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韩非(约公元前280年-公元前233年),战国时期的法家学派代表人物之一,韩国贵族,兼具政治家与思想家的双重身份。韩非的法家思想主张法治和权力集中,强调君主绝对权威,对后来的政治理论产生了重大影响。
年代:成书于战国时期(约公元前3世纪)。
内容简要:《韩非子》是韩非的政治哲学和法家思想的代表作,全书以法治为核心,提倡国家治理应依靠严刑峻法与有效的行政手段,而非依赖个人道德或君主的仁爱。韩非强调“法、术、势”三者结合,即法律、权谋与权力的运作,提出治国理政必须强化中央集权,制定严密的法律制度,同时掌握与运用权谋技巧。书中通过多个案例分析,展现了法治的必要性,并批判了儒家和其他学派的“仁爱”之道。《韩非子》不仅在中国古代政治哲学中占有重要地位,也为后代的政治治理提供了理论支持,影响深远。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韩非子-喻老-原文
天下有道,无急患,则曰静,遽传不用。
故曰:’却走马以粪。’
天下无道,攻击不休,相守数年不已,甲胄生虮虱,燕雀处帷幄,而兵不归。
故曰:’戎马生于郊。’
翟人有献丰狐、玄豹之皮于晋文公。
文公受客皮而叹曰:’此以皮之美自为罪。’
夫治国者以名号为罪,徐偃王是也;以城与地为罪,虞、虢是也。
故曰:’罪莫大于可欲。’
智伯兼范、中行而攻赵不已,韩、魏反之,军败晋阳,身死高梁之东,遂卒被分,漆其首以为溲器。
故曰:’祸莫大于不知足。’
虞君欲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不听宫之奇,故邦亡身死。
故曰:’咎莫惨于欲得。’
邦以存为常,霸王其可也;身以生为常,富贵其可也。
不以欲自害,则邦不亡,身不死。
故曰:’知足之为足矣。’
楚庄王既胜,狩于河雍,归而赏孙叔敖。
孙叔敖请汉间之地,沙石之处。
楚邦之法,禄臣再世而收地,唯孙叔敖独在。
此不以其邦为收者,瘠也,故九世而祀不绝。
故曰:’善建不拔,善抱不脱,子孙以其祭祀,世世不辍。’孙叔敖之谓也。
制在己曰重,不离位曰静。
重则能使轻,静则能使躁。
故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故曰:’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也’。
邦者,人君之辎重也。
主父生传其邦,此离其辎重者也,故虽有代、云中之乐,超然已无赵矣。
主父,万乘之主,而以身轻于天下。
无势之谓轻,离位之谓躁,是以生幽而死。
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主父之谓也。
势重者,人君之渊也。
君人者,势重于人臣之间,失则不可复得矣。
简公失之于田成,晋公失之于六卿,而上亡身死。
故曰:’鱼不可脱于深渊。’
赏罚者,邦之利器也,在君则制臣,在臣则胜君。
君见赏,臣则损之以为德;君见罚,臣则益之以为威。
人君见赏,则人臣用其势;人君见罚,而人臣乘其威。
故曰:’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越王入宦于吴,而观之伐齐以弊吴。
吴兵既胜齐人于艾陵,张之于江、济,强之于黄池,故可制于五湖。
故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晋献公将欲袭虞,遗之以璧马;知伯将袭仇由,遗之以广车。
故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起事于无形,而要大功于天下,’是谓微明’。
处小弱而重自卑,谓’损弱胜强也’。
有形之类,大必起于小;行久之物,族必起于少。
故曰:’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欲制物者于其细也。
故曰:’图难于其易也,为大于其细也。’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故曰: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是以白圭无水难,丈人无火患。
此皆慎易以避难,敬细以远大者也。
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
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
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
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
扁鹊出。桓侯又不悦。
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又不应。
扁鹊出。桓侯又不悦。
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使人问之。
扁鹊曰:’病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
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
桓侯遂死。
故良医之治病也,攻之于腠理。
此皆争之于小者也。
夫事之祸福亦有腠理之地,故圣人蚤从事焉。
昔晋公子重耳出亡,过郑,郑君不礼。
叔瞻谏曰:’此贤公子也,君厚待之,可以积德。’郑君不听。
叔瞻又谏曰:’不厚待之,不若杀之,无令有后患。’郑君又不听。
及公子返晋邦,举兵伐郑,大破之,取八城焉。
晋献公以垂棘之璧假道于虞而伐虢,大夫宫之奇谏曰:’不可。脣亡而齿寒,虞、虢相救,非相德也。今日晋灭虢,明日虞必随之亡。’虞君不听,受其璧而假之道。
晋已取虢,还,反灭虞。
此二臣者皆争于腠理者也,而二君不用也。
然则叔瞻、宫之奇亦虞、虢之扁鹊也,而二君不听,故郑以破,虞以亡。
故曰:’其安易持也,其未兆易谋也。’
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高台。
吾畏其卒,故怖其始。
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砲烙,登糟丘,临酒池,纣遂以亡。
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
故曰:’见小曰明。’
勾践入宦于吴,身执干戈为吴王洗马,故能杀夫差于姑苏。
文王见詈于王门,颜色不变,而武王擒纣于牧野。
故曰:’守柔曰强。’越王之霸也不病宦,武王之王也不病詈。
故曰:’圣人之不病也,以其不病,是以无病也。’
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献之子罕,子罕不受。
鄙人曰:’此宝也,宜为君子器,不宜为细人用。’
子罕曰:’尔以玉为宝,我以不受子玉为宝。’
王寿负书而行,见徐冯于周涂。
冯曰:’事者,为也;为生于时,知者无常事。书者,言也;言生于知,知者不藏书。今子何独负之而行?’
于是王寿因焚其书而舞之。
故知者不以言谈教,而慧者不以藏书箧。
此世之所过也,而王寿复之,是学不学也。
故曰:’学不学,复归众人之所过也。’
夫物有常容,因乘以导之。
因随物之容,故静则建乎德,动则顺乎道。
宋人有为其君以象为楮叶者,三年而成。
丰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别也。
此人遂以功食禄于宋邦。
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
故不乘天地之资而载一人之身,不随道理之数而学一人之智,此皆一叶之行也。
故冬耕之稼,后稷不能羡也;丰年大禾,臧获不能恶也。
以一人之力,则后稷不足;随自然,则臧获有余。
故曰:’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
空窍者,神明之户牖也。
耳目竭于声色,精神竭于外貌,故中无主。
中无主,则祸福虽如丘山,无从识之。
故曰:’不出于户,可以知天下;不窥于牖,可以知天道。’
此言神明之不离其实也。
赵襄主学御于王子于期,俄而与于期逐,三易马而三后。
襄主曰:’子之教我御,术未尽也?’
对曰:’术已尽,用之则过也。’
凡御之所贵:马体安于车,人心调于马,而后可以进速致远。
今君后则欲逮臣,先则恐逮于臣。
夫诱道争远,非先则后也,而先后心皆在于臣,上何以调于马?
此君之所以后也。
白公胜虑乱,罢朝,倒杖而策锐贯颐,血流至于地而不知。
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
故曰:’其出弥远者,其智弥少。’
此言智周乎远,则所遗在近也。
是以圣人无常行也。
能并智,故曰:’不行而知。’能并视,故曰:’不见而明。’随时以举事,因资而立功,用万物之能而获利其上,故曰:’不为而成。’
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
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
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子释之,不谷知之矣。’
处半年,乃自听政。
所废者十,所起者九,诛大臣五,举处士六,而邦大治。
举兵诛齐,败之徐州,胜晋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霸天下。
庄王不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见示,故有大功。
故曰:’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楚庄王欲伐越,杜子谏曰:’王之伐越,何也?’
曰:’政乱兵弱。’
杜子曰:’臣患智之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王之兵自败于秦、晋,丧地数百里,此兵之弱也。庄跷为盗于境内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乱也。王之弱乱,非越之下也,而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
王乃止。
故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
故曰:’自见之谓明。’子夏见曾子。
曾子曰:’何肥也?’
对曰:’战胜,故肥也。’
曾子曰:’何谓也?’
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于胸中,未知胜负,故癯。今先王之义胜,故肥。’
是以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
故曰:’自胜之谓强。’
周有玉版,纣令胶鬲索之,文王不予;费仲来求,因予之。
是胶鬲贤而费仲无道也。
周恶贤者之得志也,故予费仲。
文王举太公于渭滨者,贵之也;而资费仲玉版者,是爱之也。
故曰:’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谓要妙。’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韩非子-喻老-译文
天下如果是有道的,没有紧急的祸患,那么人们就会说它是平静的,迅速传播的谣言也就不会有人去采用。所以说:‘赶走马匹来堆积肥料。’天下如果是不道的,那么攻击就不会停止,双方相持数年也不会结束,盔甲上长满了虱子,燕子麻雀在帷幕帐幔中筑巢,而士兵们却不能回家。所以说:‘战马在郊外生下。’
翟人向晋文公献上了丰狐和玄豹的皮。晋文公接受了客人献上的皮,然后叹息说:‘这些皮子因为美丽反而成了罪过。’治理国家的人把名声和地位当作罪过,徐偃王就是这样;把城池和土地当作罪过,虞国和虢国就是这样。所以说:‘罪过没有比贪欲更大的。’
智伯兼并了范氏和中行氏,但是对赵国的攻击却不停息,韩、魏两国反过来攻击,智伯军队在晋阳被打败,他在高梁的东边死去,最终被分割,他的头颅被漆成便器。所以说:‘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
虞君想要得到屈产的马和垂棘的玉璧,没有听从宫之奇的劝告,所以国家灭亡了,自己也死了。所以说:‘灾祸没有比贪得无厌更惨烈的。’
国家把存在当作常态,霸王之业是可以实现的;个人把生存当作常态,富贵是可以实现的。不因为欲望而伤害自己,那么国家就不会灭亡,个人也不会死去。所以说:‘知道满足就是最大的满足。’
楚庄王战胜后,在河雍打猎,回来后奖赏了孙叔敖。孙叔敖请求汉水之间的沙石之地。楚国的法律,赏赐给臣子的土地到第二代就收回,只有孙叔敖例外。这不是因为他不把国家利益放在心上,而是因为那块土地贫瘠,所以他的祭祀可以延续九代而不中断。所以说:‘善于建立的东西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东西不会脱落,子孙会因此世代祭祀不断。’这是对孙叔敖的赞誉。
权力在自己手中叫做稳重,不离开自己的位置叫做平静。稳重就能使轻率的人变得稳重,平静就能使急躁的人变得平静。所以说:‘稳重是轻率的根本,平静是急躁的君主。’所以说:‘君子整天行走,不会离开他的辎重。’国家,就是君主的车队。
主父偃把国家传给了他的儿子,这就是离开了他的车队。所以即使有代、云中的乐趣,也已经失去了赵国。主父是万乘之主,却把自己的地位看得比天下还轻。没有权势叫做轻,离开自己的位置叫做急躁,因此他最终被幽禁而死。所以说:‘轻率就会失去臣子,急躁就会失去君主。’这是对主父的描述。
权势重要的人,是君主的深渊。君主如果权势比臣子还重,一旦失去就再也得不到了。齐简公在田成子那里失去了权势,晋献公在六卿那里失去了权势,最终身死国亡。所以说:‘鱼不能从深渊中逃脱。’赏罚是国家的利器,在君主手中可以制服臣子,在臣子手中可以战胜君主。君主得到赏赐,臣子就会减少自己的功绩来显示自己的德行;君主受到惩罚,臣子就会增加自己的威严来显示自己的权威。君主得到赏赐,臣子就会利用自己的权势;君主受到惩罚,臣子就会乘机增加自己的威严。所以说:‘国家的利器,不能轻易展示给人看。’
越王勾践到吴国做官,观察吴国攻打齐国以削弱吴国。吴国在艾陵战胜了齐国人,然后在江、济两地张网,在黄池加强实力,因此可以在五湖控制吴国。所以说:‘想要收敛的东西,必须先扩大;想要削弱的东西,必须先加强。’晋献公想要偷袭虞国,就送上了璧玉和马匹;知伯想要偷袭仇由,就送上了广车。所以说:‘想要夺取的东西,必须先给予。’在无形中发起行动,而在天下取得大功,这就是所谓的微妙明智。处于弱小地位而能保持谦卑,这就是所谓的以弱胜强。
有形的事物,大的必然从小的开始;行动持久的事物,家族必然从少数开始。所以说:‘天下难成的事必然从容易的地方开始,天下的大事必然从细小的地方开始。’因此想要控制事物的人,要在它的细小之处着手。所以说:‘在容易的地方图谋难事,在细小的地方做大事。’千丈高的堤坝,因为蝼蚁的洞穴而溃决;百尺高的房屋,因为烟囱的缝隙而焚毁。所以说:白圭筑堤时堵住了洞穴,老丈人防火时堵住了缝隙,因此白圭没有水患,老丈人没有火灾。这些都是因为谨慎对待容易的事来避免灾难,尊重细节来避免大事。
扁鹊见到蔡桓公,站了一会儿。扁鹊说:‘您的病在皮肤纹理之间,如果不治疗,恐怕会加重。’桓侯说:‘我没有什么病。’扁鹊出去了。桓侯说:‘医生喜欢给没有病的人治病,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功劳。’过了十天,扁鹊又见到桓侯,说:‘您的病在肌肉里,如果不治疗,会加重。’桓侯没有回答。扁鹊出去后,桓侯又不高兴。过了十天,扁鹊又见到桓侯,说:‘您的病在肠胃里,如果不治疗,会加重。’桓侯又没有回答。扁鹊出去后,桓侯又不高兴。过了十天,扁鹊远远地看着桓侯就跑了。桓侯派人去问扁鹊,扁鹊说:‘病在皮肤纹理之间,汤熨可以治疗;在肌肉里,针灸可以治疗;在肠胃里,火剂可以治疗;在骨髓里,那是生命的主宰,没有办法治疗。现在病在骨髓里,所以我不再请求治疗了。’过了五天,桓侯身体疼痛,派人去找扁鹊,但扁鹊已经逃到秦国了。桓侯最终死了。所以,优秀的医生治疗疾病,都是从皮肤纹理开始的。这些都是因为从小处着手来避免大灾。
从前晋公子重耳流亡,经过郑国,郑君没有以礼相待。叔瞻劝谏说:‘这是贤明的公子,您应该厚待他,这样可以积累德行。’郑君没有听从。叔瞻又劝谏说:‘如果不厚待他,不如杀了他,以免留下后患。’郑君还是没有听从。等到公子回到晋国,发兵攻打郑国,大败郑国,夺取了八座城池。晋献公用垂棘的玉璧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大夫宫之奇劝谏说:‘不可以。’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虞国和虢国应该互相救助,而不是互相施恩。今天晋国灭了虢国,明天虞国必然跟着灭亡。’虞君没有听从,接受了玉璧并借给了晋国。晋国攻下虢国后,回来,反而灭了虞国。这两个臣子都是在小处着手,而两个君主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那么叔瞻和宫之奇就像是虞国和虢国的扁鹊,而两个君主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所以郑国被攻破,虞国灭亡。所以说:‘在安定的时候容易保持,在没有征兆的时候容易策划。’
从前,商纣王做了象牙筷子,箕子感到害怕,认为有了象牙筷子就不再用土制的碗,而会使用犀牛角和玉制的杯子;有了犀牛角和玉制的杯子,就不再吃粗粮和蔬菜;有了粗粮和蔬菜,就不再穿粗布衣服,住在茅屋下;那么就会穿上华丽的衣服,住在宽敞的高台上。我担心他最终的结果,所以害怕他开始的行为。过了五年,纣王做了肉园,设置了炮烙,登上酒池,纣王最终因此灭亡。所以箕子看到象牙筷子就知道天下将要发生大祸。所以说:‘看到小处叫做明智。’
勾践到吴国做官,亲自拿着武器为吴王洗马,因此能够在姑苏杀死夫差。文王在王门被侮辱,脸色不变,而武王在牧野擒获了纣王。所以说:‘保持柔弱叫做强大。’越王能够称霸,不是因为他在做官时生病;武王能够称王,不是因为他在被侮辱时生病。所以说:‘圣人的不生病,是因为他们不生病,所以没有病。’
宋国的一个乡下人得到了一块璞玉,献给子罕,子罕不接受。乡下人说:‘这是一块宝物,应该成为君子的器物,不适合普通人使用。’子罕说:‘你认为玉是宝物,我认为不接受你的玉才是宝物。’因此乡下人想要玉,而子罕不想要玉。所以说:‘不想要不想要的东西,不重视难得的货物。’
王寿背着书行走,在周朝的路上遇见了徐冯。徐冯说:‘事情,是去做;做事是因为时机,有智慧的人没有固定的事情。书,是说话;说话是因为智慧,有智慧的人不把知识藏书里。现在你为什么独自背着书行走呢?’于是王寿就烧掉了他的书,并且跳舞庆祝。所以有智慧的人不用言语来教导,聪明的人不用藏书来装。这是世人所犯的错误,而王寿却反过来这样做,这是不学习而学习的行为。所以说:‘不学习而学习,就是回归众人所犯的错误。’
事物有固定的形态,就顺着它来引导它。因为顺着事物的形态,所以静止时就能建立德行,行动时就能顺应道理。宋国有人为他君主用象牙做成楮叶,用了三年才完成。丰厚的茎叶,细腻的纹理,混在楮叶中无法分辨。这个人因此凭借这个功绩在宋国得到了俸禄。列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如果天地用三年时间才长出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很少了。’所以不依赖天地自然的资源而只依赖一个人的身体,不遵循自然规律而只学习一个人的智慧,这都是只看到一片叶子的行为。所以冬天耕种的庄稼,后稷也不能羡慕;丰收的大米,奴隶也不能讨厌。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后稷就不够;顺应自然,奴隶就足够了。所以说:‘依赖万物的自然而不敢随意作为。’
空旷的地方,是神明的门户。耳朵眼睛被声音和色彩耗尽,精神被外表耗尽,所以内心没有主见。内心没有主见,那么祸福即使像山一样大,也无法识别。所以说:‘不出门就能知道天下,不窥视窗户就能知道天道。’这是说神明是不离开实际的。
赵襄子向王子于期学习驾车,不久就与王子于期赛马,三次换马都落后。赵襄子说:‘你教我驾车的方法,还不够完善吗?’王子于期回答说:‘方法已经完善了,但是使用它的时候过于急躁。驾车的关键:马的身体要适应车,人的心意要适应马,然后才能快速前进。现在君主您落后了想要追上我,领先了又害怕追上我。驱赶马匹的道路竞争远,不是领先就是落后,但是您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您怎么能够调整马匹呢?这就是您落后的原因。’
白公胜担心国家会乱,退朝后,倒拿着拐杖,用尖锐的棍子戳自己的脸颊,血流到地上都不知道。郑国人听说了这件事说:‘如果忘记了脸颊,那还有什么不会忘记呢!’所以说:‘走得越远的人,智慧就越少。’这是说智慧能周全远处的,那么近处就会有所遗漏。因此圣人没有固定的行为。能够综合智慧,所以说:‘不行动就能知道。’能够全面观察,所以说:‘看不见却能明白。’根据时机行事,根据条件立功,利用万物的能力而获利,所以说:‘不作为却能成功。’
楚庄王执政三年,没有发布任何命令,没有施行任何政策。右司马站在王座旁边,与楚庄王密谈说:‘有一只鸟停在南方的高地上,三年不展翅,不飞翔,不鸣叫,默默无声,这是什么鸟?’楚庄王说:‘三年不展翅,是为了让翅膀长得更长;不飞翔,不鸣叫,是为了观察百姓的动向。即使不飞翔,飞翔时一定会冲上云霄;即使不鸣叫,鸣叫时一定会惊人。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知道了。’过了半年,楚庄王才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废除的政策有十个,施行的政策有九个,诛杀的大臣有五个,提拔的隐士有六个,国家因此治理得很好。出兵攻打齐国,在徐州打败了他们,在河雍战胜了晋国,在宋国会合了诸侯,最终称霸天下。楚庄王不因为小害而损害善行,所以有大名;不急于展示自己的才能,所以有大功。所以说:‘大器晚成,大音稀声。’
楚庄王想要攻打越国,杜子劝阻说:‘大王要攻打越国,为什么?’楚庄王说:‘国家政治混乱,军队弱小。’杜子说:‘我担心智慧就像眼睛一样,能看到百步之外,却看不到自己的睫毛。大王的军队自从在秦、晋那里战败,丧失了几百里土地,这就是军队的弱小。庄跷在国内为盗,官员却不能禁止,这就是政治的混乱。大王的弱小和混乱,不比越国差,却想要攻打越国,这就是智慧像眼睛一样,看不到自己的睫毛。’楚庄王于是停止了攻打越国的计划。所以说,知道别人的难处不难,难的是知道自己的难处。所以说:‘知道自己叫做明智。’子夏去见曾子。曾子说:‘你为什么这么胖?’子夏回答说:‘打了胜仗,所以胖了。’曾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子夏说:‘我进去看到先王的道义就感到荣耀,出来看到富贵的乐趣又感到荣耀,两者在我的心中争斗,不知道谁赢谁输,所以瘦了。现在先王的道义赢了,所以我胖了。’因此,立志的难处不在于胜过别人,而在于胜过自己。所以说:‘胜过自己叫做强大。’
周朝有一块玉版,纣王让胶鬲去取,文王不给;费仲来求,文王就给了。这说明胶鬲有德行而费仲无道。周朝不喜欢有德行的人得到成功,所以给了费仲。文王在渭滨提拔太公,是因为看重他;而资助费仲玉版,是因为爱护他。所以说:‘不看重自己的老师,不珍惜自己的资源,即使知道很多,这也是一种深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韩非子-喻老-注解
天下有道:指社会政治清明,人民安居乐业的时代。
无急患:没有紧急的祸患,即社会稳定。
静:指社会秩序井然,人民心态平和。
遽传不用:迅速传播而不加以利用。
却走马以粪:驱赶马匹去施肥,比喻在和平时期利用资源。
甲胄生虮虱:铠甲上长满了虱子,形容战争持续时间长,士兵疲惫。
燕雀处帷幄:燕子麻雀在帷幕之中,比喻小人物在高位。
兵不归:士兵不能回家,指战争无休止。
翟人:翟国的人,翟国是古代的一个国家。
丰狐、玄豹:指珍贵的狐狸和豹子。
晋文公:春秋时期晋国的君主。
名号:名声和地位。
徐偃王:古代的一个贤王,以仁德著称。
虞、虢:古代的两个国家,虞国被晋国所灭,虢国随后也被灭。
罪莫大于可欲:最大的罪过是贪得无厌。
智伯:春秋时期晋国的大夫,后来成为晋国的实际统治者。
范、中行:智伯所兼并的两个家族。
赵:智伯攻击的国家。
韩、魏:与智伯反叛的韩、魏两国。
晋阳:晋国的都城。
高梁:地名,智伯死于此处。
漆其首以为溲器:用漆涂在智伯的首级上,作为便器。
咎莫惨于欲得:最大的悔恨是没有满足欲望。
屈产之乘:指优良的马匹。
垂棘之璧:指珍贵的玉璧。
宫之奇:虞国的大夫,曾劝谏虞君。
邦:国家。
常:常态,常态之下。
禄臣:受国家俸禄的官员。
汉间之地:汉水之间的土地。
沙石之处:贫瘠的土地。
瘠:贫瘠。
不拔:不可动摇。
不脱:不放松。
制在己: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
重:权势重。
轻:权势轻。
躁:急躁不安。
微明:微小而明显的东西。
损弱胜强:通过削弱自己来战胜强敌。
易:简单。
细:细致。
蝼蚁之穴:蚂蚁的洞。
突隙之烟:烟从缝隙中冒出。
涂其隙:堵住缝隙。
腠理:皮肤纹理,比喻事情的起始阶段。
蚤从事焉:及早处理。
叔瞻:郑国的大夫,曾劝谏郑君。
晋公子重耳:晋国的公子,后来成为晋文公。
郑君:郑国的君主。
假道于虞:向虞国借道。
大夫宫之奇:虞国的大夫,曾劝谏虞君。
脣亡而齿寒: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比喻相互依存。
象箸:象牙制成的筷子。
箕子:商朝末年的贤臣。
肉圃:种植肉类的园地。
砲烙:古代的一种酷刑。
糟丘:堆积酒糟的小山。
酒池:盛满酒的池塘。
子罕:宋国的大夫,以清廉著称。
璞玉:未经雕琢的玉。
子罕不受:子罕不接受璞玉。
细人:平民百姓。
欲不欲,而不贵难得之货:不追求不追求的东西,也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货物。
王寿:王寿,古代人物,此处可能指某位王姓的寿字辈人物。
徐冯:徐冯,古代人物,此处可能指某位徐姓的冯字辈人物。
周涂:周涂,周代的道路。
事:指具体的工作或任务。
为:做,从事。
时:时机,时代。
知:智慧,知识。
无常事:没有固定不变的事情。
书:书籍,文字。
言:言语,话语。
慧:智慧,聪明。
箧:古代盛物的器具,此处指书箱。
宋人:宋国的百姓。
象:大象,此处指用象牙制成的。
楮叶:楮树的叶子,一种可以用来写字的植物叶子。
丰杀茎柯:形容茎叶茂盛。
毫芒繁泽:形容细节非常精细。
列子:古代道家学派代表人物。
后稷:古代农业之神,此处指擅长耕种的农民。
臧获:古代对奴隶的称呼。
空窍:空旷的洞穴,此处比喻心灵的空虚。
神明:神灵,此处指精神或智慧。
户牖:门和窗户,此处比喻心灵的通道。
赵襄主:赵国的君主。
王子于期:赵国的一位王子。
御:驾驶马车的技术。
逐:追赶。
后:落后。
宋邦:宋国的国家。
白公胜:古代人物,白姓,胜字辈。
郑人:郑国的百姓。
颐:面颊。
颐之忘:忘记面颊。
智:智慧。
弥:更加。
圣人:道德高尚的人。
大器晚成:大的器物往往需要时间才能完成。
大音希声:最大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
杜子:古代人物,杜姓。
庄跷:古代人物,庄姓,跷字辈。
胶鬲:古代人物,胶姓,鬲字辈。
费仲:古代人物,费姓,仲字辈。
文王:周文王,周朝的君主。
太公:姜太公,周文王的辅佐。
要妙:深奥的道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韩非子-喻老-评注
王寿负书而行,见徐冯于周涂。冯曰:’事者,为也;为生于时,知者无常事。书者,言也;言生于知,知者不藏书。今子何独负之而行?’于是王寿因焚其书而舞之。故知者不以言谈教,而慧者不以藏书箧。此世之所过也,而王寿复之,是学不学也。故曰:’学不学,复归众人之所过也。’
此段文字通过对王寿负书而行的行为进行反思,提出了知识与实践的关系问题。徐冯通过对话指出,知识的真正价值在于能够适时运用,而不是仅仅停留在书本上。王寿焚书而舞,是对这种观点的实践,体现了一种对知识的深刻理解和运用。这段文字反映了道家思想中对于知识与实践、形式与本质的辩证关系。
夫物有常容,因乘以导之。因随物之容,故静则建乎德,动则顺乎道。宋人有为其君以象为楮叶者,三年而成。丰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功食禄于宋邦。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不乘天地之资而载一人之身,不随道理之数而学一人之智,此皆一叶之行也。故冬耕之稼,后稷不能羡也;丰年大禾,臧获不能恶也。以一人之力,则后稷不足;随自然,则臧获有余。故曰:’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
这段文字通过对宋人仿造楮叶的故事进行阐述,强调了顺应自然、不违背自然规律的重要性。列子通过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应仅仅模仿他人的成就,而应根据自己的条件去发展。这段文字体现了道家思想中的顺应自然、不争斗的哲学思想。
空窍者,神明之户牖也。耳目竭于声色,精神竭于外貌,故中无主。中无主,则祸福虽如丘山,无从识之。故曰:’不出于户,可以知天下;不窥于牖,可以知天道。’此言神明之不离其实也。
此段文字通过对“空窍”的比喻,强调了内心清净、不被外界干扰的重要性。人的耳目被声色所惑,精神被外貌所困,导致内心无法把握主旨。而只有内心清净,才能洞察天下之道。这段文字体现了道家思想中对于精神修养的重视。
赵襄主学御于王子于期,俄而与于期逐,三易马而三后。襄主曰:’子之教我御,术未尽也?’对曰:’术已尽,用之则过也。凡御之所贵:马体安于车,人心调于马,而后可以进速致远。今君后则欲逮臣,先则恐逮于臣。夫诱道争远,非先则后也,而先后心皆在于臣,上何以调于马?此君之所以后也。’
此段文字通过赵襄主学习驾车的例子,说明了领导与被领导之间的关系。赵襄主在驾车过程中,因为过于关注对手而失去了对马的控制,导致落后。这段文字反映了道家思想中对于顺应自然、保持内心平和的教导。
白公胜虑乱,罢朝,倒杖而策锐贯颐,血流至于地而不知。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故曰:’其出弥远者,其智弥少。’此言智周乎远,则所遗在近也。是以圣人无常行也。能并智,故曰:’不行而知。’能并视,故曰:’不见而明。’随时以举事,因资而立功,用万物之能而获利其上,故曰:’不为而成。’
这段文字通过白公胜的例子,说明了智谋的局限性和智慧的真谛。白公胜过于忧虑,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生命。这段文字强调了智慧不仅仅在于远见,更在于对近处事物的洞察。圣人的智慧在于能够结合远近,不拘泥于一种行为模式。
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子释之,不谷知之矣。’处半年,乃自听政。所废者十,所起者九,诛大臣五,举处士六,而邦大治。举兵诛齐,败之徐州,胜晋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霸天下。庄王不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见示,故有大功。故曰:’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这段文字讲述了楚庄王在位初期无为而治的故事,以及他最终成就霸业的过程。楚庄王通过观察一只鸟的行为,领悟到了顺应自然、蓄势待发的道理。这段文字体现了道家思想中对于时机、策略的重视。
楚庄王欲伐越,杜子谏曰:’王之伐越,何也?’曰:’政乱兵弱。’杜子曰:’臣患智之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王之兵自败于秦、晋,丧地数百里,此兵之弱也。庄跷为盗于境内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乱也。王之弱乱,非越之下也,而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王乃止。故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故曰:’自见之谓明。’子夏见曾子。曾子曰:’何肥也?’对曰:’战胜,故肥也。’曾子曰:’何谓也?’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于胸中,未知胜负,故癯。今先王之义胜,故肥。’是以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故曰:’自胜之谓强。’
这段文字通过楚庄王与杜子的对话,强调了自我认知的重要性。楚庄王欲伐越,却因为杜子的点拨而停止,体现了领导者应具备的自我反省能力。子夏与曾子的对话则说明了自我修养和道德胜过物质享受的重要性。
周有玉版,纣令胶鬲索之,文王不予;费仲来求,因予之。是胶鬲贤而费仲无道也。周恶贤者之得志也,故予费仲。文王举太公于渭滨者,贵之也;而资费仲玉版者,是爱之也。故曰:’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谓要妙。’
这段文字通过周文王对胶鬲和费仲的不同态度,反映了对于贤能与道德的重视。文王不给予胶鬲玉版,是因为他厌恶贤者不得志;而给予费仲玉版,是因为他爱惜人才。这段文字强调了道德与智慧的重要性,以及领导者应具备的识人用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