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岱(1597年—1689年),字宗子,明末清初文学家。他以散文和小品文著称,著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等。
年代:明末清初(17世纪)。
内容简要:共5卷,记录了西湖及其周边的风景名胜和历史典故。张岱以细腻的笔触和深情的叙述,表达了对西湖的热爱与怀念,是研究明代文化和地理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西湖梦寻-卷一-西湖北路-昭庆寺-原文
昭庆寺,自狮子峰、屯霞石发脉,堪舆家谓之火龙。
石晋元年始创,毁于钱氏乾德五年。
宋太平兴国元年重建,立戒坛。
天禧初,改名昭庆。是岁又火。
迨明洪武至成化,凡修而火者再。
四年奉敕再建,廉访杨继宗监修。
有湖州富民应募,挚万金来。
殿宇室庐,颇极壮丽。
嘉靖三十四年以倭乱,恐贼据为巢,遽火之。
事平再造,遂用堪舆家说,辟除民舍,使寺门见水,以厌火灾。
隆庆三年复毁。
万历十七年,司礼监太监孙隆以织造助建,悬幢列鼎,绝盛一时。
而两庑栉比,皆市廛精肆,奇货可居。
春时有香市,与南海、天竺、山东香客及乡村妇女儿童,往来交易,人声嘈杂,舌敝耳聋,抵夏方止。
崇祯十三年又火,烟焰障天,湖水为赤。
及至清初,踵事增华,戒坛整肃,较之前代,尤更庄严。
一说建寺时,为钱武肃王八十大寿,寺僧圆净订缁流古朴、天香、胜莲、胜林、慈受、慈云等,结莲社,诵经放生,为王祝寿。
每月朔,登坛设戒,居民行香礼佛,以昭王之功德,因名昭庆。
今以古德诸号,即为房名。
袁宏道《昭庆寺小记》:
从钱塘门而西,望宝俶塔,突兀层崖中,则已心飞湖上也。
午刻入昭庆,茶毕,即棹小舟入湖。
山色如娥,花光似颊,温风如酒,波纹若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
此时欲下一语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
余游西湖始此,时万历丁酉二月十四日也。
晚同子公渡净寺,觅阿宾旧住僧房。
取道由六桥、岳坟、石径塘而归。
次早陶石篑帖子至,十九日,石篑兄弟同学佛人王静虚至,湖山、好友,一时凑集矣。
张岱《西湖香市记》:
西湖香市,起于花朝,尽于端午。
山东进香普陀者日至,嘉湖进香天竺者日至,至则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
然进香之人市于三天竺,市于岳王坟,市于湖心亭,市于陆宣公祠,无不市,而独凑集于昭庆寺。
昭庆寺两廊故无日不市者,三代八朝之古董,蛮夷闽貊之珍异,皆集焉。
至香市,则殿中边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则摊,无屋则厂,厂外又棚,棚外又摊,节节寸寸。
凡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经典木鱼、伢儿嬉具之类,无不集。
此时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无留船,寓无留容,肆无留酿。
袁石公所谓“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已画出西湖三月。
而此以香客杂来,光景又别。
士女闲都,不胜其村妆野妇之乔画;芳兰芗泽,不胜其合香芫荽之薰蒸;丝竹管弦,不胜其摇鼓合?笙之聒帐;鼎彝光怪,不胜其泥人竹马之行情;宋元名画,不胜其湖景佛图之纸贵。
如逃如逐,如奔如追,撩扑不开,牵挽不住。
数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阅月方罢。
恐大江以东,断无此二地矣。
崇祯庚辰三月,昭庆寺火。
是岁及辛已、壬午氵存饥,民强半饿死。
壬午虏鲠山东,香客断绝,无有至者,市遂废。
辛已夏,余在西湖,但见城中饿殍舁出,扛挽相属。
时杭州刘太守梦谦,汴梁人,乡里抽丰者多寓西湖,日以民词馈送。
有轻薄子改古诗诮之曰:“山不青山楼不楼,西湖歌舞一时休。暖风吹得死人臭,还把杭州送汴州。”可作西湖实录。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西湖梦寻-卷一-西湖北路-昭庆寺-译文
昭庆寺,起源于狮子峰和屯霞石,风水学家称之为火龙。
石晋元年(936年)开始建造,但在钱氏乾德五年(967年)被毁。
宋太平兴国元年(976年)重建,并设立了戒坛。
天禧初年(1017年),改名为昭庆寺。同年又发生了火灾。
从明洪武到成化年间,每次修复后都会再次发生火灾。
成化四年(1468年),皇帝下令再次重建,由廉访杨继宗监督修建。
湖州的一位富商响应募捐,带来了万两黄金。
寺庙的殿宇和房舍,建造得非常壮丽。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因为倭寇的侵扰,担心敌人占据寺庙作为巢穴,便迅速放火烧毁了寺庙。
战乱平息后再次重建,采用了风水学家的建议,拆除了周围的民房,使寺庙门前能看到水,以此来压制火灾。
隆庆三年(1569年),寺庙再次被毁。
万历十七年(1589年),司礼监太监孙隆利用织造的收入资助重建,寺庙悬挂幢幡,陈列鼎器,一时极为兴盛。
寺庙两侧的廊房排列紧密,都是繁华的市场和精致的商铺,奇货可居。
春天时有香市,来自南海、天竺、山东的香客以及乡村的妇女儿童,往来交易,人声嘈杂,喧闹得让人耳朵发聋,直到夏天才结束。
崇祯十三年(1640年),寺庙再次发生火灾,烟雾遮天,湖水都被映红。
到了清初,寺庙继续扩建,戒坛更加庄严,比前代更加辉煌。
另一种说法是,建寺时正值钱武肃王八十大寿,寺僧圆净邀请了古朴、天香、胜莲、胜林、慈受、慈云等僧人,结成莲社,诵经放生,为钱王祝寿。
每月初一,僧人们登上戒坛设戒,居民们前来烧香礼佛,以彰显钱王的功德,因此寺庙得名昭庆。
如今,这些古德的名号被用作房名。
袁宏道《昭庆寺小记》:
从钱塘门向西走,远远望见宝俶塔,矗立在层叠的山崖中,我的心已经飞到了湖上。
中午时分进入昭庆寺,喝完茶后,便划着小船进入湖中。
山色如美女的眉毛,花光如少女的脸颊,温暖的微风如美酒,湖面的波纹如丝绸,刚一抬头,便已感到目眩神迷。
此时想要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大概就像东阿王曹植在梦中初次遇见洛神时的感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游览西湖,时间是万历丁酉年(1597年)二月十四日。
傍晚时分,我和子公一起渡过净寺,寻找阿宾曾经住过的僧房。
我们取道六桥、岳坟、石径塘返回。
第二天早上,陶石篑的帖子到了,十九日,石篑兄弟和学佛的朋友王静虚也到了,湖山和好友们一时齐聚。
张岱《西湖香市记》:
西湖的香市从花朝节开始,到端午节结束。
来自山东的香客每天前往普陀山进香,来自嘉湖的香客每天前往天竺进香,到了之后便与湖上的人交易,因此称为香市。
然而,进香的人不仅在三天竺交易,还在岳王坟、湖心亭、陆宣公祠等地交易,但唯独在昭庆寺聚集得最多。
昭庆寺的两侧廊房每天都有市场,三代八朝的古董,蛮夷闽貊的珍奇异宝,都聚集在这里。
到了香市,寺庙的殿中、边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房屋的地方就摆摊,没有房屋的地方就搭厂,厂外又搭棚,棚外又摆摊,层层叠叠。
凡是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乃至经典、木鱼、儿童玩具之类,无不聚集。
此时正值春暖花开,桃柳明媚,鼓吹声清和,湖岸上没有停泊的船只,寓所中没有空闲的客房,商铺中没有剩余的货物。
袁石公所说的“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已经描绘出了西湖三月的景象。
而这里因为香客的混杂,景象又有所不同。
士女们虽然闲雅,却比不上村妇们的浓妆艳抹;芳兰的香气,比不上合香和芫荽的浓郁;丝竹管弦的乐声,比不上摇鼓和笙的喧闹;鼎彝的光怪陆离,比不上泥人和竹马的行情;宋元名画,比不上湖景和佛图的抢手。
人们像逃跑一样追逐,像奔逐一样追赶,撩拨不开,牵挽不住。
数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天簇拥在寺庙的前后左右,持续了四个月才结束。
恐怕在大江以东,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了。
崇祯庚辰年(1640年)三月,昭庆寺发生火灾。
这一年以及辛已年(1641年)、壬午年(1642年)发生了饥荒,百姓大半饿死。
壬午年,山东被清军占领,香客断绝,没有人再来,香市便废弃了。
辛已年夏天,我在西湖,只见城中饿死的人被抬出,扛挽的人络绎不绝。
当时杭州的刘太守梦谦是汴梁人,乡里那些靠搜刮民财为生的人大多住在西湖,每天以民间的诉讼案件为借口收取贿赂。
有个轻浮的人改写了一首古诗来讽刺他:“山不青山楼不楼,西湖歌舞一时休。暖风吹得死人臭,还把杭州送汴州。”这可以作为西湖的真实写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西湖梦寻-卷一-西湖北路-昭庆寺-注解
昭庆寺:位于杭州西湖畔的一座著名古寺,始建于石晋元年,历经多次毁坏与重建,是杭州历史上的重要佛教场所。
堪舆家:古代风水师,专门研究地理环境与人类活动的关系,认为地理环境会影响人的命运和福祉。
火龙:堪舆家术语,指地形如龙,且具有火属性的地理特征,常被认为易引发火灾。
戒坛:佛教寺院中用于举行授戒仪式的场所,象征佛教的戒律和修行。
香市:古代在寺庙周围形成的集市,主要交易香烛、佛教用品等,尤以春季香客朝拜时最为热闹。
莲社:佛教团体,以念佛、诵经、放生为主要活动,常为祈福或祝寿而组织。
袁宏道:明代文学家,以散文著称,其作品《昭庆寺小记》描绘了西湖的美景与昭庆寺的宁静。
张岱:明末清初文学家,其《西湖香市记》生动记录了西湖香市的繁华景象。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西湖梦寻-卷一-西湖北路-昭庆寺-评注
昭庆寺作为杭州西湖畔的重要佛教场所,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石晋元年,历经多次毁坏与重建,反映了中国古代佛教文化的兴衰。寺院的多次火灾与重建,不仅体现了古代建筑技术的局限性,也反映了佛教在中国社会中的重要地位。堪舆家的‘火龙’之说,揭示了古代风水观念对建筑选址和布局的影响。
昭庆寺的戒坛是佛教修行的重要象征,其整肃庄严的氛围体现了佛教戒律的严肃性。寺院的莲社活动,如诵经、放生等,不仅为钱武肃王祝寿,也展示了佛教与世俗生活的紧密联系。
袁宏道的《昭庆寺小记》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西湖的美景与昭庆寺的宁静,展现了明代文人对自然与宗教的深刻感悟。张岱的《西湖香市记》则生动记录了西湖香市的繁华景象,反映了明代杭州作为商业和文化中心的繁荣。
昭庆寺的香市不仅是商品交易的场所,也是文化交流的平台。来自各地的香客带来了不同的文化和风俗,使得昭庆寺成为了一个多元文化的交汇点。香市的繁华景象,如‘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不仅描绘了西湖的自然美景,也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繁荣与活力。
然而,昭庆寺的历史也充满了灾难与重建。崇祯年间的火灾和随后的饥荒,使得香市一度中断,反映了古代社会在面对自然灾害时的脆弱性。张岱的记录不仅是对昭庆寺历史的见证,也是对明代社会变迁的深刻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