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1)-原文
董文恪公为少司空时,云昔在富陽村居,有村叟坐邻家,闻读书声,曰贵人也,请相见。
谛观再四,又问八字干支,沈思良久,曰:君命相皆一品,当某年得知县,某年署大县,某年实授,某年迁通判,某年迁知府,某年由知府迁布政,某年迁巡抚,某年迁总督,善自爱,他日知吾言不谬也。
后不再见此叟,其言亦不验。
然细较生平,则所谓知县,乃由拔贡得户部七品官也;所谓调署大县,乃庶吉士也;所谓实授,乃编修也;所谓通判,乃中允也;所谓知府,乃侍读学士也;所谓布政使,乃内阁学士也;所谓巡抚,乃工部侍郎也。
品秩皆符,其年亦皆符,特内外异途耳。
是其言验而不验,不验而验,惟未知总督如何。
后公以其年拜礼部尚书,品秩仍符,按推算干支,或奇验,或全不验,或半验半不验。
余尝于闻见最确者,反复深思,八字贵贱贫富,特大略如是,其间乘除盈缩,略有异同。
无锡邹小山先生夫人与安州陈密山先生夫人,八字干支并同。
小山先生官礼部侍郎,密山先生官贵州布政使,均二品也,论爵,布政不及侍郎之尊;论禄,则侍郎不及布政之厚,互相补矣。
二夫人并寿考。
陈夫人早寡,然晚岁康强安乐;邹夫人白首齐眉,然晚岁丧子,家计亦薄,又相补矣。
此或疑地有南北,时有初正也。
余第六侄与奴子刘云鹏,生时只隔一墙,两窗相对,两儿并落蓐啼,非惟时同刻同,乃至分秒亦同。
侄至十六岁而夭,奴子今尚在,岂非此命所赋之禄,只有此数:侄生长富贵,消耗先尽;奴子生长贫贱,消耗无多,禄尚未尽耶?
盈虚消息,理固如斯,俟知命者更详之。
曾伯祖光吉公,康熙初官镇番守备,云有李太学妻,恒虐其妾,怒辄褫下衣鞭之,殆无虚日。
里有老媪能入冥,所谓走无常者是也,规其妻曰:娘子与是妾有夙冤,然应偿二百鞭耳,今妒心炽盛,鞭之殆过十余倍,又负彼债矣。
且良妇受刑,虽官法不褫衣,娘子必使裸露以示辱,事太快意,则干鬼神之忌。
娘子与我厚,窃见冥籍,不敢不相闻。
妻哂曰:死媪谩语,欲我禳解取钱耶?
会经略莫落,遘王辅臣之变,乱党 蜂起,李殁于兵,妾为副将韩公所得,喜其明慧,宠 专房,韩公无正室,家政遂操于妾。
妻为贼所掠,贼破被俘,分赏将士,恰归韩公。
妾蓄以为婢,使跪于堂而语之曰:尔能受我指挥,每日晨起,先跪妆台前自褫下衣,伏地受五鞭,然后供役,则贷尔命。
否则尔为贼党 妻,杀之无禁,当寸寸脔尔,饲犬豕。
妻惮死失志,叩首愿遵教。
然妾不欲其遽死,鞭不甚毒,俾知痛楚而已,年余乃以他疾死,计其鞭数适相当。
此妇真顽钝无耻哉。
亦鬼神所忌,陰夺其魄也。
此事韩公不自讳,且举以明果报。
故人知其详。
韩公又言,此犹显易其位也。
明季尝游襄邓 间,与术士张鸳湖同舍,鸳湖稔知居停主人妻 虐妾太甚,积不平,私语曰:道家有借形法,几修炼未成,气血已衰,不能还丹者,则借一壮盛之躯,乘其睡与之互易。
吾尝受此法,姑试之。
次日,其家忽闻妻在妾房语,妾在妻房语。
比出户,则作妻语者妾,作妾语者妻也。
妾得妻身,但默坐;妻得妾身,殊不甘。
纷纭争执,亲族不能判。
鸣之官,官怒为妖妄,笞其夫,逐出,皆无可如何。
然据形而论,妻实是妾。
不在其位,威不能行,竟分宅各居而终。
此事尤奇也。
相传有位塾师,夏夜月明,率门人纳凉河间献王祠外田塍上,因共讲三百篇拟题,音琅琅如钟鼓,又令小儿诵孝经,诵已复讲。
忽举首见祠门双古柏下,隐隐有人,试近之,形状颇异,知为神鬼。
然私念此献王祠前,决无妖魅。
前问姓名,曰:毛苌、贯长卿、颜芝因谒王至此。
塾师大喜,再拜请授经义。
毛贯并曰:君所讲话已闻,都非我辈所解,无从奉答。
塾师又拜曰:诗义深微,难授下愚。
请颜先生一讲孝经可乎?
颜回面向内曰:君小儿所诵,漏落颠倒,全非我所传本,我亦无可著语处。
俄闻传王教曰:门外似有人醉语,聒耳已久,可驱之去。
余谓此与爱堂先生所言学究遇冥吏事,皆博雅之士,造戏语以诟俗儒也。
然亦空穴来风,桐乳来巢乎?
先姚安公性严峻,门无杂宾。
一日与一褴褛人对语,呼余兄弟与为礼,曰:此宋曼殊曾孙,不相闻久矣,今乃见之。
明季兵乱,汝曾祖年十一,流离戈马间,赖宋曼殊得存也。
乃为委曲谋生计,因戒余兄弟曰:义所当报,不必谈因果,然因果实亦不爽。
昔某公受人再生恩,富贵后,视其子孙零替,漠如陌路。
后病困,方服药,恍惚见其人手授二札,皆未封。
视之,则当年乞救书也,覆杯于地,曰:吾死晚矣。
是夕卒。
宋按察蒙泉言,某公在明为谏官,尝扶乩问寿数,仙判某年某月某日当死,计期不远,恒悒悒,届期乃无恙。
后入本朝,至九列。
适同僚家抚乩,前仙又降,某公叩以所判无验,又判曰:君不死我奈何?
某公俯仰沉思,忽命驾去,盖所判正甲申三月十九日也。
沈椒园先生为鳌峰书院山长时,见示高邑赵忠毅公旧砚,额有东方未明之砚六字,背有铭曰:“残月荧荧,太白耿耿,鸡三号,更五点,此时拜疏击大奄,事成策汝功,不成同汝贬”。
盖劾魏忠贤时用此砚草疏也。
末有小字一行题门人王铎书。
此行遗未镌,而黑痕深入石骨,干则不见。
取水濯之,则五字炳然。
相传初令王铎书此铭,未及镌而难作,
后在戍所乃镌之,语工勿镌此一行。
然阅一百余年,涤之不去,其事颇可。
或曰:忠毅嫉恶严。
渔洋山人笔记称铎人品日下,书品亦日下。
然则忠毅先有所见矣,削其名,摈之也。
涤之不去,欲著其尝为忠毅所摈也。
天地鬼神,恒于一事偶露其巧,使人知警,是或然欤。
乾隆庚午,官库失玉器,勘诸苑户,苑户常明对簿时,忽作童子声曰:玉器非所窃,人则真所杀,我即所杀之魂也。
问官大骇,移送刑部。
姚安公时为江 苏司郎中,与余公文仪等同鞫之,魂曰:,我名二格,年十四,家在海淀,父曰李星望,前岁上元,常明引我观灯归,夜深人寂,常明戏调我,我方力拒,且言归当诉诸父,常明遂以衣带勒我死,埋河岸下。
父疑常明匿我,控诸巡城,送刑部,以事无左证,议别缉真凶。
我魂恒随常明行,但相去四五尺,即觉炽如烈焰,不得近,后热稍减,渐近至二三尺,又渐近至尺许,昨乃都不觉热,始得附之。
又言初讯时,魂亦随之刑部,指其门乃广西司。
按所言月日,果检得旧案。
问其尸,云在河岸第几柳树旁,掘之亦得,尚未坏。
呼其父使辨识,长恸曰:吾儿也。
以事虽幻杳,而证验皆真,且讯问时呼常明名,则忽似梦醒,作常明语。
呼二格名,则忽似昏醉,作二格语。
互辩数四始款伏。
又父子絮语家事,一一分明,狱无可疑,乃以实状上闻。
论如律。
命下之日,魂喜甚,本卖糕为活,忽高唱卖糕一声,父泣曰:久不闻此,宛然生时声也。
问儿当何往,曰:吾亦不知,且去耳。
自是再问常明,不复作二格语矣。
南皮张副使受长,官河南开归道,夜阅一谳牍,沉吟自语曰:自刭死者,刀痕当入重而出轻,今入轻出重,何也?
忽闻背后太息曰:公尚解事。
回顾无一人,喟然曰:甚哉,治狱可畏也。
此幸不误,安保他日不误耶?
逐移疾而归。
先叔母高宜人之父,讳荣祉,官山西陵川令。
有一旧玉马,质理不甚白洁 ,而血浸斑斑,斫紫檀为座承之。
恒置几上,其前足本为双跪欲起之形,一日左足忽伸出于座外。
高公大骇,阁署传视曰:此物程朱不能格也。
一馆宾曰:凡物岁久则为妖。
得人精气多,亦能为妖,此理易明,无足怪也。
众议碎之,犹豫未决。
次日仍屈还故形。
高公曰:是真有知矣。
投炽炉中,似微有呦呦声。
后无他异,然高氏自此渐式微。
高宜人云:此马锻三日,裂为两段,尚及见其半身。
又武清王庆垞曹氏厅柱,忽生牡丹二朵,一紫一碧,瓣中脉络如金丝,花叶葳蕤。
越七八日乃萎落,其根从柱而出,纹理相连,近柱二寸许,尚是枯木,以上乃渐青。
先太夫人,曹氏甥也,小时亲见之。
咸曰瑞也,外祖雪峰先生曰:物之反常者为妖,何瑞之有!
曹氏亦式微。
先外祖母言,曹化淳死,其家以前明玉带殉,越数年墓前恒见一白蛇。
后墓为水啮,棺坏朽。
改葬之日,他珍物俱在,视玉带则亡矣。
蛇身节节有纹,尚似带形,岂其悍鸷之魄,托玉而化欤?
外祖张雪峰先生,性高洁,书室中几砚精严,图史整肃,恒鐍其户,必亲至乃开。
院中花木翳如,莓苔绿缛,僮婢非奉使令,亦不敢轻踏一步。
舅氏健亭公,年十一二时,乘外祖他出,私往院中树下纳凉。
闻室内似有人行,疑外祖已先归,屏息从窗隙窥之,见竹椅上坐一女子,靓妆如画,椅对面一大镜,高可五尺,镜中之影,乃是一狐。
惧弗敢动,窃窥所为,女子忽自见其影,急起绕镜四周呵之。
镜昏如雾,良久归坐,镜上呵迹亦渐消。
再视其影,则亦一好女子矣。
恐为所见,蹑足而归。
后私语先姚安公。
姚安公尝为诸孙讲大学修身章,举是事曰:明镜空空,故物无遁影。
然一为妖气所翳,尚失真形,况私情偏倚,先有所障者乎?
又曰:非惟私情为障,即公心亦为障,正人君子,为小人乘其机而反激之,其固执决裂,有转致颠倒是非者。
昔包孝肃之吏,陽为弄权之状,而应杖之囚,反不予杖,是亦妖气之翳镜也。
故正心诚意,必先格物致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1)-译文
董文恪公担任少司空时,说他以前在富阳村居住时,有一个村里的老人坐在邻居家,听到读书声,说这是贵人,请求相见。
老人仔细看了他好几次,又问了他的八字干支,沉思了很久,说:你的命相都是一品,某年你会成为知县,某年你会署理大县,某年你会实授官职,某年你会升为通判,某年你会升为知府,某年你会从知府升为布政使,某年你会升为巡抚,某年你会升为总督,你要好好自爱,将来你会知道我的话不假。
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这个老人,他的话也没有应验。
但仔细比较他的一生,所谓的知县,其实是由拔贡得到的户部七品官;所谓的署理大县,其实是庶吉士;所谓的实授,其实是编修;所谓的通判,其实是中允;所谓的知府,其实是侍读学士;所谓的布政使,其实是内阁学士;所谓的巡抚,其实是工部侍郎。
品级都符合,年份也符合,只是内外官职不同而已。
所以他的话既应验又没有应验,没有应验又应验了,只是不知道总督的情况如何。
后来董文恪公在那一年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品级仍然符合,按照推算的干支,有时非常应验,有时完全不应验,有时半应验半不应验。
我曾经对最确凿的见闻反复深思,八字的贵贱贫富,大体上是这样,其中的变化和差异,略有不同。
无锡的邹小山先生的夫人和安州的陈密山先生的夫人,八字干支完全相同。
邹小山先生担任礼部侍郎,陈密山先生担任贵州布政使,都是二品官,论爵位,布政使不如侍郎尊贵;论俸禄,侍郎不如布政使丰厚,互相补充了。
两位夫人都长寿。
陈夫人早年守寡,但晚年健康安乐;邹夫人白头偕老,但晚年丧子,家境也较贫困,又互相补充了。
这可能是因为地域有南北之分,时间有初正之别。
我的第六个侄子和奴仆刘云鹏,出生时只隔一墙,两扇窗户相对,两个孩子同时出生啼哭,不仅时辰相同,连分秒也相同。
侄子十六岁就夭折了,奴仆现在还活着,难道不是命运赋予的福禄只有这么多:侄子生长在富贵之家,消耗得快;奴仆生长在贫贱之家,消耗得少,福禄还没有用完吗?
盈虚消长,道理就是这样,等待懂得命运的人进一步详细解释。
曾伯祖光吉公,康熙初年担任镇番守备,说有一个李太学的妻子,经常虐待她的妾,生气时就剥下妾的衣服鞭打,几乎每天都有。
村里有一个老妇人能进入冥界,所谓走无常的人,劝告李太学的妻子说:娘子与这个妾有前世的冤仇,但应该偿还二百鞭,现在你妒忌心太盛,鞭打她超过十倍,又欠了她债。
而且良家妇女受刑,即使官法也不剥衣服,娘子一定要让她裸露以示羞辱,事情做得太痛快,就会触犯鬼神的忌讳。
娘子与我交情深厚,我偷偷看了冥界的记录,不敢不告诉你。
妻子嘲笑说:死老太婆胡说八道,想让我禳解取钱吗?
后来经略莫落,遇到王辅臣的叛乱,乱党蜂起,李太学死于兵乱,妾被副将韩公得到,韩公喜欢她的聪明,宠爱她,韩公没有正室,家政就由妾掌管。
妻子被贼人掳走,贼人被击败后被俘,分赏给将士,恰好归韩公所有。
妾把她当作婢女,让她跪在堂前对她说:你能听从我的指挥,每天早晨起床,先跪在妆台前自己剥下衣服,伏地受五鞭,然后供役,我就饶你一命。
否则你是贼党的妻子,杀了你也没有人管,我会把你一寸一寸地割下来,喂狗和猪。
妻子害怕死亡,失去意志,叩头愿意遵从教导。
但妾不想让她马上死,鞭打不太狠,只是让她感到疼痛而已,一年多后她因其他疾病死去,鞭打的次数正好相当。
这个妇人真是顽固无耻。
也是鬼神所忌讳的,阴间夺去了她的魂魄。
这件事韩公并不隐瞒,还举出来说明果报。
所以人们知道得很详细。
韩公又说,这还只是显易其位。
明朝末年他曾经游历襄邓一带,与术士张鸳湖同住,张鸳湖知道房东的妻子虐待妾太厉害,积怨很深,私下对他说:道家有借形法,有些人修炼未成,气血已衰,不能还丹,就借一个壮盛的身体,趁他睡觉时与他互换。
我曾经学过这个方法,姑且试试。
第二天,他们家忽然听到妻子在妾的房间说话,妾在妻子的房间说话。
等到出门,发现说妻子话的是妾,说妾话的是妻子。
妾得到妻子的身体,只是默默坐着;妻子得到妾的身体,非常不甘心。
纷争不断,亲族无法判断。
告到官府,官府认为是妖妄,鞭打她的丈夫,赶出去,都没有办法。
但根据形体来看,妻子实际上是妾。
不在其位,威势无法行使,最终分宅各居而终。
这件事尤其奇怪。
相传有一位塾师,夏夜月明,带领学生在河间献王祠外的田埂上纳凉,一起讲解三百篇拟题,声音响亮如钟鼓,又让小孩子诵读孝经,诵读完毕再讲解。
忽然抬头看见祠门两棵古柏下,隐隐有人,试着走近,形状颇为怪异,知道是神鬼。
但私下想这是献王祠前,决不会有妖魅。
上前问姓名,回答说:毛苌、贯长卿、颜芝因谒见王而到此。
塾师大喜,再拜请求传授经义。
毛苌和贯长卿都说:你刚才讲的话我们都听到了,都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无法回答。
塾师又拜说:诗义深奥微妙,难以传授给愚笨的人。
请颜先生讲解孝经可以吗?
颜回面向内说:你小孩子诵读的,漏落颠倒,完全不是我传下来的版本,我也无法解释。
不久听到传王教说:门外好像有人醉话,聒噪已久,可以赶走。
我认为这与爱堂先生所说的学究遇到冥吏的事情,都是博雅之士编造戏言来讽刺俗儒。
但也是空穴来风,桐乳来巢吗?
先姚安公性格严厉,家中没有闲杂客人。
一天与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交谈,叫我们兄弟行礼,说:这是宋曼殊的曾孙,很久没有消息了,今天才见到。
明朝末年兵乱,你的曾祖十一岁,流离在战乱中,靠宋曼殊得以生存。
于是为他谋生计,告诫我们兄弟说:义所当报,不必谈因果,但因果确实不会错。
从前某公受人再生之恩,富贵后,看到他的子孙零落,漠不关心。
后来病重,正在服药,恍惚看到那个人手拿两封信,都没有封口。
一看,是当年求救的信,把杯子摔在地上,说:我死得太晚了。
当晚就去世了。
宋按察蒙泉说,某公在明朝担任谏官,曾经扶乩问寿数,仙人判他某年某月某日当死,时间不远,常常忧郁,到期却没有事。
后来进入本朝,官至九列。
恰逢同僚家扶乩,前仙又降临,某公叩问所判没有应验,仙人又判说:你不死我怎么办?
某公低头沉思,忽然驾车离去,因为所判的日期正是甲申三月十九日。
沈椒园先生担任鳌峰书院山长时,给我看高邑赵忠毅公的旧砚,额上有东方未明之砚六个字,背面有铭文说:“残月荧荧,太白耿耿,鸡三号,更五点,此时拜疏击大奄,事成策汝功,不成同汝贬”。
这是弹劾魏忠贤时用这方砚起草奏疏的。
末尾有一行小字题门人王铎书。
这行字没有刻完,但黑痕深入石骨,干了就看不见。
取水洗它,五个字就显现出来。
相传最初让王铎书写这个铭文,还没来得及刻就发生了变故,
后来在戍所刻字,告诉工匠不要刻这一行。
然而经过一百多年,洗刷不掉,这件事颇为奇特。
有人说:忠毅嫉恶如仇。
渔洋山人的笔记中说铎的人品日渐低下,书品也日渐低下。
那么忠毅早就有所预见,削去他的名字,是排斥他。
洗刷不掉,是想表明他曾被忠毅排斥。
天地鬼神,常常在一件事上偶然显露其巧妙,让人知道警惕,或许是这样吧。
乾隆庚午年,官库丢失了玉器,调查各个苑户,苑户常明对簿时,忽然发出童子的声音说:玉器不是我偷的,人却是我杀的,我就是被杀之人的魂。
审问的官员大为惊骇,移送刑部。
姚安公当时是江苏司郎中,与余公文仪等人一同审问,魂说:我叫二格,十四岁,家住海淀,父亲叫李星望,前年上元节,常明带我看灯回来,夜深人静,常明调戏我,我极力抗拒,并说回去要告诉父亲,常明就用衣带勒死了我,埋在河岸下。
父亲怀疑常明藏匿了我,控告到巡城,送到刑部,因没有证据,决定另缉真凶。
我的魂一直跟随常明,但相距四五尺,就感觉像烈焰一样炽热,无法靠近,后来热度稍减,逐渐靠近到二三尺,又逐渐靠近到一尺左右,昨天才完全不觉得热,才能附在他身上。
又说初次审问时,魂也跟随到刑部,指认其门是广西司。
按照所说的日期,果然查到了旧案。
问尸体在哪里,说在河岸第几棵柳树旁,挖掘后果然找到,尸体尚未腐烂。
叫他的父亲来辨认,父亲痛哭说:这是我的儿子。
虽然事情离奇,但证据确凿,而且审问时叫常明的名字,忽然像梦醒一样,说常明的话。
叫二格的名字,忽然像昏醉一样,说二格的话。
互相辩论多次才认罪。
父子俩絮絮叨叨说家事,一一分明,案件无可怀疑,于是如实上报。
依法判决。
判决下达的那天,魂非常高兴,原本以卖糕为生,忽然高唱一声卖糕,父亲哭泣说: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仿佛生前的声音。
问儿子要去哪里,说:我也不知道,暂且去吧。
从此再问常明,不再说二格的话了。
南皮张副使受长,任河南开归道,夜里阅读一份案卷,沉吟自语说:自刎而死的人,刀痕应该是入重出轻,现在入轻出重,为什么呢?
忽然听到背后叹息说:您还明白事理。
回头看没有人,叹息说:真是可怕,治狱真是可怕。
这次幸好没有误判,怎么能保证以后不会误判呢?
于是称病辞职回家。
先叔母高宜人的父亲,名叫荣祉,任山西陵川县令。
有一匹旧玉马,质地不太洁白,但有血浸的斑斑点点,用紫檀木做底座承托。
一直放在几案上,前足本来是双跪欲起的形状,一天左足忽然伸出底座外。
高公大为惊骇,全衙门传看说:这东西程朱也无法理解。
一位馆宾说:凡是物品年久就会成妖。
吸收人的精气多,也能成妖,这个道理容易明白,不足为怪。
大家商议要打碎它,犹豫未决。
第二天又恢复原状。
高公说:这真是有知觉了。
投入炽热的炉中,似乎有微弱的呦呦声。
后来没有其他异常,但高氏从此逐渐衰败。
高宜人说:这匹马锻烧了三天,裂成两段,还看到它的半身。
又武清王庆垞曹氏厅柱,忽然长出两朵牡丹,一紫一碧,花瓣中的脉络像金丝,花叶茂盛。
过了七八天才凋落,根从柱子中长出,纹理相连,靠近柱子二寸左右,还是枯木,以上逐渐变青。
先太夫人是曹氏的外甥女,小时候亲眼见过。
大家都说是祥瑞,外祖雪峰先生说:物之反常者为妖,有什么祥瑞!
曹氏也衰败了。
先外祖母说,曹化淳死后,他家用前明的玉带殉葬,过了几年墓前常常见到一条白蛇。
后来墓被水侵蚀,棺材朽坏。
改葬那天,其他珍物都在,看玉带却不见了。
蛇身节节有纹,还像带子的形状,难道是他凶悍的魂魄,依托玉带而化成的吗?
外祖张雪峰先生,性格高洁,书房中几案砚台精致严谨,图书整齐肃穆,常常锁门,必须亲自来才开。
院中花木茂盛,莓苔绿茵,僮婢没有命令,也不敢轻易踏进一步。
舅舅健亭公,十一二岁时,趁外祖外出,偷偷到院中树下乘凉。
听到室内好像有人走动,怀疑外祖已经先回来,屏住呼吸从窗缝偷看,见竹椅上坐着一个女子,妆容如画,椅子对面有一面大镜子,高约五尺,镜中的影子,却是一只狐狸。
害怕不敢动,偷偷观察她的行为,女子忽然看到自己的影子,急忙起身绕镜子四周呵气。
镜子变得像雾一样昏暗,良久才坐回去,镜上的呵气痕迹也逐渐消失。
再看她的影子,也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了。
害怕被发现,蹑手蹑脚地回去。
后来私下告诉先姚安公。
姚安公曾为孙子们讲《大学》修身章,举这件事说:明镜空空,所以物无遁影。
然而一旦被妖气遮蔽,尚且失真形,何况私情偏倚,先有障碍的呢?
又说:不仅是私情为障,即使是公心也是障,正人君子,被小人乘机反激,其固执决裂,有转致颠倒是非的。
从前包孝肃的吏员,假装弄权的样子,而应受杖刑的囚犯,反而不予杖刑,这也是妖气遮蔽了镜子。
所以正心诚意,必须先格物致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1)-注解
八字干支:中国古代用于记录年、月、日、时的天干地支系统,用于占卜和算命。
拔贡: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一种选拔方式,指从地方选拔优秀生员进入国子监学习。
庶吉士: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身份,指通过会试但未通过殿试的考生,可在翰林院学习。
编修:明清时期翰林院中的一种官职,负责编纂史书和文献。
中允:明清时期翰林院中的一种官职,负责审核和修改文献。
侍读学士:明清时期翰林院中的一种高级官职,负责为皇帝讲解经史。
内阁学士:明清时期内阁中的一种高级官职,参与国家重大决策。
工部侍郎:明清时期工部中的一种高级官职,负责工程和制造事务。
礼部尚书:明清时期礼部中的最高官职,负责礼仪和祭祀事务。
布政使:明清时期地方行政机构中的一种高级官职,负责一省的行政事务。
巡抚:明清时期地方行政机构中的一种高级官职,负责一省的军政事务。
总督:明清时期地方行政机构中的最高官职,负责一省或数省的军政事务。
礼部侍郎:明清时期礼部中的一种高级官职,负责礼仪和祭祀事务。
贵州布政使:明清时期贵州地方行政机构中的一种高级官职,负责贵州的行政事务。
镇番守备:明清时期地方军事机构中的一种官职,负责一地的军事防御。
李太学妻:指李太学的妻子,太学是明清时期国子监的别称,指在国子监学习的学生。
走无常:指能够通灵或与鬼神交流的人。
借形法:道家的一种修炼方法,指通过借取他人的身体来延长寿命或增强力量。
毛苌、贯长卿、颜芝:古代传说中的三位学者,毛苌和贯长卿是《诗经》的传人,颜芝是《孝经》的传人。
宋曼殊:明末清初的一位文人,曾帮助作者的曾祖在战乱中幸存。
宋按察蒙泉:明末清初的一位官员,曾任按察使,负责司法事务。
沈椒园:明清时期的一位学者,曾任鳌峰书院山长。
赵忠毅公:明末清初的一位官员,曾任忠毅公,负责监察事务。
魏忠贤:明末的一位权臣,曾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
王铎:明末清初的一位书法家,曾任礼部尚书。
忠毅:指明朝忠臣杨继盛,字忠毅,以刚直不阿、嫉恶如仇著称。
渔洋山人:清代文学家王士禛的别号,以诗文著称,著有《渔洋山人笔记》。
乾隆庚午:指清朝乾隆十五年,即公元1750年。
姚安公:指清代官员姚文田,字安公,曾任江苏司郎中。
南皮张副使:指清代官员张受长,曾任河南开归道副使。
高宜人:指清代官员高荣祉的女儿,嫁入张家,称高宜人。
曹化淳:明朝末年宦官,曾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后投降清朝。
张雪峰:清代学者,性高洁,注重修身养性,常以格物致知为修身之本。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1)-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中国古代的命理观念、因果报应思想以及社会伦理道德。首先,董文恪公的故事反映了古代人们对命运的迷信和对命理学的依赖。村叟通过八字干支预测董文恪的未来,虽然表面上看似不验,但实际上在品秩和年份上都与董文恪的仕途相符,只是内外异途。这种命理学的应用体现了古人对命运的敬畏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其次,李太学妻的故事揭示了因果报应的观念。李太学妻虐待妾室,最终在战乱中遭到报应,成为妾室的婢女,每日受鞭打。这种因果报应的故事在古代文学中常见,反映了古人对善恶有报的信仰。同时,故事中的借形法也展示了道家修炼的神秘色彩,进一步加深了因果报应的神秘感。
再次,塾师与毛苌、贯长卿、颜芝的对话体现了古代学者对经典的尊重和对知识的追求。塾师在献王祠前讲经,遇到传说中的学者,虽然未能得到直接的指导,但这种对经典的虔诚态度反映了古代学者对学问的敬畏和对传统的继承。
最后,宋曼殊曾孙的故事和宋按察蒙泉的扶乩经历则进一步强调了因果报应的观念。宋曼殊曾孙在战乱中幸存,最终得到回报,而宋按察蒙泉的扶乩经历则展示了命运的神秘和不可预测性。这些故事共同构成了古代社会对命运、因果和道德的复杂认知。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中国古代的命理观念、因果报应思想以及社会伦理道德,反映了古人对命运的敬畏、对善恶有报的信仰以及对经典的尊重。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为我们理解古代社会提供了重要的文化视角。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鬼神观念、因果报应以及人与物之间的神秘联系。首先,忠毅杨继盛的故事反映了古代士大夫对忠臣的崇敬,同时也揭示了历史评价的复杂性。渔洋山人对杨继盛的评价与忠毅的嫉恶如仇形成对比,暗示了历史人物形象的多元性。
乾隆年间官库失玉器的故事,通过冤魂显灵的方式,揭示了古代司法制度中的冤案问题。冤魂二格的叙述不仅展现了冤屈的深重,还通过父子对话的形式,强化了情感的真实性,使得整个故事充满了悲情与正义感。这种鬼神显灵的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对正义的渴望和对冤屈的同情。
南皮张副使的故事则通过一个微小的细节——刀痕的轻重,揭示了古代司法官员对案件的严谨态度。背后的叹息声象征着司法责任的沉重,提醒官员在断案时必须慎之又慎。这种情节设计不仅增加了故事的神秘感,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司法公正的高度重视。
高宜人家中的旧玉马故事,展现了古代对器物灵性的信仰。玉马的血浸斑斑和突然伸出的左足,象征着器物与主人之间的神秘联系。最终玉马被投入炉中,高氏家族逐渐式微,暗示了器物灵性与家族命运之间的关联。这种情节反映了古代对物灵崇拜的信仰,以及对反常现象的敬畏。
曹氏厅柱生牡丹的故事,则通过反常的自然现象,揭示了古代对瑞兆与妖异的区分。外祖张雪峰的观点‘物之反常者为妖’,反映了古代对自然现象的理性思考,同时也暗示了家族命运的变迁。
最后,张雪峰书室中的狐妖故事,通过镜中狐影的变化,象征了人心与外在形象的复杂性。姚安公的点评‘明镜空空,故物无遁影’,强调了修身养性的重要性,指出私情与偏见会遮蔽真相。这种情节不仅具有神秘色彩,还蕴含了深刻的哲学思考,反映了古代士人对修身、正心的重视。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鬼神观念、因果报应、司法公正、器物灵性以及修身养性等主题。这些故事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还通过神秘的情节设计,增强了文本的艺术感染力,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