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三(3)-原文
乌鲁木齐深山中牧马者,恒见小人高尺许,男女老幼一一皆备,遇红柳吐花时,辄折柳盘为小圈,著顶上。作队跃舞,音呦呦如度曲。或至行帐窃食,为人所掩,则跪而泣。系之,则不食而死;纵之,初不敢遽行,行数尺辄回顾。或追叱之,仍跪泣。去人稍远,度不能追,始蓦涧越山去。然其巢穴栖止处终不可得。此物非木魅亦非山兽,盖僬侥之属。不知其名,以形似小儿,而喜戴红柳,因呼曰红柳娃。邱县丞天锦,因巡视牧厂,曾得其一,腊以归。细视其须眉毛发,与人无二,知山海经所谓靖人,凿然有之。有极小必有极大,列子所谓龙伯之国,亦凿然有之。
塞外有雪莲,生崇山积雪中,状如今之洋菊,名以莲耳。其生必双,雄者差大,雌者小。然不并生,亦不同根,相去必一两丈,见其一,再觅其一,无不得者。盖如菟丝茯苓,一气所化,气相属也。凡望见此花,默往探之则获。如指以相告,则缩入雪中,杳无痕迹。即癛雪求之亦不获。草木有知,理不可解。土人曰:山神惜之,其或然欤?此花生极寒之地,而性极热。盖二气有偏胜,无偏绝。积陰外凝,则纯陽内结。坎卦以一陽陷二陰之中,剥复二卦,以一陽居五陰之上下,是其象也。然浸酒为补剂,多血热妄行,或用合媚药,其祸尤烈。盖天地之陰陽均调,万物乃生;人身之陰陽均调,百脉乃和。故素问曰:亢则害,承乃制。自丹溪立陽常有馀,陰常不足之说,医家失其本旨,往往以苦寒伐生气。张介宾辈矫枉过直,遂偏于补陽。而参蓍桂附,流弊亦至于杀人。是未知易道扶陽,而乾之上九,亦戒以亢龙有悔也。嗜欲日盛,羸弱者多,温 补之剂易见小效,坚信者遂众。故余谓偏伐陽者,韩非刑名之学;偏补陽者,商鞅富强之术。初用皆有功,积重不返。其损伤根,本则一也。雪莲之功不补患,亦此理矣。
唐太宗三藏圣教序,称风灾鬼难之域,似即今辟展土鲁番地。其他沙碛中独行之人,往往闻呼姓名,一应则随去不复返。又有风穴在南山,其大如井,风不时从中出,每出则数十里外,先闻波涛声,迟一二刻风乃至。所横径之路阔不过三四里,可急行而避,避不及,则众车以巨绳连缀为一,尚鼓动颠簸如大江 浪涌之舟。或一车独遇,则人马辎重,皆轻若片叶,飘然莫知所往矣。风皆自南而北,越数日自北而南,如呼吸之往返也。余在乌鲁木齐,接辟展移文,云军校雷庭,于某日人马皆风吹过岭北,有无踪迹。又昌吉通判报,某日午刻有一人自天而下,乃特纳格尔遣犯徐吉,为风吹至。俄特纳格尔县丞报,徐吉是日逃,计其时刻,自巳至正午,已飞腾二百余里。此在彼不为怪,在他处则异闻矣。徐吉云,被吹时如醉如梦,身旋转如车轮,目不能开,耳如万鼓乱鸣,口鼻如有物拥蔽,气不得出,努力良久,始能一呼吸耳。按庄子称: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气无所不之,不应有穴。盖气所偶聚,因成斯异。犹火气偶聚于巴蜀,遂为火井;水脉偶聚于阗,遂为河源云。
何励庵先生言,相传明季有书生,独行丛莽间,闻书声琅琅。怪旷野那得有是,寻之,则一老翁坐墟墓间,旁有狐十馀,各捧书蹲坐。老翁见而起迎,诸狐皆捧书人立。书生念既解读书,必不为祸。因与揖让,席地坐。问读书何为,老翁曰:吾辈皆修仙者也。凡狐之求仙有二途,其一采精气,拜星斗,渐至通灵变化,然后积修正果,是为由妖而求仙。然或入邪僻,则干天律,其途捷而危;其一先炼形为人,既得为人,然后讲习 内丹,是为由人而求仙。虽吐纳导引,非旦夕之功,而久久坚持,自然圆满。其途纡而安。顾形不自变,随心而变。故先读圣贤之书,明三纲五常之理,心化则形亦化矣。书生借视其书,皆五经论语孝经孟子之类。但有经文而无注。问经不解释,何由讲贯?老翁曰:吾辈读书,但求明理。圣贤言语本不艰深,口相授受,疏通训诂,即可知其义旨,何以注为?书生怪其持论乖僻,惘惘莫对。姑问其寿,曰:我都不记。但记我受经之日,世尚未有印板书。又问阅历数朝,世事有无同异?曰:大都不甚相远,惟唐以前,但有儒者。北宋后,每闻某甲是圣贤,为小异耳。书生莫测,一揖而别。后于途间遇此翁,欲与语,掉头径去。案此殆先生之寓言。先生尝曰:以讲经求科第,支离敷衍,其词愈美而经愈荒;以讲经立门户,纷纭辩驳,其说愈详而经亦愈荒。语意若合符节。又尝曰:凡巧妙之术,中间必有不稳处。如步步踏实,即小有蹉失,终不至折肱伤足。与所云修仙二途,亦同一意也。
有扶乩者,自江 南来,其仙自称卧虎山人,不言休咎,惟与人唱和诗词,亦能作画。画不过兰竹数笔,具体而已。其诗清浅而不俗,尝面见下坛一绝云:爱杀嫣红映水开,小停白鹤一徘徊,花神怪我衣襟绿,才藉莓苔稳睡来。又咏舟限车字,咏车限舟字,曰:浅水潺潺二尺余,轻舟来往兴何如,回头岸上春泥滑,愁杀疲牛薄笨车,小车[车历]辘驾乌牛,载酒聊为陌上游,莫羡王孙金勒马,双轮徐转稳如舟。其余大都类此。问其姓字,则曰:世外之人何必留名。必欲相迫,有杜撰应命而已。甲与乙共学其符,召之亦至。然字多不可辨,扶乩者手不习 也。一日,乙焚符,仙竟不降。越数日再召,仍不降。后乃降于甲家,甲叩乙召不
降之故,仙判曰:人生以孝弟为本,二者有惭,则不可以为人,此君近与兄析产,隐匿千金,又诡言父有宿逋,当兄弟共偿,实掩兄所偿为己有。吾虽方外闲身,不预人事,然义不与此等人作缘。烦转道意,后毋相渎。
又判示甲曰:君近得新果,偏食儿女,而独忘孤癟,使啜泣竟夕,虽是无心,要由于意有歧视,后若再尔,吾亦不来矣。
先姚安公曰:吾见其诗词,谓是灵鬼;观此议论,似竟是仙。
广西提督田公耕野初,娶孟夫人,早卒。公官凉州镇时,月夜独坐衙斋,恍惚梦夫人自树梢翩然下,相劳苦如平生。曰:吾本天女,宿命当为君妇,缘满乃归。今过此相遇,亦余缘之未尽者也。
公问我当终何官,曰:官不止此,行去矣。
问我寿几何,曰:此难言,公卒时不在乡里,不在官署,不在道途馆驿,亦不殁于战阵。时至自知耳。
问殁后尚相见乎?曰:此在君矣,君努力生天,即可见,否则不能也。
公后征叛苗,师还,卒于戎幕之下。
奴子魏藻性佻荡,好窥伺妇女。一日村外遇少女,似相识而不知其姓名居址。挑与语,女不答而目成,径西去。藻方注视,女回顾若招,即随以往。渐逼近,女面癠小语曰:来往人众,恐见疑。君可相隔小半里,俟到家,吾待君墙外东屋中–枣树下系一牛,旁有碌碡者是也。
既而渐行渐远,薄暮将抵李家洼,去家二十里矣。宿雨初晴,泥将没胫,足趾亦肿痛,遥见女已入东屋,方窃喜,趋而赴。女方背立,忽转面乃作罗刹形,锯牙钩爪,面如靛,目痴痴如灯,骇而返走。罗刹急追之,狂奔二十余里。至相国庄,已届亥初,识其妇翁门,急叩不已,门甫启,突然冲入,触一少女仆地,亦随之仆。诸妇怒噪,各持捣衣杵,乱捶其股。气结不能言,惟呼我我,俄一媪持灯出,方知是婿,共相惊笑。
次日以牛车载归,卧床 几两月。当藻来去时,人但见其自往自还,未见有罗刹,亦未见有少女,岂非以邪召邪,狐鬼趁而侮之哉?
先兄晴湖曰:藻自是不敢复冶游,路遇妇女必俯首,是虽谓之神明示惩可也。
去余家十余里,有瞽者姓卫,戊午除夕,偏诣常呼弹唱家辞岁,各与以食物,自负以归。半途失足,堕枯井中。既在旷野僻径,又家家守岁,路无行人,呼号嗌干,无应者。幸井底气温 ,又有饼饵可食,渴甚则咀水果,竟数日不死。
会屠者王以胜驱豕归,距井有半里许,忽绳断,豕逸狂奔野田中,亦失足堕井,持钩出豕。乃见瞽者,已气息仅属矣。井不当屠者所行路,殆若或使之也。
先兄晴湖问以井中情状,瞽者曰:是时万念皆空,心已如死。惟念老母卧病,待瞽子以养。今并瞽子亦不得计,此时恐已饿莩,觉酸彻肝脾,不可忍耳。
先兄曰:非此一念,王以胜所驱豕必不断绳。
齐大,献县剧盗也,尝与众行劫,一盗见其妇善,逼污之。刃胁不从,反接其手缚于凳,已褫下衣,呼两盗左右挟其足矣。齐大方看庄–盗语谓屋上了望以防救者为看庄。闻妇呼号,自屋脊跃下,挺刃突入曰:谁敢如是,吾不与俱生!汹汹欲斗,目光如饿虎,间不容发之顷,竟赖以免。
后群盗并就捕骈诛,惟齐大终不能弋获。群盗云官来捕时,齐大实伏马槽下。兵役皆云,往来搜数过,惟见槽下朽竹一束,约千余竿,积尘污秽,似弃置多年者。
张明经晴岚言,一寺藏经阁上有狐居,诸僧多栖止阁下。一日天酷暑,有打包僧厌其嚣杂,径移坐具往阁上。诸僧忽闻梁上狐语曰:大众且各归房,我眷属不少,将移住阁下。
僧问:久居阁上,何忽又欲据此?曰:和尚在彼。问汝避和尚耶?曰:和尚佛子,安敢不避?又问我辈非和尚耶?狐不答。固问之曰:汝辈自以为和尚,我复何言?
从兄懋园闻之曰:此狐黑白太明。然亦可使三教中人,各发深省。
甲见乙妇而艳之,语与丙。丙曰:其夫粗悍可图也,如不吝挥金,吾能为君了此事。乃择邑子冶荡者,饵以金而属之曰:尔白昼潜匿乙家,而故使乙闻,待就执,则自承欲盗。白昼非盗时,尔容貌衣服无盗状,必疑奸,勿承也。官再鞫而后承。罪不过枷杖,当设策使不竟其狱,无所苦也。
邑子如所教,狱果不竟,然乙竟出其妇。丙虑其悔,教妇家讼乙,又陰赂证佐使不胜,乃恚而嫁其女。乙亦决绝,听其嫁甲。甲重价买为妾,丙又教邑子反噬甲,发其陰谋,而教甲赂息。计前后干没千金矣。
适闻家庙社会,力修供具赛神。将以祈福。先一夕,庙祝梦神曰:某金自何来,乃盛仪以享我?明日来,慎勿令入庙。非礼之祀,鬼神且不受,况非义之祀乎?
丙至,庙祝以神语拒之。怒勿信,甫至阶,舁者颠蹶,供具悉毁,乃悚然返。
后岁余,甲死。邑子以同谋之故,时往来丙家,因诱其女逃去,丙亦气结死。妇携赀改适。女至德州,人诘得奸状,牒送回籍,杖而官卖。
时丙奸已露,乙憾甚,乃鬻产赎得女,使荐枕三夕,而转售于人。或曰丙死时,乙尚未娶,丙妇因嫁焉。此故为快心之谈,无是事也。
邑子后为丐,女流落为娼,固实有之。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三(3)-译文
在乌鲁木齐的深山中,牧马的人经常看到身高约一尺的小人,男女老少都有。当红柳开花时,他们会折下柳枝编成小圈,戴在头上。他们成群结队地跳跃舞蹈,发出呦呦的声音,像是在唱歌。有时他们会到帐篷里偷食物,如果被人发现,就会跪下哭泣。如果被抓住,他们就会绝食而死;如果被释放,他们一开始不敢立刻离开,走几步就会回头看看。如果有人追赶或呵斥他们,他们仍然会跪下哭泣。等到离人稍远,确定不会被追上时,他们才会迅速越过山涧离开。然而,他们的巢穴和栖息地始终无法找到。这些小人既不是树精也不是山兽,应该是属于僬侥一类的生物。人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外形像小孩,又喜欢戴红柳,所以称他们为“红柳娃”。邱县丞天锦在巡视牧场时,曾经抓到过一个,将其制成标本带回家。仔细观察,发现他们的须眉和毛发与人类无异,这才知道《山海经》中提到的“靖人”确实存在。既然有极小的生物,就一定有极大的生物,《列子》中提到的“龙伯之国”也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塞外有一种雪莲,生长在高山的积雪中,形状像现在的洋菊,名字中带有“莲”字。雪莲总是成对生长,雄性的稍大,雌性的较小。但它们并不长在一起,也不共用一个根,通常相距一两丈远。看到其中一朵,再去找另一朵,总能找到。它们就像菟丝子和茯苓一样,是由同一股气所化,气息相连。如果有人看到这种花,默默地去寻找,就能找到。但如果有人指着它告诉别人,它就会缩进雪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挖开雪去找,也找不到。草木似乎有灵性,这种现象无法解释。当地人说,山神珍惜这种花,或许真是如此。雪莲生长在极寒的地方,但性质却极热。这是因为阴阳二气有偏胜,但没有偏绝。阴气在外凝结,阳气在内聚集。《易经》中的坎卦是一个阳爻陷在两个阴爻之中,剥卦和复卦是一个阳爻位于五个阴爻的上下,正是这种象征。然而,用雪莲泡酒作为补药,容易导致血热妄行,或者用来制作媚药,危害更大。天地间的阴阳调和,万物才能生长;人体的阴阳调和,百脉才能通畅。所以《素问》中说:“亢则害,承乃制。”自从丹溪提出“阳常有余,阴常不足”的理论后,医家失去了本意,常常用苦寒的药物来削弱生气。张介宾等人矫枉过正,导致偏重于补阳。而人参、黄芪、肉桂、附子等药物的滥用,甚至会导致死亡。这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易经》中扶阳的道理,而乾卦的上九爻也告诫说“亢龙有悔”。如今人们欲望日益增长,身体羸弱的人越来越多,温补的药物容易见效,因此相信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我认为,偏重于伐阳的,是韩非的刑名之学;偏重于补阳的,是商鞅的富强之术。刚开始使用时都有成效,但积重难返,最终都会损伤根本。雪莲的功效不能弥补其危害,也是这个道理。
唐太宗的《三藏圣教序》中提到“风灾鬼难之域”,似乎就是今天的辟展土鲁番地区。在那里的沙漠中,独自行走的人常常会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旦回应,就会跟着声音走,再也不回来。另外,南山有一个风穴,大小像一口井,风不时从里面吹出来,每次吹出时,几十里外都能先听到波涛声,过一两刻钟风才会到达。风经过的路宽不过三四里,可以快速行走避开,如果来不及避开,就要用大绳把多辆车连在一起,才能像大江中波浪涌动的船一样稳住。如果只有一辆车遇到风,车上的人马和货物都会像树叶一样轻飘飘地飞走,不知去向。风总是从南向北吹,过几天又从北向南吹,像呼吸一样往返。我在乌鲁木齐时,接到辟展的公文,说军校雷庭在某天被风吹过岭北,再也没有踪迹。昌吉的通判也报告说,某天中午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是特纳格尔的逃犯徐吉,被风吹来的。不久,特纳格尔的县丞报告说,徐吉当天逃跑,计算时间,从巳时到正午,已经飞了二百多里。这在当地并不奇怪,但在其他地方就是奇闻了。徐吉说,被风吹时像醉了一样,身体像车轮一样旋转,眼睛睁不开,耳朵像万鼓齐鸣,口鼻像被东西堵住,无法呼吸,努力了很久才能呼吸一次。按庄子的说法:“大块噫气,其名为风。”风是无处不在的,不应该有固定的风穴。这大概是气偶然聚集,形成了这种奇异现象。就像火气偶然聚集在巴蜀,形成了火井;水脉偶然聚集在阗,形成了河源一样。
何励庵先生说,相传明朝末年有一个书生,独自在丛林中行走,听到琅琅的读书声。他奇怪在旷野中怎么会有读书声,便循声找去,发现一个老翁坐在坟墓旁,旁边有十几只狐狸,各自捧着书蹲坐着。老翁见到书生便起身迎接,狐狸们也捧着书站起来。书生心想,既然它们能读书,应该不会害人,于是与老翁互相行礼,席地而坐。书生问老翁读书是为了什么,老翁说:“我们都是修仙的。狐狸修仙有两种途径,一种是采集精气,拜星斗,逐渐通灵变化,然后积修正果,这是由妖修仙。但有时会走入邪道,触犯天条,这条路虽然快但危险;另一种是先修炼成人形,变成人后再修炼内丹,这是由人修仙。虽然吐纳导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坚持久了,自然会圆满。这条路虽然慢但安全。不过,形体不会自己变化,而是随着心变化。所以要先读圣贤的书,明白三纲五常的道理,心变化了,形体也会变化。”书生借过他们的书来看,发现都是《五经》《论语》《孝经》《孟子》之类的书,但只有经文没有注释。书生问:“经文没有解释,怎么理解呢?”老翁说:“我们读书只是为了明白道理。圣贤的话本来就不深奥,口耳相传,疏通训诂,就能知道其中的意思,何必需要注释呢?”书生觉得他的观点很奇怪,不知如何回应,便问他的年龄。老翁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开始读经的时候,世上还没有印板书。”书生又问:“你经历了几个朝代,世事有什么不同吗?”老翁说:“大体上差不多,只是唐朝以前只有儒者,北宋以后常常听说某人是圣贤,这是个小区别。”书生无法理解,便告辞离开。后来在路上又遇到这个老翁,想和他说话,老翁却掉头走了。这大概是何励庵先生的寓言。先生曾说:“用讲经来求取功名,支离破碎地敷衍,言辞越华丽,经义越荒废;用讲经来建立门户,纷争辩驳,说法越详细,经义也越荒废。”这话与老翁的观点不谋而合。先生还说:“凡是巧妙的方法,中间一定有不稳当的地方。如果步步踏实,即使有小失误,也不会伤筋动骨。”这与狐狸修仙的两种途径也是同一个道理。
有一个从江南来的扶乩者,他的仙自称是“卧虎山人”,不谈论吉凶,只与人唱和诗词,也能作画。他的画不过是几笔兰竹,简单而已。他的诗清新浅显而不俗气,曾经在坛下写下一首绝句:“爱杀嫣红映水开,小停白鹤一徘徊,花神怪我衣襟绿,才藉莓苔稳睡来。”还有一首咏舟限车字,咏车限舟字的诗:“浅水潺潺二尺余,轻舟来往兴何如,回头岸上春泥滑,愁杀疲牛薄笨车,小车[车历]辘驾乌牛,载酒聊为陌上游,莫羡王孙金勒马,双轮徐转稳如舟。”其他的诗也大多如此。有人问他的姓名,他说:“世外之人何必留名。如果一定要问,我只能随便编一个应付。”甲和乙一起学习他的符咒,召唤他时他也会来。但写的字大多难以辨认,因为扶乩者手不熟练。有一天,乙烧了符咒,仙却没有降临。过了几天再召唤,仍然没有来。后来仙降临在甲家,甲问乙为什么召唤不来。
因为降职的缘故,仙人判决说:人生以孝顺和友爱为根本,这两点如果有亏欠,就不能算作人。你最近与兄长分家产,隐瞒了千金,还谎称父亲有旧债,应该由兄弟共同偿还,实际上是将兄长偿还的部分占为己有。我虽然是方外之人,不参与人间事务,但道义上不能与这种人结缘。请转达我的意思,以后不要再打扰我。
又对甲说:你最近得到新水果,只给儿女吃,却忘记了孤苦的人,让他们整夜哭泣,虽然是无心之举,但主要是因为心中有偏见。如果以后再这样,我也不会来了。
先姚安公说:我看他的诗词,以为是灵鬼;听了这番议论,似乎真的是仙人。
广西提督田耕野最初娶了孟夫人,她早逝。田公在凉州镇任职时,一个月夜独自坐在衙斋里,恍惚中梦见夫人从树梢上轻盈地下来,像平常一样互相问候。她说:我本是天女,命中注定要做你的妻子,缘分尽了就回去了。今天在这里相遇,也是我们缘分未尽的表现。
田公问:我最终会做到什么官职?她说:官职不止于此,还会继续升迁。
问:我的寿命有多长?她说:这很难说,你死时不在家乡,不在官署,不在旅途中的驿站,也不会死在战场上。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问:死后还能再见面吗?她说:这取决于你,你努力修行升天,就能见到我,否则就不能。
田公后来征讨叛乱的苗人,军队返回时,他在军营中去世。
奴仆魏藻性格轻浮,喜欢偷看妇女。一天在村外遇到一个少女,似乎认识但不知道她的姓名和住址。他挑逗她说话,少女不回答但用眼神示意,径直向西走去。魏藻正注视着她,少女回头好像招手,他就跟着去了。渐渐靠近,少女小声说:来往的人多,怕引起怀疑。你可以隔开小半里路,等到了家,我在墙外的东屋等你——枣树下拴着一头牛,旁边有石磨的地方就是。
然后渐渐走远,傍晚时快到李家洼,离家有二十里了。刚下过雨,泥泞没到小腿,脚趾也肿痛,远远看见少女已经进了东屋,他暗自高兴,赶紧跑过去。少女背对着他站着,突然转身变成罗刹的样子,锯齿獠牙,爪子如钩,脸像靛蓝,眼睛像灯一样呆滞,他吓得转身就跑。罗刹紧追不舍,他狂奔了二十多里。到了相国庄,已经是亥时初,他认出岳父家的门,急忙敲门不止,门刚打开,他冲进去,撞倒了一个少女,自己也跟着摔倒。妇女们愤怒地叫嚷,各自拿着捣衣杵,乱打他的腿。他气结说不出话,只能喊“我我”,一会儿一个老妇人拿着灯出来,才知道是女婿,大家又惊又笑。
第二天用牛车把他拉回家,卧床将近两个月。魏藻来去的时候,人们只看见他自己来回,没看见罗刹,也没看见少女,难道不是以邪招邪,狐鬼趁机欺负他吗?
先兄晴湖说:魏藻从此不敢再游荡,路上遇到妇女必定低头,这可以说是神明在惩罚他。
离我家十几里,有个姓卫的盲人,戊午年除夕,他去常去的弹唱家辞岁,各家都给他食物,他自己背着回家。半路上失足掉进枯井里。因为是在旷野偏僻的小路上,又家家都在守岁,路上没有行人,他呼救到嗓子都哑了,没有人回应。幸好井底温度适宜,又有饼可以吃,渴了就嚼水果,竟然几天没死。
正好屠夫王以胜赶猪回家,离井有半里多,突然绳子断了,猪狂奔到田野里,也失足掉进井里,他用钩子把猪拉出来。这才看见盲人,已经奄奄一息了。井不在屠夫常走的路上,似乎是有人安排的。
先兄晴湖问他井中的情况,盲人说:那时万念俱灰,心已经死了。只想着老母亲卧病在床,等着我这个瞎子养活。现在连我也没了,恐怕她已经饿死了,想到这里,心里酸楚得无法忍受。
先兄说:如果不是这个念头,王以胜赶的猪绳子不会断。
齐大是献县的大盗,曾经和同伙一起抢劫,一个盗贼看中了他的妻子,想强暴她。用刀威胁她,她不从,反绑她的手绑在凳子上,已经脱下了她的裤子,叫两个盗贼左右挟持她的脚。齐大正在屋顶上望风——盗贼的行话叫看庄。听到妻子的呼救声,他从屋顶跳下来,持刀冲进去说:谁敢这样,我和他不共戴天!气势汹汹要打架,目光像饿虎一样,千钧一发之际,竟然因此得救。
后来群盗都被捕并处死,只有齐大始终没被抓到。群盗说官兵来抓时,齐大其实藏在马槽下。官兵都说,来回搜了好几次,只看见槽下有一捆朽竹,大约一千多根,积满灰尘,好像已经丢弃多年了。
张明经晴岚说,一个寺庙的藏经阁上有狐狸居住,僧人们大多住在阁楼下。一天天气酷热,有个打包的僧人嫌下面吵闹,直接搬了坐具到阁楼上。僧人们忽然听到梁上狐狸说:大家各自回房吧,我的家人不少,要搬到阁楼下住了。
僧人问:你们一直住在阁楼上,为什么突然要搬到这里?狐狸说:和尚在上面。问:你们避和尚吗?狐狸说:和尚是佛子,我们怎么敢不避?又问:我们不是和尚吗?狐狸不回答。再三追问,狐狸说:你们自以为是和尚,我还能说什么?
从兄懋园听说后说:这狐狸黑白分明。不过也可以让三教中人各自深思。
甲看中了乙的妻子,和丙说了。丙说:她的丈夫粗鲁凶悍,可以图谋,如果你不吝啬花钱,我可以帮你办成这件事。于是找了个城里的浪荡子,用钱引诱他,告诉他说:你白天藏在乙家,故意让乙听到,等被抓到,就承认想偷东西。白天不是偷东西的时候,你的容貌和衣服不像盗贼,乙一定会怀疑是奸情,你不要承认。等官府再审问时再承认。罪名不过是枷锁和杖责,我会想办法让案子不继续下去,你不会受苦。
浪荡子照他说的做了,案子果然没有继续下去,但乙还是休了妻子。丙担心他反悔,教唆妻子的家人告乙,又暗中贿赂证人让乙败诉,乙愤怒地把女儿嫁了出去。乙也决绝了,听任女儿嫁给甲。甲花高价买她做妾,丙又教浪荡子反咬甲,揭发他的阴谋,又教甲贿赂平息。前后共赚了千金。
正好听说家庙有庙会,他大力准备供品祭神,想祈福。前一天晚上,庙祝梦见神说:某人的钱从哪里来的,竟然用盛大的仪式来祭我?明天他来,千万别让他进庙。不合礼的祭祀,鬼神尚且不接受,何况是不义的祭祀呢?
丙到了庙里,庙祝用神的话拒绝他。他生气不信,刚走到台阶上,抬供品的人摔倒,供品全毁了,他吓得回去了。
一年多后,甲死了。浪荡子因为是同谋,经常去丙家,趁机引诱丙的女儿逃走,丙也气结而死。妻子带着钱改嫁。女儿到了德州,被人查出奸情,被送回原籍,杖责后官卖。
当时丙的奸计已经败露,乙非常恨他,于是卖了家产赎回女儿,让她陪睡三晚,然后转卖给别人。有人说丙死时,乙还没娶妻,丙的妻子因此嫁给了他。这是为了解气的说法,没有这回事。
浪荡子后来成了乞丐,女儿流落为娼,这是真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三(3)-注解
孝弟:孝指孝顺父母,弟指尊敬兄长。这是儒家伦理思想中的重要概念,强调家庭内部的和谐与秩序。
方外:原指佛教、道教等宗教界,后泛指世俗之外的人或事。
罗刹:佛教中的恶鬼,形象恐怖,常用来比喻凶恶的人。
瞽者:指盲人。
剧盗:指凶恶的强盗。
打包僧:指行脚僧,通常背着行囊四处游历。
庙祝:寺庙中负责管理祭祀事务的人。
干没:指非法占有他人财物。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三(3)-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道德、宗教信仰和人性善恶。首先,仙判的故事强调了孝弟的重要性,指出孝弟是做人的根本,违背这一原则的人将受到惩罚。这反映了儒家思想在古代社会中的深远影响。
田公耕野与孟夫人的故事则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孟夫人自称天女,暗示了命运和缘分的不可抗拒。她的预言不仅揭示了田公的未来,也反映了古人对命运和天命的敬畏。
魏藻的故事则通过狐鬼的形象揭示了人性中的邪念和报应。魏藻因邪念而遭遇罗刹的追逐,最终受到惩罚,这体现了古人对善恶有报的信仰。
瞽者的故事则展现了孝道的力量。瞽者在井中濒临死亡时,唯一牵挂的是卧病在床的老母,这一念之善最终使他获救。这反映了孝道在古代社会中的崇高地位。
齐大的故事则通过一个盗贼的义举,展现了人性中的复杂性。齐大虽然身为盗贼,但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保护了受辱的妇女,这体现了即使在恶人身上,也可能存在善的一面。
张明经晴岚的故事则通过狐与僧的对话,揭示了宗教信仰中的矛盾与反思。狐对僧人的敬畏和对其他僧人的不屑,反映了宗教内部的等级和偏见。
最后,甲、乙、丙三人的故事则通过一系列阴谋和报应,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和邪恶。丙的阴谋最终导致了自己的灭亡,而甲和乙也因各自的恶行而受到惩罚。这体现了古人对善恶有报的坚定信念。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道德、宗教信仰和人性善恶,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