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5)-原文
梁豁堂言,有廖太学悼其宠 姬,幽郁不适,姑消夏于别墅,窗俯清溪,时开对月,一夕,闻隔溪旁掠冤楚声,望似缚一女子伏地受杖,正怀疑凝眺,女子呼曰:君乃在此,忍不相救耶?谛视正其宠 姬,骇痛欲绝,而崖陡水深,无路可过,问尔葬某山,何缘在此?姬泣曰:生前恃宠 ,造孽颇深,殁被谪配于此,犹人世之军流也,社公酷毒,动辄鞭箠,非大放焰口,不能解脱也。语讫,为众鬼牵曳去。廖爱恋既深,不违所请,乃延僧施食,冀拔沉沦 ,月余后声又如前,趋视则诸鬼益众,姬裸身反接,更摧辱可怜,见廖哀号曰:前者法事未备,而牒神求释,被驳不行,社公以祈灵无验,毒虐更增,必七昼夜水陆道场,始能解此厄也。廖猛省若社公不在,谁此监刑,社公如在,鬼岂敢斥言其恶。且社公有庙,何为来此,毋乃黠鬼幻形,绐求经忏耶?姬见廖凝思,又呼曰:我实是某,君毋过疑。廖曰此灼然伪矣,因诘曰:汝身有红痣,能举其生于何处,则信汝矣。鬼不敢答,斯须间稍稍散去。自是遂绝。此可悟世情狡狯,虽鬼亦然。又可悟情有所牵,物必抵隙,廖自云有灶婢殁葬此山下,必其知我眷念,教众鬼为之。又可悟外患突来,必有内间矣。
豁堂又言,一粤东举子赴京,过白沟河,在逆旅午餐,见有骡车载妇女,住对屋中,饭毕先行,偶步入,见壁上新题一词曰:垂杨袅袅映回汀,作态为谁青,可怜弱絮随风来去,似我飘零,濛濛乱点罗衣袂,相送过长亭。丁宁,嘱汝沾泥也好,莫化浮萍。按此调名秋波媚,即眼儿媚也。举子曰:此妓语也,有厌倦风尘之意矣。日日逐之同行,至京犹遣小奴记其下车处,后宛转物色,竟纳为小星,两不相期,偶然凑合,以一小词为红叶,此真所谓前缘矣。
舅祖陈公德音家,有婢恶猫窃食,见则挞之,猫闻其盤笑即逃避,一日,舅祖母郭太安人使守屋,闭户暂寝,醒则盘中失数梨,旁无他人,猫犬又无食梨理,无以自明,竟大受捶楚。至晚,忽得于灶中,大以为怪。验之一一有猫爪齿痕,乃悟猫故衔去,使亦以窃食受挞也。蜂虿有毒,信哉。婢愤恚,欲再挞猫,郭太安人曰:断无纵汝杀猫理。猫既被杀,恐冤冤相报,不知出何变怪矣。此婢自此不挞猫,猫见此婢亦不复窜避。
桐城耿守愚言,一士子游嵩山,搜剔古碑,不觉日晚,时方盛夏,因藉草眼松下。半夜露零,寒侵衣襟,噤而醒,偃卧看月,遥见数人从小径来,敷席山岗,酌酒环坐,知其非人,惧不敢起,姑侧听所言。一人曰:二公谪限将满,当入转轮,不久重睹白日矣,受生何所,已得消息否?上坐二人曰:尚不知也。既而皆起,曰:社公来矣。俄一老人扶杖至,对二人拱手曰:顷得冥牒,来告喜音,二公前世良朋,来生嘉耦。指右一人曰:公官人。指左人一曰:公夫人也。右者顾笑,左者默不语。社公曰:公何悒悒,阎罗王宁误注哉。此公性刚直,刚则凌物,直则不委曲体人情,平生多所树立,亦多所损伤,故沉沦 几二百年,乃得解脱。然究君子之过,故仍得为达官。公本长者,不肯与人为祸福,然事事养痈不治,亦贻患无穷,故堕鬼趣二百年,谪堕女身,以平生深而不险,柔而不佞,故不失富贵。又以此公多忤,而公始终与相得,故生是因缘,神理分明,公何悒悒哉。众哗笑曰:渠非悒悒,直初作新妇,未免娇羞耳。有酒有肴,请社公相礼,先为合卺可乎?酬酢喧杂,不复可辨,晨鸡俄唱,各匆匆散去。不知为前代何许人也。
李应弦言,甲与乙邻居世好,幼同嬉戏,长同砚席,相契如兄弟,两家男女时往来,虽隔墙犹一宅也。或为甲妇造谤,谓私其表弟,甲侦无迹,然疑不释,密以情告乙,祈代侦之,乙故谨密畏事,谢不能。甲私念不侦而谢不能,是知其事而不肯侦也,遂不再问,亦不明言。然由是不答其妇,妇无以自明,竟郁郁死,死而附魂于乙,曰:莫亲于夫妇,夫妇之事,乃密祈汝侦,此其信汝何如也。使汝力白我冤,甲疑必释,或陽许侦而徐告以无据,甲疑亦必释,汝乃虑脱侦得实,不告则负甲,告则汝将任怨也,遂置身事外,恝然自全,致我赍恨于泉壤,是杀人而不操兵也。今日诉汝于冥王,汝其往质,竟颠痫数日死。甲亦曰:所以需朋友,为其缓急相资也,此事可欺我,岂能欺人。人疏者或可欺,岂能欺汝,我以心腹托汝,无则当言无,直词责我勿以浮言间夫妇,有则宜密告我,使善为计,勿以秽声累子孙。乃视若路人,以推诿启疑窦,何贵有此朋友哉。遂亦与绝。死竟不吊焉,乙岂真欲杀人哉,世故太深,则趋避太巧耳。然畏小怨,致大怨。畏一人之怨,致两人之怨,卒杀人而以身偿,其巧安在乎?故曰:非极聪明人,不能作极懵懂事。
窦东皋前辈言,前任浙江 学政时,署中一小儿,恒往来供给使,以为役夫之子弟,不为怪也。后遣移一物,对曰不能,异而询之,始自言为前学使之僮,殁而魂留于是也。盖有形无质,故能传语,而不能举物。于事理为近。然则古书所载,鬼所能为与生人无异者,又何说欤。
特纳格尔为唐金满县地,尚有残碑。吉木萨有唐北庭都护府故城,则李卫公所筑也。周四十里,皆以土墼垒成。每墼厚一尺,阔一尺五六寸,长二尺七八寸,旧瓦变广尺余,长一尺五六寸,城中一寺已圯尽,石佛自腰以
下陷入土,犹高七八尺,铁钟一,高出人头四围,皆有铭,绣涩模糊,一字不可辨识,惟刮视字棱,相其波磔,似是八分书耳。
城中皆黑煤,掘一二尺乃见土。
额鲁特云,此城昔以火攻陷,四面炮台即攻城时所筑,其为何代何人,则不能言之。盖在准噶尔前矣。
城东南山岗上一小城,与大城若相犄角,额鲁特云以此一城阻碍,攻之不克,乃以炮攻也。
庚寅冬,乌鲁木齐提督标增设后营,余与永余斋–名庆,时为迪化城督粮道,后官至湖北布政使–奉檄筹画驻兵地,万山丛杂,议数日未定,余谓余斋曰:李卫公相度地形,定胜我辈,其所建城,必要隘,盍因之乎?余斋以为然,议乃定。即今古城营也。
本名破城,大学士温 公为改此。
其城望之似悬孤,然山中千蹊万径,其出也必过此城,乃知古人真不可及矣。
褚筠心学士修西域图志时,就访古迹,偶忘语此,今附识之。
喀什噶尔山洞中,石壁瞴平处,有人马像,回人相传,云是汉时画也,颇知护惜,故岁久尚可辨,汉画如武梁祠堂之类,仅见刻本,真迹则莫古于斯矣。
后戍卒燃火御寒,为烟气所薰,遂模糊都尽。
惜初出师时,无画手盞笔,摹留一纸者也。
次子汝传妇赵氏,性至柔婉,事翁姑尤尽孝,马夫人称其工容言德皆全备,非偏爱之词也。
不幸早卒,年仅三十有三,余至今悼之。
后汝传官湖北时,买一妾,体态容貌,与妇竟无毫发差,一见骇绝,署中及见其妇者,亦莫不骇绝。
计其生时,妇尚未殁,何其相肖至此欤?又同妇一夫,尤可异也。
然此妾入门数月,又复夭逝,造物又何必作此幻影,使一见再见乎?
桐城姚别峰,工吟咏,书仿赵吴兴,神骨逼肖,尝摹吴兴体作伪迹,薰黧其纸,赏鉴家勿能辨也。
与先外祖雪峰张公交 相善,往来恒主其家,动淹旬月,后闻其观潮没于水,外祖甚悼惜之。
余小时多见其笔迹,惜年幼不知留意,竟忘其名矣。
舅祖紫衡张公,先祖母与先母为姑侄,凡祖母兄弟,惟雪峰公称外祖,有服之亲,从其近也。余则皆称舅祖,统于尊也。
尝延之作书,居宅西小园中,一夕月明,见窗上有女子影,出视则无,四望园内,似有翠裙红袖,隐隐树石花竹间,东就之,则在西,南就之,则在北。
环走半夜,迄不能一睹,倦而憩息,闻窗外语曰:君为书金刚经一部,则妾当相见拜谢。不过七千余字,君肯见许耶?
别峰故好事,急问卿为谁,寂不应矣。
适有宣纸素册,次日尽谢他笔墨,一意写经,写成,炷香供几上,觊其来取。
夜中巳失之,至夕,徘徊怅望,果见女子冉冉花外来,叩颡至地,别峰方举手引之,挺然起立,双目上视,血淋漓胸臆间,乃自刭鬼也,噭然惊仆,馆僮闻声持烛至,已无睹矣。
顿足恨为鬼所卖。
雪峰公曰:鬼云拜谢,已拜谢矣。鬼不卖君,君自生妄念,于鬼何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5)-译文
梁豁堂说,有一位廖太学悼念他宠爱的姬妾,心情忧郁不适,便到别墅消夏。别墅的窗户俯瞰着清澈的溪流,夜晚时常开窗对月。一天晚上,他听到溪对岸传来冤屈的哭喊声,望去似乎有一个女子被绑在地上受杖打。他正疑惑地凝视着,那女子突然喊道:‘你在这里,难道忍心不救我吗?’仔细一看,竟然是他宠爱的姬妾,他顿时惊骇欲绝。然而,溪崖陡峭,水深无路可过。他问道:‘你不是葬在某山吗?怎么会在这里?’姬妾哭泣着说:‘生前我恃宠而骄,造孽颇深,死后被贬谪到这里,就像人世间的流放一样。社公非常残酷,动不动就鞭打我们,除非大放焰口,否则无法解脱。’说完,她就被众鬼拖走了。廖太学对她情深意重,不忍拒绝她的请求,便请僧人施食,希望能解救她。一个月后,他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跑去一看,发现众鬼更多了,姬妾赤裸着身子,双手被反绑,更加可怜。她见到廖太学,哀号道:‘上次的法事准备不充分,向神明求释被驳回了,社公认为祈灵无效,更加虐待我。必须做七昼夜的水陆道场,才能解除这场厄难。’廖太学猛然醒悟,心想:‘如果社公不在,谁在监刑?如果社公在,鬼魂怎敢公然指责他的恶行?而且社公有庙,为何会来这里?莫非是狡猾的鬼魂幻化形态,骗我做法事?’姬妾见廖太学沉思,又喊道:‘我真的是某某,你不要怀疑。’廖太学说:‘这显然是假的。’于是质问道:‘你身上有颗红痣,能说出它长在哪里吗?如果能说出来,我就相信你。’鬼魂不敢回答,片刻间渐渐散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件事让人明白,世间的狡诈不仅存在于人间,鬼魂也是如此。也让人明白,情感一旦被牵动,事物必然会找到缝隙。廖太学自己说,有个灶婢死后葬在这山下,一定是她知道我眷念她,教众鬼来骗我。这也让人明白,外患突然来临,必然有内应。
梁豁堂又说,一位粤东的举子赴京赶考,路过白沟河时,在一家旅店吃午饭,看到一辆骡车载着妇女,住在对面的屋子里。吃完饭,骡车先走了,举子偶然走进那间屋子,看到墙上新题了一首词:‘垂杨袅袅映回汀,作态为谁青,可怜弱絮随风来去,似我飘零,濛濛乱点罗衣袂,相送过长亭。丁宁,嘱汝沾泥也好,莫化浮萍。’这首词的调名叫《秋波媚》,也就是《眼儿媚》。举子说:‘这是妓女的话,有厌倦风尘的意思。’于是天天跟着她同行,到了京城还派小奴记下她下车的地方,后来辗转打听,竟然纳她为妾。两人本不相识,偶然相遇,因一首小词而结缘,这真是所谓的前世缘分。
舅祖陈公德音家有个婢女,讨厌猫偷吃食物,见到猫就打。猫听到她的笑声就逃跑。一天,舅祖母郭太安人让婢女守屋,关上门暂时睡觉,醒来后发现盘子里少了几个梨,旁边没有其他人,猫和狗也不可能吃梨,婢女无法自证清白,结果被狠狠打了一顿。到了晚上,梨突然在灶里找到了,大家都觉得很奇怪。仔细一看,梨上有猫的爪子和牙齿的痕迹,这才明白是猫故意把梨衔走,让婢女也因偷吃而受罚。蜂虿有毒,果然如此。婢女愤怒,想再打猫,郭太安人说:‘绝不可能让你杀猫。猫如果被杀,恐怕会冤冤相报,不知道会出什么怪事。’从此以后,婢女不再打猫,猫见到婢女也不再逃跑。
桐城的耿守愚说,一位士子游嵩山,搜寻古碑,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当时正值盛夏,他便躺在松树下的草地上休息。半夜露水落下,寒气侵入衣襟,他被冻醒,躺着看月亮,远远看到几个人从小路走来,在山岗上铺席子,围坐喝酒。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凡人,害怕不敢起身,便侧耳听他们说话。一个人说:‘二公的谪限期快满了,该进入转轮了,不久就能重见天日了。你们知道转生到哪里了吗?’上座的两个人说:‘还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大家都站起来说:‘社公来了。’不久,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来,对二人拱手说:‘刚才得到冥界的文书,来告诉你们好消息。你们前世是好朋友,来生将是佳偶。’他指着右边的人说:‘你是官人。’指着左边的人说:‘你是夫人。’右边的人笑着,左边的人沉默不语。社公说:‘你为什么闷闷不乐?阎罗王难道会误判吗?你性格刚直,刚则凌物,直则不委曲体人情,平生做了很多事,也伤害了很多人,所以沉沦了近二百年才得以解脱。然而,终究是君子的过错,所以仍然能成为达官。你本是个长者,不肯与人为祸福,但事事养痈不治,也留下了无穷的祸患,所以堕入鬼道二百年,被贬为女身。因为你平生深而不险,柔而不佞,所以不失富贵。又因为这位官人多有忤逆,而你始终与他相处融洽,所以才有这段姻缘。神理分明,你何必闷闷不乐呢?’众人笑着说:‘他不是闷闷不乐,只是刚做新妇,难免娇羞罢了。有酒有菜,请社公主持婚礼,先为他们合卺吧。’大家喧闹着喝酒,声音嘈杂,无法分辨。晨鸡一叫,大家匆匆散去。不知道他们是前代的什么人。
李应弦说,甲和乙是邻居,世代交好,小时候一起玩耍,长大后一起读书,情同兄弟。两家的男女时常往来,虽然隔着墙,却像一家人一样。有人造谣说甲的妻子与她的表弟有私情,甲调查后没有发现证据,但疑虑未消,便悄悄告诉乙,请他帮忙调查。乙一向谨慎怕事,推辞说办不到。甲心里想:‘你不调查却说办不到,是知道这件事却不肯调查。’于是不再问,也不明说。但从此不再理会妻子,妻子无法自证清白,最终郁郁而终。死后,她的魂魄附在乙身上,说:‘夫妻之间最亲密,夫妻之间的事,我竟然悄悄求你调查,这是多么信任你啊。如果你能为我洗清冤屈,甲的疑虑一定会消除;或者你假装答应调查,慢慢告诉他没有证据,甲的疑虑也一定会消除。你却担心调查出真相,不告诉甲则辜负了他,告诉甲则你会招来怨恨,于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保全自己,导致我含恨九泉。你这是杀人而不操刀啊。今天我要向冥王告你,你去对质吧。’乙竟然癫狂了几天后死去。甲也说:‘我之所以需要朋友,是因为在危急时刻可以互相帮助。这件事可以骗我,难道能骗别人吗?疏远的人或许可以骗,难道能骗你吗?我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你,如果没有,你应该直接告诉我,责备我不要因为流言蜚语离间夫妻感情;如果有,你应该悄悄告诉我,让我妥善处理,不要让污名连累子孙。你却视我如路人,推诿搪塞,引发我的疑虑,这样的朋友有什么用呢?’于是也与乙绝交了。乙死后,甲甚至没有去吊唁。乙难道真的想杀人吗?只是世故太深,趋避太巧罢了。然而,畏惧小怨,却招致大怨;畏惧一个人的怨恨,却招致两个人的怨恨,最终杀人而以身偿命,这种巧妙又在哪里呢?所以说:不是极聪明的人,做不出极糊涂的事。
窦东皋前辈说,他前任浙江学政时,衙门里有个小孩,经常来往供人使唤,大家以为是役夫的子弟,并不觉得奇怪。后来让他搬一件东西,他说搬不动,大家觉得奇怪,便问他,他才说自己其实是前任学政的僮仆,死后魂魄留在了这里。因为他有形无质,所以能传话,但不能搬东西。这件事在事理上还算说得通。然而,古书上记载的鬼魂能做的事与活人无异,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特纳格尔是唐代金满县的地方,至今还有残碑。吉木萨有唐代北庭都护府的故城,是李卫公所建。城墙周长四十里,都是用土坯垒成的。每块土坯厚一尺,宽一尺五六寸,长二尺七八寸。旧瓦片宽一尺多,长一尺五六寸。城中的一座寺庙已经倒塌殆尽,石佛从腰部以下
铁钟陷入土中,仍然高出地面七八尺,钟的四周都有铭文,但已经锈蚀模糊,无法辨认,只有刮开字棱,观察其笔画的波磔,似乎是八分书体。
城中到处都是黑煤,挖开一两尺才能见到土壤。
额鲁特人说,这座城曾经被火攻陷,四周的炮台就是攻城时建造的,但具体是哪个时代、由谁建造的,已经无法考证,大概是在准噶尔之前。
城东南的山岗上有一座小城,与大城形成犄角之势,额鲁特人说,因为这座小城的阻碍,攻城不克,于是用炮攻。
庚寅年冬天,乌鲁木齐提督标增设后营,我和永余斋(名庆,当时是迪化城督粮道,后来官至湖北布政使)奉命筹划驻兵地点,万山丛杂,讨论了好几天都没有定下来,我对余斋说:李卫公(李靖)观察地形的能力,肯定比我们强,他建的城,一定是要害之地,我们何不借鉴他的经验呢?余斋同意,于是决定下来,就是现在的古城营。
这座城原本叫破城,大学士温公给它改了名字。
这座城看起来像是孤悬在山中,但山中有无数条小路,要出山必须经过这座城,可见古人的智慧真是难以企及。
褚筠心学士在修撰《西域图志》时,曾来寻访古迹,偶然忘记了提到这座城,现在补充记录在这里。
喀什噶尔的山洞中,石壁上有平整的地方,画着人马像,回族人相传,这是汉代的画作,他们很珍惜保护,所以虽然年代久远,仍然可以辨认。汉代的画作,比如武梁祠堂的壁画,现在只能看到刻本,真迹中最早的就是这里的了。
后来戍卒们为了御寒生火,烟气熏染了壁画,导致壁画变得模糊不清。
可惜当初出师时,没有画手带着笔墨,临摹下来一张。
我的次子汝传的妻子赵氏,性格非常温柔婉约,侍奉公婆尤其孝顺,马夫人称赞她工容言德俱全,这并不是偏爱的言辞。
不幸的是,她早逝,年仅三十三岁,我至今仍然怀念她。
后来汝传在湖北做官时,买了一个妾,她的体态容貌与赵氏竟然毫无差别,一见到她,大家都惊呆了,署中见过赵氏的人也都惊呆了。
算起来,这个妾出生时,赵氏还没有去世,为什么她们会如此相似呢?而且她们还同侍一夫,真是令人感到奇异。
然而这个妾进门几个月后,也夭折了,造物主何必制造这样的幻影,让人一见再见呢?
桐城的姚别峰,擅长吟诗作赋,书法模仿赵吴兴,神韵和骨力都非常相似,他曾经模仿赵吴兴的字体伪造作品,用烟熏黄纸张,连鉴赏家都无法辨别。
他和我的外祖父雪峰张公交情很好,经常来往,住在他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后来听说他在观潮时溺水身亡,外祖父非常悲痛。
我小时候经常看到他的笔迹,可惜当时年幼,没有留意,竟然忘记了他的名字。
我的舅祖紫衡张公,先祖母和先母是姑侄关系,祖母的兄弟中,只有雪峰公被称为外祖,因为他是近亲,其他的都称为舅祖,这是为了统一尊称。
有一次请他写字,住在宅子西边的小园中,一天晚上月色明亮,看到窗户上有女子的影子,出去看却什么都没有,四处张望园内,似乎有翠裙红袖的女子,隐约在树石花竹间,向东走去,她就在西边,向南走去,她就在北边。
绕了半夜,始终没能看清楚,累了就休息,听到窗外有人说:你为我写一部《金刚经》,我就会来拜谢你。不过七千多字,你愿意答应吗?
别峰一向喜欢多事,急忙问你是谁,但对方没有回答。
正好有一本宣纸素册,第二天他推掉了所有的笔墨事务,专心写经,写完后,点燃香火供在桌上,期待她来取。
到了晚上,经书不见了,到了傍晚,他徘徊怅望,果然看到一个女子从花丛中缓缓走来,叩头至地,别峰正要伸手扶她,她却突然站直,双眼上翻,胸前鲜血淋漓,原来是一个自刎的鬼魂,别峰吓得惊叫倒地,馆僮听到声音拿着蜡烛赶来,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别峰顿足懊悔,觉得自己被鬼耍了。
雪峰公说:鬼说拜谢,已经拜谢了。鬼没有耍你,是你自己生了妄念,怎么能怪鬼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5)-注解
廖太学:廖太学,指廖姓的太学生,太学是中国古代的最高学府,太学生即在此学习的学子。
宠姬:宠姬,指受到宠爱的姬妾,姬妾在古代是贵族或富有人家的妾室。
社公:社公,指土地神,古代民间信仰中的地方保护神,负责管理一方的土地和居民。
焰口:焰口,佛教术语,指施食给饿鬼的法事,用以超度亡魂。
水陆道场:水陆道场,佛教法事的一种,用以超度水陆两界的亡灵。
秋波媚:秋波媚,词牌名,又称眼儿媚,是一种词调,常用于表达柔情或哀怨。
红叶:红叶,古代常用来比喻姻缘或前世的缘分,源自红叶题诗的故事。
合卺:合卺,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新婚夫妇共饮一杯酒,象征合二为一。
冥牒:冥牒,指阴间的文书,用于传达阴间的命令或消息。
阎罗王:阎罗王,佛教和道教中的阴间主宰,负责审判亡魂。
八分书:一种古代汉字书体,介于隶书和楷书之间,流行于汉末至魏晋时期。
额鲁特:蒙古族的一个部落,历史上曾活跃于新疆地区。
准噶尔:17世纪至18世纪中亚的一个强大蒙古部落联盟,曾统治新疆地区。
乌鲁木齐提督:清朝时期新疆地区的军事指挥官,负责乌鲁木齐及其周边地区的军事和行政事务。
迪化城:今乌鲁木齐市的旧称,清朝时期为新疆的政治、经济中心。
湖北布政使:清朝时期湖北省的高级行政官员,负责全省的行政事务。
李卫公:指唐朝名将李靖,因其封卫国公,故称李卫公。
古城营:位于新疆的一处古代军事营地,因其历史悠久而得名。
喀什噶尔:今新疆喀什地区的旧称,历史上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城市。
武梁祠堂:位于山东嘉祥县,以汉代石刻画像闻名,是中国古代石刻艺术的代表之一。
金刚经:佛教经典之一,全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大乘佛教的重要经典。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5)-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和信仰体系。首先,廖太学的故事揭示了人们对亡灵的恐惧和对超度仪式的依赖,反映了古代人们对死后世界的想象和对神灵的敬畏。其次,粤东举子的故事则通过一首词展现了妓女对自由生活的渴望,以及举子对这种情感的共鸣,最终促成了一段意外的姻缘,体现了缘分和命运的无常。
舅祖陈公德音家的故事则通过猫与婢女的互动,揭示了人与动物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及人们对因果报应的信仰。婢女因误解而惩罚猫,最终发现真相后,猫的行为也发生了变化,这种互动反映了人们对动物行为的解读和对因果报应的敬畏。
桐城耿守愚的故事则通过士子在嵩山的奇遇,展现了古代人们对鬼神世界的想象和对前世今生的思考。社公的出现和对前世今生的解释,反映了古代人们对命运和轮回的信仰,以及对人生选择的反思。
李应弦的故事则通过甲与乙的友情破裂,揭示了人际关系中的信任与背叛。甲因误解而怀疑妻子,乙因畏事而未能帮助甲澄清误会,最终导致甲妻的死亡和乙的悲剧。这个故事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对友情的重视和对信任的考验,以及因误解而产生的悲剧。
窦东皋前辈的故事则通过鬼魂的存在,探讨了生与死的界限和鬼魂的能力。鬼魂能传语但不能举物,反映了古代人们对鬼魂能力的想象和对生死界限的思考。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信仰体系和人们对生死、命运、因果报应的思考。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为我们理解古代社会提供了宝贵的视角。
本文通过对新疆地区古城遗址的描述,展现了古代战争的残酷和历史的沧桑。文中提到的古城遗址,通过额鲁特人的口述,揭示了古城曾因火攻陷落的历史,反映了古代战争中使用火攻的战术。同时,文中对古城遗址的详细描述,如铁钟、铭文等,展示了古代城市的文化和艺术成就。
文中还提到了喀什噶尔山洞中的汉时人马像,这一描述不仅展示了古代绘画艺术的高超技艺,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文化遗产的珍视和保护。然而,由于戍卒燃火御寒,导致画像被烟气熏黑,这一细节揭示了历史文化遗产在传承过程中面临的挑战和威胁。
文中对次子汝传妇赵氏的描写,展现了古代妇女的柔婉和孝道,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妇女品德的高度重视。同时,文中对赵氏与其妾的相似之处的描述,不仅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命运和缘分的思考。
最后,文中对桐城姚别峰的描述,展示了古代文人的艺术才华和对书法艺术的热爱。姚别峰模仿赵吴兴的书法,甚至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反映了古代书法艺术的高超技艺和文人对艺术的追求。同时,文中对姚别峰与鬼魂的奇异经历的描写,增加了故事的神秘色彩,反映了古代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想象和探索。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对古城遗址、文化遗产、人物故事和艺术成就的描述,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历史、文化和艺术风貌,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