走进老君祠的后院。这个地方是老先生炼药的地方。子春抬头看去,只见中间有一座大堂,堂中有一个药炉,九个仙女围绕着药炉站立,青龙和白虎分列左右。堂下有一个大缸,有七尺多高,缸口有五尺多宽,里面装满了清水。西墙下铺着一张豹皮。老者让子春靠墙向东盘腿坐下,然后拿过来一壶酒,一盘食物。你猜盘子里是什么?是三个白石子。子春暗暗想道:‘这些硬石子怎么吃呢?’原来煮熟的,就像芋头一样,味道特别甜美。子春走了很多山路,正饿得渴得厉害,就把酒食都吃光了。当时红日西沉,天色已晚。老者吩咐说:‘公子不远千里,冒着炎热而来,我约定用你的地方,就在这里。你必须心神安定,坐到天亮。无论看到什么,都不是真实的情况,无论多么凶险,多么痛苦,都只能忍受,不能说话。’吩咐完毕,他自向药炉走去,却又回头叮嘱说:‘公子切不可忘记我的吩咐,一句话也不能说。记住,记住!’

子春答应了。刚坐下,调整了几口呼吸,就看见一个将军,身高一丈五六,头戴凤翅金盔,身穿黄金铠甲,带着四五千人马,敲锣击鼓,呐喊摇旗,冲上大堂,大声问道:‘西墙下坐着的是谁?怎么不回避我?快报上名来。’子春根本不回答,激怒了将军,他命令士兵攒箭射来,有的用刀砍他的背,有的用枪刺他的心,非常危险!子春谨记老者的吩咐,只是忍受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将军无法奈何他,带着士兵也离开了。金甲将军一走,又看见一条十几丈长的大蟒蛇,尾巴缠住子春,用嘴对着他,吐出两个舌头,伸进他的鼻孔中。接着又看见一群狼和虎从头顶上扑下来,咆哮声震动山谷。它们的獠牙像刀刃一样锋利,遍体咬伤,鲜血直流。接着又看见许多凶神恶鬼,都是铜头铁角,面目狰狞,跳跃着向前。子春任他们百般折磨,也只是忍受着。

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天昏地暗,大雨倾盆,堂下的水直淹到胸前。震耳欲聋的雷声,从头顶上打下,闪电四射,头发都快要烧焦了。

子春一心记着老者的吩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渐渐地,雷声停止,雨也停了,水也退去了。

子春暗暗高兴地说:‘如今天气已经放晴,再没有什么能吓到我了。’谁知道上次那位金甲大将军,仍旧带着人马,冲上堂来,指着子春大声说:‘你这云台山的妖民,到底不肯说出你的名字和姓氏,难道我就没办法对付你?’于是命令士兵,快速去扬州,抓他的妻子韦氏来。话音刚落,韦氏就已经到了,被按在地上,先挨了三百下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韦氏哀求道:‘我虽然没有什么美德,但侍奉君子多年,难道就没有夫妻之情。请说一句话,救我一命。’子春暗想老者的话,说是“他所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何况我受到老者的大恩,即便是妻子,我又怎么顾得上。他没有开口,激怒了将军,于是将军将韦氏千刀万剐。韦氏一边哭一边骂,只说:“白白做了半世夫妻,竟然忍心到这种地步!我在九泉之下,发誓一定要报仇。”子春假装没听见。将军愤怒地说:‘这贼妖术已经练成,留着还有什么用?可以一起杀了他。’只见一个士兵,手提大刀,走上前来,在子春的脖子上挥了一刀,他的头和身体立刻分成了两半。你看杜子春,刚才还挣得一个家,却又无辜死去,多么令人痛惜!

游魂茫茫无处归,遗业匆匆托何人?

子春脖子上被砍了一刀,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早有夜叉在旁边,领着他的魂魄投到了十地阎君殿下,都说:‘子春是云台峰上的妖民,应该被押送到酆都地狱,遭受各种苦难,身体腐烂。’原来被业风一吹,身体又恢复了原样。却又领着子春的魂魄,投生在宋州原任单父县丞王劝家,做一个女儿。从小多灾多病,针灸汤药,从未间断。渐渐长大,容貌非常美丽,只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是个哑巴。同乡有个进士,叫卢圭,因为他喜欢她的美貌,要求娶她为妻。王家推辞,因为哑巴不好答应。卢圭说:‘人家娶媳妇,只要有容貌有德行,何必在乎说话?即便哑巴,也比那些多嘴的人强。’于是他下了聘礼,迎娶过门,夫妻相处得很融洽。很快就生了一个儿子,已经两岁,眉清目秀,红唇白齿,非常可爱。

有一天卢圭抱着儿子玩,问王氏:‘你看这孩子,长得好吗?’王氏笑着不回答。卢圭生气地说:‘我和你结发三年,你从未开口说过话。这分明是看不起我,还说什么恩情呢?孩子还有什么用?’他倒提着儿子的两只脚,往石头上一摔,可怜的掌上明珠,顿时变成了一团肉酱。子春却忘记了王家的哑女儿就是他的前身,看到儿子被丈夫活活摔死,非常疼爱,刚叫出一个‘噫’字,谁知道药炉里迸出一道火光,差点把整个大厅都烧了。

当时天色已经快亮了,老者急忙上前,拉着子春的头发,把他浸在水缸里,过了很久火才熄灭。老者跺脚叹气说:‘人有七情,喜怒忧惧爱恶欲。我看你六情都已尽,只有爱情未除。如果再忍一刻,我的丹药就成功了,我们都可以成仙了。现在我的丹药还可以修炼,只是你的凡胎,什么时候才能脱胎换骨?可惜这个大千世界,要找一个有仙缘的人,真是难得。’子春懊悔不已,走到堂上,看那药炉时,只见中间有一根粗大的铁柱,不知道仙药都飞到哪里去了。老者脱掉衣服,跳进炉里,用刀在铁柱上刮下一些药粉,让子春吃下去,然后打发他下山。子春跪在地上谢罪,说:‘我杜子春不才,辜负了老师的教诲。现在愿意跟随老师出家,只希望老师能可怜弟子,收留我在山上。’老者摇手说:‘我这地方,怎么留得住你?你快回去,不必多说了。’子春说:‘既然老师不同意,弟子愿意改过自新,三年后再来效力。’老者说:‘你如果修心到了尽头,在家里也能成仙;如果修心不尽,跟着我也没什么好处。努力吧,努力吧!’

子春领命,拜别下山。不久就到了扬州。韦氏问他:‘那老者让你去,有什么用意?’子春说:‘不必说了,都是我不才,辜负了老翁的一番好意。’韦氏问他原因,子春说:‘他是个得道的人,让我看守药炉,吩咐我不许说话。谁知道我一时冲动,失口叫了一个“噫”字,把老者几十年辛苦修炼的丹药都毁了。他说如果我再忍一刻,他的丹药就成功了,我们都可以成仙。这不是破坏了他的事,也破坏了我的事吗?因此我回来了,重新反省。’韦氏问:‘你为什么说那个“噫”字?’子春把所见的事情详细地说了出来,夫妻俩都感叹不已。

从那以后,子春把家里的财产都抛在脑后,日夜焚香打坐,净化心灵,一心想着成仙的道路。遇到孤寡贫穷的人,就慷慨地施舍给他们,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破败,但也渐渐所剩无几。转眼间,又是三年过去了,有一天他对韦氏说:‘现在要去云台再见到那位老者,超脱尘世。剩下的家产,都给你用,就像我已经死了,不必再想了。’韦氏也是有慧根的,听到子春要去,一点也没有留恋,只说:‘那位老者为什么肯拿出这么多银子送你,明明是看出你有成仙的缘分,所以来点化你,你怎么还不明白?’第二天要为子春饯行,谁知道子春这晚题了一首诗,留给韦氏,已经悄悄地去了云台。诗云:‘忽起忽落人皆笑,旋生旋死我自惊。从今撒手离尘网,长啸一声归白云。’

你问子春为什么不和韦氏面对面告别,因为他三年斋戒,一片诚心,要从扬州步行到那里,害怕韦氏派人跟随,准备车马送他,所以悄悄地出门去了。两只脚上都磨出了茧子,才走到华州地面。上了华山,直奔老君祠下,只见两株桧树,比以前更加郁郁葱葱。殿堂里空无一人,连药炉也没有了踪迹。子春叹了口气说:‘一定是我杜子春不应该做神仙,师父不来点化我了。虽然如此,我发了这样的一个愿心,难道不见师父就回去吗?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回头了。’于是他住在祠堂里,穿草鞋吃树皮,整整过了三年。等不到老者,只能在仙像前跪下,祈祷说:

我私下认为我的弟子杜子春,是一个凡间的愚蠢百姓,只是一具尘世中的凡骨。他奔波在追求财富和利益的场所,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承蒙我的师父慈悲为怀,指引他皈依大道,但弟子我未能断绝爱情,难以修成正果。师父让我回去反省,三年过去了,还是一如既往。再次来到丹台,一片虔诚,不曾改变。我洗去心中的杂念,六根清净,无为而治;修养性情,万般牵绊都消除了。我衷心希望道缘早日开启,仙人早日降临。将我从尘埃中拔出,引领我走上觉悟之路。

子春正在神像前祈祷,忽然祠堂后面走出一个人来,说道:“公子,你真是非常虔诚啊!”子春听到有人说话,抬起头来看,竟然是那位老者。他既惊讶又高兴,向前跪拜道:“师父,我想死你了!我在这里等了三年,怎么再也不能见到您一面?”老者笑道:“我与你日夜相伴,怎么能说三年没见呢?”子春问:“师父既然在这里,为什么弟子一直没看见您?”老者说:“你且看看座上的神像,与我相比如何?”子春连忙走近老君神像前仔细观看,果然与老者一模一样。他这才明白,之前所遇到的,就是太上老君,于是他跪地请罪,说道:“弟子肉眼凡胎,怎么认得出您?只希望师父怜悯弟子,早日传授大道。”

老君笑道:“我担心你久居世间,尘缘未断,所以假扮成七种情缘来考验你。如今你的内心已经清净,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想起汉代的淮西王刘安,他非常崇尚神仙,直接感应到八公下凡,与他炼制丹药。炼成的那天,全家一同升天,连鸡狗吃了炼丹炉中的药末,也能跟着飞升,至今鸡鸣于天际,狗吠于云间。既然你已经成了神仙,难道妻子韦氏就不能修道吗?我有三颗神丹,特此传授给你,你可以留下一颗,带回家给韦氏服用。让她免于堕入红尘,早日进入仙界。”子春再次跪拜,接受了神丹,但又禀告道:“我弟子贫穷的时候,投奔长安的亲戚,他们都认为我是败家子,没有一个对我慈悲。现在我想和妻子韦氏一起去长安,把城南的祖屋捐作太上老君的仙祠,祠中铸造一尊丈六高的金身,供奉香火。等到众亲戚聚集,我打算告诉他们,帮助他们打破心中的魔障。不知道师父是否允许我弟子这样做?”老君赞道:“善哉,善哉!你既然有此心,等到金身铸成的那天,我将展示神通,带你升天,还不算晚。”

正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人间败子名。话分两头,再说韦氏自从子春离开后,也一心修道,摒弃繁华,将家产全部布施出去,只在一个女道士观中,靠施食度日。扬州城里的人看到他们夫妻俩云游四方,要么做乞丐,都不知道他们为何这样做。有一天子春回来了,遇到了韦氏。两人都是得道之人,自然心有灵犀。就把老君所赐的神丹给了韦氏服用,假装化缘的样子,直接前往长安去见那些亲戚,呈上一个名单,说要把城南的祖屋捐作太上老君的神庙,特别募集黄金十万两,铸造一尊丈六高的金身,供奉在殿上。想要劝说众亲戚,共同结善缘。

当时亲戚们都笑着说:“他两次中了横财,都浪费了,这不必说了。后来又得到一大笔钱,做了人家,怎么三年后,白白送人了呢?他丈夫就算了,韦氏平时也不劝阻,还把分给她的钱也都散了。难道夫妻俩都是薄福之人,承受不起,以至于今天这样。这座祖屋至少值万两银子,怎么又要捐作道观,还去募集黄金,铸造仙像。这样的疯子,即使募集到一些,也会被人骗走。我们为什么要理他!”大家都关上了门,拒绝管这件事。子春夫妻俩含笑而归。亲戚们都认为杜子春夫妻俩绝对铸不起金像,所以不肯签字。

岂知半个月后,子春又上门递来一张请帖,上面写着:子春不自量力,谨捐黄金六千斤,铸造老君仙像。依靠众人的缘分,法相得以完成。预计明天奉像升座。特备小宴,邀请大德,一同观赏盛事,请勿推辞!亲戚们看到后,无不惊讶,感叹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金子?又是怎么这么快就铸成像的?’他们连忙派人去打听,只见全城的亲戚门上和百姓家里,同一天都收到了杜子春送来的请帖,也不知道杜子春有多少钱。大家都说这件事很可疑。第二天,没有一个不来的。到了城南,只见人山人海,挤满了街道,全城的男女老少都来庆祝。早早就看到门楼已经改造过了,建造得非常雄伟,上面写着大大的金字:‘太上行宫’四个字。进了门楼,只见殿堂廊庑,金碧辉煌,光彩夺目,就像天宫一样。再到殿上,真的看到黄金铸就的丈六金身,庄严无比。众亲戚看了,无不摇头叹息道:‘真没想到他搞起了这么大的事业!但不知道这些金子是从哪里来的?’又看到神座前放着一大盘蔬菜,一壶酒,暗暗想道:‘这一定是他准备的宴席,即使是精美的食物,也不过是几样菜,一个人一口就能吃完。怎么发请帖要招待这么多人呢?’你道奇怪不奇怪,只见子春夫妇,只要遇到一个来金像前礼拜的人,就端过宴席请他吃一些,没有人不吃,没有人不称赞美味。

那些亲戚们正在惊叹之际,忽然看到金像顶上透出一道神光,化作三朵白云。中间坐着老君,左边坐着杜子春,右边坐着韦氏,从殿上出来,升到空中,大约离地十几丈高。只见子春举手向众人告别,说道:‘肉眼凡胎,只知道珍惜钱财,哪里知道大道。只怕三灾横祸,四大皆空,积累的家产,又能抛向何处?难道不省悟吗?难道不珍惜吗!’说完,只听到一片笙箫仙乐,响彻虚空,旌节在前,旗帜在后,缓缓升天而去。全城的百姓,无不仰望天空,合掌顶礼。有诗为证:千金散尽贫何惜,一念皈依死不移。慷慨丈夫终得道,白云朵朵上天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七-注解

长安:古代中国的首都,今陕西省西安市。

杜子春:杜子春是小说或故事中的人物,这里指的是一个名叫杜子春的子弟,他出身于富商家庭。

扬州:中国江苏省的一个历史悠久的城市,以商业繁荣和运河交通著称。

盐商:指从事盐业贸易的商人,盐在古代是重要的商品。

稼穑:稼穑是指耕种和收获,这里用来比喻辛苦的劳动。

石太尉:石太尉是古代小说或戏剧中的人物,这里用来比喻奢华的生活方式。

孟尝君:孟尝君是战国时期齐国的一位贵族,以豪放和慷慨著称。

歌儿舞女:指擅长歌舞的女子,古代富贵人家常雇佣她们来娱乐。

艳妾妖姬:指年轻美貌的妾室和姬妾,古代贵族男子常有多位妻妾。

食客:食客是指古代贵族或富商雇佣的厨师。

帮闲:指游手好闲的人,这里指那些依赖杜子春财富的人。

无藉:无藉是指没有正当职业或身份的人。

狼狈:狼狈形容处境困窘,生活艰难。

杜陵、韦曲:杜陵和韦曲是长安城内的两个地名,这里指杜子春的亲戚。

周济:帮助,救济。

波斯馆:古代指波斯(今伊朗)商人的馆舍,此处可能指一个交易地点。

唐巾:唐巾是唐代的一种头巾,这里指老者所戴的头巾。

道袍:道袍是道士或修行者所穿的长袍。

丝縧:丝縧是指用丝线编织的腰带。

麻履:麻履是指用麻线编织的鞋子,古代修行者或贫苦人常穿麻履。

得道仙翁:得道仙翁是指已经修成正果的仙人。

修行长者:修行长者是指修行有成的长者,这里指老者自称为修行长者。

子春: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个云台山的妖民。

善心:善良的心意,指好意。

造化:好运,天赐之福。

四夷:古代指四方边远地区的民族。

宝货:珍贵的货物。

明珠美玉:指珍贵的宝石和玉石。

文犀瑶石:指珍贵的犀牛角和美玉。

金银窠里:比喻富饶之地,这里指波斯馆。

张子房:即张良,秦末汉初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汉高祖刘邦的重要助手。

黄石公:传说中的隐士,据说传授张良兵书。

圯桥:即桥,古代桥梁名。

三略之法:指黄石公传授给张良的兵法。

汉高祖:即刘邦,西汉的开国皇帝。

留侯:张良被封为留侯。

使溜的手儿:形容人手脚灵活,善于投机取巧。

撒漫的性儿:形容人花钱大手大脚,不懂得节约。

嗟叹:叹息,表示感慨或惋惜。

舍真财调假谎:用真的财富去换取假的谎言。

脚夫:古代指从事搬运货物的人。

发迹:指人由贫贱变为富贵。

浑家:古代对妻子的谦称。

韦氏:子春的妻子,被金甲大将军捉来。

响马强盗:指拦路抢劫的盗贼。

恩德:指对他人的好处或恩惠,恩德在古代文化中是一种重要的道德观念,强调对他人的帮助和恩惠应当铭记和回报。

亲眷:亲戚,指家族中的亲属。

感怀诗:一种表达感慨和怀念之情的诗歌形式,常用于表达对过去或亲人的思念。

横财:意外的财富。

悭吝鬼:形容极其吝啬的人,悭吝在古代文化中是贬义词。

撒漫:浪费,挥霍。

功果:佛教用语,指修行所得的成果。

厚面皮:形容人厚颜无耻,不怕羞耻。

撒漫主顾:形容人花钱大手大脚,不拘小节。

冠冕话:指好听却无实际意义的话,常用于讽刺或批评。

邻里:指居住在附近的人,邻里之间相互帮助,体现了古代社会的互助精神。

酒家:指酒店,古代人们饮酒聚会的地方。

帐:指账目,这里指酒家的账单。

大财主:指有钱有势的人,这里杜子春自称为大财主,表现了他的自信和自负。

票儿:指借据或收据,这里杜子春要求酒家写个票儿,以便明日来取。

败子:不肖之子,指不孝顺或不成材的儿子。

元宝锭:古代银锭的一种,形状像元宝。

呕气:指生气,这里指亲眷们对杜子春的失望和愤怒。

产:指家产,这里指杜子春的财产。

米囤:指存放粮食的地方,这里比喻生活所需。

积满阶:指积累的财富很多,堆满了台阶。

等闲费尽:指轻易地花完。

成何济:指有什么帮助。

谁见哀:指没有人同情。

经纪:古代的中间人,负责买卖双方的联系和交易。

价银:指货币,古代以银两为货币单位。

文契:文书契约,指买卖双方签订的正式文件。

瓮中捉鳖:比喻事情容易成功,如同在瓮中捉鳖一样。

穷极:极其贫穷,形容极度贫困。

寸金田地:形容土地极其珍贵,价值连城。

经纪们:指那些中间人,即经纪。

头脑:主意,办法。

郎君:古代对年轻男子的尊称。

负心:背信弃义,不守信用。

西门:古代地名,此处可能指杜子春的住所。

凉薄:冷漠,不热情。

家计:家产,财产。

名教:指儒家学说,此处指社会道德规范。

东都:古代对首都的别称,此处指长安。

饯别:设宴送别,为离别时举行的宴会。

银子:古代货币的一种,以金属(如银、铜)铸成,是财富的象征。

荡费:浪费,指挥霍或滥用。

典卖:典当,指将物品抵押给他人,以换取资金。

盐场客店:盐场,指盐的生产地;客店,指旅店。

芦洲稻田:芦洲,可能指地名;稻田,指种植水稻的田地。

义庄:古代的一种慈善机构,用于收养孤寡老人、资助教育等。

义田:属于义庄的土地,用于资助贫困人士。

义学:属于义庄的学校,用于教育贫困儿童。

义冢:属于义庄的墓地,用于安葬无家可归者。

华山:中国五岳之一,位于陕西省,以险峻著称。

云台峰:华山的一座山峰。

老君祠:供奉道教创始人老子李耳的庙宇。

双桧树:指两株松树,常用于比喻忠诚或长寿。

五岳:中国五大名山,分别是嵩山、泰山、恒山、衡山、华山。

神仙窟宅: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削成山:形容华山山峰陡峭,如刀削一般。

中元令节:中元节,中国传统节日之一,又称鬼节,纪念祖先和亡灵。

血红的山门:形容山门颜色鲜艳,如同鲜血一般。

太上老君:道教传说中的神明,被认为是道教的始祖。

玉女:道教传说中的仙女。

药灶:炼制丹药的炉灶。

青龙白虎:中国古代神话中的两种神兽,分别代表东方和西方。

豹皮:豹子的皮,古代用作坐垫或装饰。

盘膝坐下:一种打坐的姿势,常用于修炼或冥想。

石子:指小石头,这里指用石头制成的食物。

芋头:一种植物,其块茎可食用,味道甜美。

怪风:指非常猛烈的风,常用来形容天气异常。

雷收雨息:指雷声停止,雨停了。

金甲大将军:故事中的反派角色,带领人马来捉拿子春。

云台山:故事发生的地点,也是一个重要的文化符号,代表着神秘和仙境。

妖民:在古代文学中,指非人间的生物或异类,这里可能指的是具有超自然能力的普通人。

杀威棒:古代刑罚中的一种,用来惩罚犯人。

酆都地狱: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地狱之一,是灵魂受苦的地方。

十地阎君殿下:佛教中掌管地狱的阎罗王。

宋州:古代的一个州名,故事中子春托生的地方。

单父县丞:古代官职,县丞是县令的副手。

进士:古代科举制度中的最高学位,代表学识渊博。

财礼:古代婚姻中男方给女方的财物。

七情:指人的喜怒哀乐爱恶欲七种基本情感。

丹药:古代传说中的仙药,能让人长生不老。

仙才:指有仙缘的人。

华州:古代的一个州名,故事中子春求仙的地方。

桧树:常绿乔木,象征坚韧不拔。

仙像:供奉神仙的雕像,这里指老子的像。

弟子杜子春:杜子春,原文中的主人公,一位追求道法的弟子。

下土愚民:指生活在凡间的普通人,没有修行或悟道。

尘凡浊骨:比喻凡尘俗世的肉体,含有对世俗生活的否定。

奔逐货利之场:追求物质利益的地方,指世俗的追逐。

迷恋声色之内:沉迷于声色犬马的生活,指享乐主义。

皈大道:归依于道,指开始修行或追求道法。

正果:佛教用语,指修行达到圆满的果位。

遣归修省:被遣返回去反省自己的行为。

丹台:道教用语,指修行者的道场。

六根清净无为:佛教用语,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感官和心)都清净无杂念,达到无为的境界。

养性修真:培养自己的本性,修炼真我。

万缘去除都尽:断绝所有的尘缘,达到无牵无挂的境界。

仙驭速临:仙人降临。

拔凡骨于尘埃:从尘世中解脱出来。

开迷踪于觉路:指指引出迷途,走上觉悟的道路。

神前祷祝:在神像前祈祷。

慨发慈悲:心生慈悲。

皈依:归依于某个宗教或信仰。

大道:指最高的道,即宇宙的根本法则。

汉时淮西王刘安:汉代的淮西王刘安,据传说他修炼仙丹。

八公下界:八位仙人从天上降临人间。

合宅同升:全家一起升天。

鸡鸣天上,犬吠云间:鸡犬升天,比喻全家得道。

神丹:道教传说中的仙丹,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紫府:道教用语,指天上的宫殿。

祖居:祖先留下的居所。

太上仙祠:供奉太上老君的庙宇。

金身:用金子铸成的佛像。

疏簿:文书,这里指募捐的文告。

布施:佛教用语,指施舍财物或帮助他人。

乞丐:以乞讨为生的人。

募化:募集捐款。

法相:佛教用语,指佛像。

四大:佛教用语,指地、水、火、风,也指人的身体。

横眼凡民:目光短浅的普通人。

三灾横至:指天灾人祸。

四大崩摧:指身体四大元素崩溃,即死亡。

积下家私:积累的财富。

抛于何处:指财富的归宿。

省哉:反省。

惜哉:惋惜。

得道:修行成功,达到觉悟的境界。

白云朵朵上天梯:比喻修行成功,可以升天成仙。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七-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杜子春从世俗的追逐者到最终得道的转变过程,充满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思考和宗教象征。

开篇‘窃惟弟子杜子春,下土愚民,尘凡浊骨’直接点明了杜子春的出身和凡俗身份,‘奔逐货利之场,迷恋声色之内’则揭示了其沉溺于世俗欲望的境地。

‘蒙本师慨发慈悲,指皈大道’表明了杜子春在师父的引导下开始修行,但‘奈弟子未断爱情,难成正果’则说明他内心的挣扎和难以割舍。

‘遣归修省,三载如初’描述了杜子春在修行过程中的坚持和自我反省,‘再叩丹台,一诚不二’则展现了他对修行的坚定信念。

‘洗心涤虑,六根清净无为;养性修真,万缘去除都尽’是对杜子春修行成果的描述,体现了他心灵上的净化和内在的提升。

‘伏愿道缘早启,仙驭速临’表达了杜子春对成仙的渴望和对师父的虔诚。

‘拔凡骨于尘埃,开迷踪于觉路’是对杜子春修行过程的总结,意味着他从尘世中解脱出来,走上了觉悟的道路。

当杜子春在神前祈祷时,突然出现的老者象征着太上老君,这是道教中常见的神仙形象,代表了道教的教义和信仰。

老君对杜子春的考验和点化,体现了道教中‘七情六欲’的修炼过程,‘汉时淮西王刘安’的故事则是对道教神仙传说的引用,增强了文本的宗教色彩。

杜子春夫妻将家产布施,体现了佛教的慈悲为怀和道教的无为思想,他们的行为也反映了古代中国士人对于精神追求的重视。

亲眷们的反应和杜子春的坚持,形成了一种对比,突出了杜子春在修行道路上的坚定和不易。

‘千金散尽贫何惜,一念皈依死不移’的诗句,总结了杜子春的修行过程和最终成就,强调了信仰和决心的重要性。

整段古文通过杜子春的故事,传达了道教和佛教的核心思想,即通过修行达到心灵的净化和精神的升华,同时也展现了古代中国士人的精神风貌和道德追求。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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