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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六回

作者: 李宝嘉(约1850年-1900年),清代小说家,《官场现形记》是李宝嘉的代表作之一,李宝嘉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清朝末期官场的腐败与黑暗。李宝嘉是晚清的知识分子,对社会不公与腐败现象有深刻的批判。

年代:成书于清代(约1890年)。

内容简要:《官场现形记》是一部揭示清朝末期官场腐败与社会黑暗的小说。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刚刚踏入官场的年轻人,通过与各种官员的互动,逐渐了解到官场的潜规则与腐败现象。小说以讽刺和揭露为主要手段,通过幽默和讽刺的语言,描绘了官员的虚伪、贪婪与勾心斗角。该书不仅揭示了当时官场的弊端,还反映了清朝末期政治腐败和社会动荡的现实情况。小说的写作手法十分生动,人物形象鲜明,情节跌宕起伏,对社会现象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批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六回-原文

骗中骗又逢鬼魅强中强巧遇机缘

话说唐二乱子唐观察从宫门进贡回来,受了一肚皮的气,又惊又吓,又急又气。

回到寓处,脱去衣裳,先吃鸦片烟过瘾。

一面过瘾,一面追想:‘今日之事,明明是舅爷查三蛋混帐!我想我待他也不算错,拿他当个人托他办事,不料他竟其如此靠不住!你早说办不来,我不好另托别人?何至于今天坍这一回台呢!’

往来盘算,越想越气。

然而现在的事情少他不得,明晓得他不好,又不敢拿他怎们发作,只好闷在肚里。

过足了瘾,开饭吃饭。

老爷一肚皮闷气无处发泄,只好拿着二爷来出气,自从进门之后骂人起,一直骂到吃过饭还未住口。

查三蛋见他骂的不耐烦,于是问他:‘许人家的二万头怎么样?’

唐二乱子道:‘有什么怎么样!不过是我晦气,注着破财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叫朋友拿折子再到钱庄里打二万银子的票子给查三蛋。

临走的时候,却朝着查三蛋深深一揖,道:‘老哥,这遭你可照应照应愚妹丈罢!愚妹丈钱虽化得起,也不是偷来的!出的也不算少了!我也不敢想甚么好处,只图个‘财去身安乐’罢!老哥,千万费心!’

查三蛋听他的话内中含着有刺,毕竟自己心虚,不禁面上一红一白,想要回敬两句,也就无辞可说了。

挣扎了半天,才说得一句道:‘我们至亲,我若是拿你弄着玩,还成个人吗。单是他们不答应,也是叫我没有法子!’

唐二乱子并不理他。

查三蛋同了那个朋友去划银子不题。

约摸过了五个钟头的时候,其时已将天黑,唐二乱子见他没有回报,不免心中又生疑虑,便想派人去找他。

正谈论间,只见他从外头兴兴头头的进来,连称‘恭喜……’

唐二乱子一听‘恭喜’二字,不禁前嫌尽释,忙问:‘银子可曾交代?进的贡怎么样了?’

查三蛋道:‘银子自然交代。贡都进上去了。听说上头佛爷很欢喜,总管又帮着替你说话,已有旨意下来,赏你个四品衔。’

唐二乱子道:‘甚么四品衔!我自己现现成成的二品顶戴,进了这些东西,至少也赏我个头品顶戴,怎么还是四品衔?难道叫我缩回去戴蓝顶子不成?’

查三蛋道:‘只个不晓得。但是,恩出自上,大小你总得感激。就是你说的有现成的红顶子,这个不相干。——那是捐来的,就是特旨赏的,到底两样。’

唐二乱子道:‘道台本是四品,也不在乎又赏这个四品衔!’

查三蛋道:‘这个何足为奇!怎么有人赏个三品衔,派署巡抚?难道巡抚不比三品衔大些?’

终究唐二乱子秉性忠厚,被查三蛋引经据典一驳,便已无话可说;并不晓得凡赏三品衔署理巡抚的都由废员起用一层。

他仕路阅历尚浅,这都不必怪他。

且说他自从奉到赏加四品衔的信息,心上一直不高兴。

无奈查三蛋只是在傍架弄着,说:‘无论大小,总是上头的恩典。到底上起任来,官衔牌多一付。你虽不在乎此,人爱却求之不得。无论如何,明天谢恩总要去的,倘若不去,便是看不起皇上。皇上家的事情,一翻脸你就吃不了。还是依着他办的好。’

唐二乱子无奈,只得一一遵行。

到了第二日谢恩下来,无精打彩的,也没有拜客,一直回到寓处,心想:‘我化了不差十五万银子,只弄到这们一点点好处,真正划算不来!’

一个人正低着头乱想,忽见管家拿进一张名片来,说是‘有客拜会’。

唐二乱子举头看时,只见片子上写着‘师林’两个大字,便知又是旗人了。

楞了一回,回称:‘我不认得这人。他是谁?来拜我做甚么?’

管家道:‘小的也问过他们爷们。他们爷们说:他老爷是内务府堂郎中的兄弟。晓得上回文明文老爷拿了老爷一万银子,事情没有办妥。如今这一万银子的事情,连堂官都晓得了,交派他老爷的哥哥查办这事。他老爷的哥哥为着事情忙,所以特地派他四老爷来的,因为自己亲兄弟,各式事情靠得住点。’

唐二乱子此时正因一注注的银子化的冤枉,心上肉痛,一听这话,心想:‘这桩事怎么会被内务府堂官晓得?如果内务府堂官用了我的钱,少不得总有好处到我,倘若没有用,这个钱果然被姓文的吃起,也总有个水落石出,不如请他进来问问再讲。’

主意打定,便吩咐一声‘请’。

此时六月天气,正是免褂时候。

师四老爷下得车来,身上穿了一件米色的亮纱开气袍,竹青衬衫,头上围帽,脚下千层板的靴子,腰里羊脂玉螭虎龙的扣带,四面挂着粘片搭连袋、眼镜套、扇套、表帕、槟榔荷包,大襟里拽着小朝烟袋,还有什么汉玉件头,叮呤当啷,前前后后都已挂满。

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摇着团扇,鼻子上架着大圆墨晶眼镜。

走到会客厅坐下。

等了一回,主人出来。

师四老爷慌忙除掉眼镜,把团扇递在管家手中,因系初见,深深一躬。

唐二乱子连忙还礼。

礼毕归坐,先叙寒暄。

堂郎中:内务府总管属下的官员。

免褂:即免穿外褂。按礼节会客时于长袍之外须穿外褂,但在三伏天时可以‘免褂’。

师四老爷为人着实圆到,见了唐二乱子说了无数若干的仰慕话,又说:‘兄弟常常听见家兄提起大名,每恨不能一见;今日齐巧有堂派查办的公事,家兄里头事情多,不得闲,所以派了兄弟来的。所查的事情,老哥想已晓得的了?’

唐二乱子道:‘恰恰晓得。多承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费心,兄弟实在感激得很!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跟前,兄弟还没有过来请安,甚是抱歉!’

师四老爷道:‘自家人,说那里话来!’

唐二乱子道:‘文某人同四哥是同衙门?’

师四老爷道:‘兄弟在银库上行走,文某人在外头当些零碎差使,虽同衙门,却不同在一处,不过晓得有他这么一个人罢了。现在是上头堂官晓得了这桩事情。不瞒老哥说:这些事情原是瞒上不瞒下,常常有的,就是家兄及兄弟也常常替人家经手。堂官晓得了这件事很生气,说:‘被他这一闹,岂不拿我们内务府的牌子都闹坏了吗!’马上要撤姓文的差使,还要拿他参办。后来是家兄出了一个主意,说:‘文某人这注钱到手不多几天,大约还可以归原。现在不如暂且不拿他发作,由我们下头吓吓他,骗骗他;等他把原银缴了出来,就求上头给他一个恩典。一来保全他的声名,二来拿银子还了原主,亦可见得我们内务府的牌子到底不错。’堂官听了家兄的话,甚以为然,答应照办。谁知家兄事情虽则拉在身上,无奈一天到晚公事忙不了,那里还有工夫管这些闲帐。一搁搁了三天,难为上头堂官倒惦记着这事,今天又问了下来,所以家兄特地派兄弟过来先问问详细情形,好斟酌一个办法。’

唐二乱子道:‘多蒙费心!’说着,便把姓文的事情细述一遍。又道:‘兄弟并不是舍不得这一万银子,为的是情理上说不过去。’

师四老爷道:‘是哟,等到回去告诉了家兄,再过来禀复。’

于是二人又谈了些别的闲话。唐二乱子着实拿师四老爷恭维;又道:‘现在朝廷广开言路,昨儿新下上论,内务府人员可以保送御史,将业贵府衙门又多一条出路。’

师四老爷皱着眉头,说道:‘好什么!外头面子上好看,里头内骨子吃亏。粤海、淮安,江宁织造一齐裁掉,你算算,一年要少进几个钱?做了都老爷,难道就不喝西风?就是再添一千个都老爷,也抵不上两个监督、一个织造的好:这叫做‘明升暗降’。’

唐二乱子又问他住处。师四老爷道:‘家兄及兄弟都是一天到晚不回家的时候多。有什么事情,兄弟过来,千万不敢劳驾。’

说完,起身告辞。临时上车,又再三作揖打恭,叫唐二乱子不要回拜。

唐二乱子只得答应着。等到师四老爷去后,唐二乱子一人想道:‘凭空丢掉一万银子,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真正恨人!却不料这事竟被内务府堂官晓得,看起来这银子倒还有回来的指望。银子小事,堵堵查三蛋的嘴也好。’

想罢,怡然自得。因为师四老爷再三叮嘱不要回拜,只好遵命,意思想过天邀他吃饭,以补此情。

谁知到了次日一大早,师四老爷改穿了便衣过来,说:‘昨日兄弟回去之后,就把详细情形告诉家兄。家兄当时就把姓文的找了来。你晓得这姓文的是谁?’唐二乱子道:‘不晓得。’师四老爷道:‘他就是福中堂的嫡亲侄少爷。他叔叔现在阔了,未曾入阁,就奉旨抬进了厢白旗。因为他侄儿没出息,不干正经,所以一点不肯照应他,由他一个人去混。他还常常打着他叔叔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弄人家的钱。被福中堂晓得了,打过好几顿,锁在一间空屋里,此番不晓得几时放出来的。我们堂官总看他叔叔分上,常派他个小差使,等他混两个钱使;大一点事情又不敢派他,怕他要闹乱子。如今好,索性又把堂官的旗号打出来了。家兄一想,这件事倘要认真办起来,与受同科,不但姓文的担不起,就是老哥亦落不是的。再说句老实话,福中堂的面上也不好看。平时他老人家虽然恨他侄儿,等到有起事情来,‘折了膀子往里湾’,总是帮自己人的。就是老兄也不犯着因此得罪福中堂。所以家兄一听是他,越发要替两面把这事圆全下来。当时找着他之后,衙门里不便说话,家兄请他上馆子,吃到了一半,才把这事先吐一点风给他。他起初还想赖,后来被家兄点了两句眼,他无话说了,然后自己招认的,自认是一时糊涂,央告家兄替他想法子。家兄看他软了下来,索性吓他一吓,便同他说道:‘你老哥这件事也太荒唐了!原主儿已在都察院拿你告下了,不久就有文书来提你归案的。堂官今儿早上得了这个信,气的了不得,已回过你们老中堂。将来都察院文书来的时候,因为要顾本衙门的声名,不能不拿你公事公办。’谁知这一吓,才把个小哥吓毛了。这小哥儿不管有人没人,在馆子里朝着家兄就跪下了,求着替他想法子。家兄一见大惊,说:‘这是什么地方!有话请起来说,被人家瞧着算那一回事呢!’家兄叫他起,他不肯起,后来好容易被家兄拉了起来。家兄就问他:‘你这个钱可曾动过没有?’那姓文的回称:‘刚正骗到之后,一直没有敢出手。这两天听听外头风声定些,到昨日才动了九百几十银子。’家兄道:‘好好好。现在你把那未动的九千零几十两银子拿了来。堂官跟前,我替你想法子去,保你无事。’姓文的说:‘总要能够按住姓唐的不告才好。’家兄就说:‘唐观察那里,有我们兄弟俩替你求情,这点面子还有。’

唐二乱子此时听得一万银子尚有九千多好收回,早已心满意足,便连连的说道:‘不要说是还能够收九千多,就是再少些,只要贤昆仲一句话,兄弟无不遵命。……况且贤昆仲替兄弟出了一把力,难道兄弟就不该应拿出两吊银子来道乏吗。’师四老爷道:‘咱们自己人,还说甚么道乏!你快别说了,叫人不好意思的。’唐二乱子道:‘四哥虽如此说,兄弟总得尽心的。’

师四老爷道:‘兄弟的话还没有完。家兄见他肯把九千多银子交出来,便不肯放松一步。当时拿话拢住他,等到吃完了饭,同他同车到他家里,叫他把银子一五一十统通交代了家兄,点过数目不错,然后家兄又到衙门里找到兄弟,叫兄弟先过来送个信。并且叫兄弟代达,说姓文的拿了老哥这边一万银子,已经被敝衙门的两位堂官统通知道。后来是家兄出主意,叫姓文的吐出来,求上头保全他的功名。现在上头已答应。姓文的银子,家兄亦业已到手。却不料已经被他用掉了九百多两,归不得原,上头堂官跟前就不好交代。倘若为着这九百多两银子弄得姓文的坏官:一来他们令叔面子上不好看;二来家兄骗他这个九千多银子出来,原答应他保他无事,现在也不可失信于他。但是银子只有九千零几十两,堂官不好拿来交还吾兄。愚兄弟有钱的时候呢,这几百银子就替姓文的垫了出来,等他光光脸;只要预先同老哥说一声,将来老哥银子到手之后,把那九百多两仍旧算还就是了,连利钱都不要的。大家都是为朋友,有什么说不明白。无奈愚兄弟应酬大,钱来不够用,都弄得前缺后空。一个堂郎中,一个银库,连着九百多银子都垫不出,说出来人家亦不相信。要不是老哥跟前,彼此知己,兄弟也不好实说。’唐二乱子道:‘笑话!贤昆仲如此出力,已经当不起,怎么好再叫贤昆仲帖钱。少掉九百多银子,兄弟情愿自己吃亏,既不要贤昆仲代认,也决计不要文某人吐出来,一则顾全福中堂面子,二则我们那里不拉个朋友。拜求四哥代为禀复贵衙门的几位大人,这九百多两银子就说我姓唐的情愿不要了,务求诸位大人不必追究此事。’

师四老爷连忙分辩道:

“你老哥不在乎这九百多银子,我们有什么不晓得。

不过姓文的总得把一万银子归原,由他完完全全交到堂官手里,再由堂官完完全全交给老哥,然后大家都有面子。

倘若少了一分一厘,姓文的就不能交代上头,上头也不能交还老哥。

这是老哥不说甚么,勉强收了,终究于敝衙门声名有碍。

现在用了这九百多银子,上头堂官还不晓得是姓文的拉住家兄替他想法子。

所以家兄叫小弟过来代达:不看别的,总看他令叔福中堂分上,由老哥这边借给他九百多银子,等他把一万之数凑足,交代上头。

好在此款终究是归老哥的。

将来老哥一同收了回来,彼此不响起。

如此办法,不但成全了姓文的功名,且顾全了他叔叔福中堂的面子,三则敝衙门也保全声名不少。

我们敝衙门人没有一个不感激老哥。

至于老哥说甚么道乏,我们敝衙门上下已承老哥保全不少,还敢想什么好处;就是老哥另有赏赐,家兄及小弟亦决计不敢再领的。

唐二乱子听了他话,心上盘算了一回,自言自语道:

“面子上叫我拿九百银子去换九千银子回来,而且连那九百也还我,不过他们借去用一用,此事原无不可。

但是我同姓师的才第二回见面,一来人心测摸不定,二来他哥是堂郎中,他自己又管着银库,如此发财的官,连九百多银子都无处拉拢,这个话谁能相信。

我已一误再误,目下不能不格外小心。

我与其脱空九百多银子,我情愿失撇二千银子:姓文的用掉九百多,总算一千,我不要他还我;九千当中,我情愿再送他昆仲一千道乏。

况且这种事情何必定要烦动堂官,莫妙于大家私下了结。

主意打定,便委宛曲折告诉了师四老爷。

师四老爷也晓得他九百多银子不肯脱空,然而面子上掉不过来,便道:

“这也怪不得老哥。

兄弟同老哥新交,姓文的九千银子没有拿回来,反叫老哥先拿出九百多两,无论谁不能相信。”

唐二乱子亦忙分辩道:

“并不是不相信四哥,为的是大家简便办法,省得堂官知道。”

师四老爷道:

“这事原是堂上派下来的,怎能够不禀复。

这事亦是兄弟荒唐,不该应来同老哥商量,先叫老哥垫银子。

现在不说别的,姓文的用掉的九百多不要他还,兄弟回去同家兄商议,无论如何为难,总替他想个法儿凑齐这一万整数,等他在堂官面前交代过排场。

堂官眼前既然老哥不愿出面,兄弟同家兄说,将来仍由兄弟把这一万银子的银票送过来。

兄弟也不同老哥客气,老哥就预备一张一千银子的银票还了兄弟就是了。

虽弟虽沾光几十银子,拿回去到堂官跟前替老哥赏赏人也不能少的。

至于道乏,万万不敢。”

唐二乱子见他说得如此,有何不放心之理,立刻满口应承。

师四老爷又问:

“老哥给姓文的一万银子是谁家的票子?”

唐二乱子道:

“是恒利家的票子。”

师四老爷道:

“如此甚好。

我们来往的亦是恒利。

明天仍到恒利打张一万银子的票子来就是了。”

说罢自去。

唐二乱子果然也到恒利划了一张一千银子的票子,预备第二天换给师四老爷;另写了一千,说是人家出了这们一把力,总得道乏的。

谁知到了次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唐二乱子心上急的发躁,想:

“他说得如此老靠,断无不来之理,莫非出了岔子,又有什么变卦?”

左思右想,反弄得坐立不定。

好容易等到天黑,师四老爷来了。

唐二乱子喜得什么似的,迎了进来,让茶让烟。

师四老爷说:

“本来早好来了,无奈堂官定要见老哥一面,反怪老哥许多不是,都是家兄替你抗下来的。

现在也不要你去见了。

银子也拿来,这话也不用提了。

为了这件事,兄弟今儿一天没有吃饭。”

唐二乱子忙说:

“我们同去吃馆子。”

师四老爷道:

“兄弟还有公事,要紧把东西交代了回去,改日再奉扰罢。”

唐二乱子一再挽留,见他不肯,只得罢休。

于是师四老爷方在靴页子里掏出一大搭的银票,从几万至几千,一共约有十几张,翻来复去,才检出一张一万银子的票子。

刚要递到唐二乱子手里,又说:

“昨儿说明白要恒利的票子,这张不是。”

于是又收了回去,又在票子当中检了半天,检出一张恒利的一万票子,交代唐二乱子看过无误。

唐二乱子见他有许多银票,心想:

“到底内务府的官儿有钱。

他昨天还推头没有钱垫,这话哄谁呢。”

师四老爷也觉着,连忙自己遮盖道:

“这都是上头发下来给工匠的。

兄弟若有这些钱,也早发财了,不在这里做官了。”

说话之间,唐二乱子也把自己写好的两张一千头的银票拿出来交代师四老爷。

师四老爷把眉头一皱,道:

“这一千做什么用?”

唐二乱子道:

“令兄大人及四哥公事忙,兄弟连一标酒都没有奉请,这个折个干罢。”

师四老爷把眉头一皱,道:

“说明白不要,你老哥一定要费事,叫兄弟怎么好意思呢。”

唐二乱子道:

“这算得什么!以后叨教之处多着哩。”

师四老爷道:

“既然老哥说到这里,兄弟亦不敢自外,兄弟这里谢赏了。”

说着,一个安请了下去。

请安起来,把银票收在靴页子里,说有要紧公事,匆匆告辞出门而去。

临走的时候,唐二乱子又顶住问他的住处,预备过天来拜。

师四老爷随嘴说了一个。

自此唐二乱子得意非凡。

过天查三蛋来了,唐二乱子又把这话说给他听,面孔上很露出一副得意扬扬之色。

查三蛋只是冷笑笑,心上却也诧异,说道:“像他这样的昏蛋,居然也会碰着好人,真正奇怪!”

谁知过了一天出门拜客,赶到师四老爷所说的地方,问来问去,那里有姓师的住宅。

唐二乱子骂车夫无用。

等到回来,又差人到内务府去打听堂郎中及银库上,那里有什么姓师的。

唐二乱子这才吓坏了。

连忙再取出那张一万头票子,差个朋友到恒利家去照票。

柜上人接票在手,仔细端详了一回,又进去对了一回票根,走出来问:“你这票子是那里来的?”

去人说:“是人家还来。怎样?”

柜上人冷笑一声道:“这时那里来的假票子!幸亏彼此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如今相烦回去拜上令东,请查查这张票子是那里来的,胆敢冒充小号的票子!查明白了,小号是要办人的!”

去人一听这话,吓得面孔失色,连忙回来通知了东家。

唐二乱子也急得跺脚,大骂姓师的不是东西,立刻叫人去报了坊官,叫坊官替他办人。

自此以后,唐二乱子就躲在家里生气,一连十几天没有出门。

查三蛋也晓得了,不过背后拿他说笑了几句,却没有当面说破。

又过了些时,到了引见日期,唐二乱子随班引见。

本来指省湖北,奉旨照例发往。

齐巧碰着这两日朝廷有事,没有拿他召见。

白白赔了十五万银子进贡,不过赏了一个四品衔,余外一点好处没有。

这也只好怪自己运气不好,注定破财,须怨不得别人。

闲话少叙。

且说唐二乱子领凭到省,在路火车轮船非止一日。

路过上海,故地重临,少不得有许多旧好新欢,又着实捣乱了十几天,方才搭了长江轮船前往湖北。

单说此时做湖广总督的乃是一位旗人,名字叫做湍多欢。

这人内宠极多,原有十个姨太太,湖北有名的叫做“制台衙门十美图”。

上年有个属员,因想他一个什么差使,又特地在上海买了两个绝色女子送他。

湍制台一见大喜,立刻赏收,从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

湖北人又改称他为“十二金钗”,不说“十美图”了。

湍制台未曾添收这两位姨太太的时候,他十位姨太太当中,只有九姨太最得宠。

这九姨太是天津侯家后窑子里出身,生得瘦刮刮长拢面孔,两个水汪汪的眼睛,模样儿倒还长得不错,只是脾气太刁钻了些。

天生一张嘴,说出话来甜蜜蜜的,真叫人又喜又爱,听着真正入耳;若是他与这人不对,骂起人来,却是再要尖毒也没有。

他巴结只巴结一个老爷,常常在老爷跟着狐狸似的批评这个姨太太不好,那个姨太太不好。

起先湍制台总还听他的话,拿那些姨太太打骂出气。

然而湍制台虽然糊涂,总有一天明白,而且天天听他絮聒,也觉得讨厌。

有天这九姨太又说大姨太怎么不好,怎么不好。

湍制台听得不耐烦,冷笑了一笑,随口说了一句道:“我光听见你说人家不好,到底你比别人是怎样个好法?我总不能把别人一齐赶掉,单留你一个。况且这大姨太是从前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就是去世的太太也很欢喜他。我看死人面上,他就是有不好,也要担待他三分。你既然多嫌他,你住后进,他住前院,你不去见他就是了。”

九姨太因为湍制台一向是同他迁就惯的,忽然今儿帮了别人,这一气非同小可!不等湍制台说完,早把眉毛一竖,眼睛一瞪,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着自己的粉嫩香腮,毕毕拍拍一连打了十几下子,一头打,一头自己骂自己道:“我知道我这话就说错了!我是什么东西,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爷要另眼看待!既然要拿他抬上天去,横竖太太死了,为什么不拿他就扶了正?我们一齐死了让他!”

湍制台是吃鸦片的,每位姨太太屋里都有烟家伙。

九姨太顺手在烟盘里捞起一盒子鸦片往嘴里一送,趁势把身子一歪,就在地下困倒了;困在地下又趁势打了几个滚,两只手在地下乱抓,两只脚却蹬在地板上,绷冬绷冬的响;头上的头发也散了,一头悲翠簪子也蹬成好几段了;嘴里还是哭骂不止。

湍制台看了这个样子,又气又恨又发急:气的是九姨太有己无人,恨的是九姨太以死讹诈;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鸦片烟,倘若不救,就要七窍流血死的。

事到此间,只得勉强捺定性子,请医生弄了药来,拿他灌救。

谁知一连弄了多少药,九姨太只是咬定牙关,不肯往嘴里送。

湍制台急得没法,于是又自己赔小心,拿话骗他说:“把大姨太立刻送回北京老家里去,不准他在任上。”

以为如此,九姨太总可以不寻死了。

岂知仍然还自个不开口。

自从头天晚上闹起,一直闹到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看看一周时不差只有三个时辰,过了这三个时辰,便不能救,只好静等下棺材了。

湍制台被他闹的早已精疲力倦。

一回想到九姨太脾气不好,不免恨骂两声;一回又想到他俩恩情,不免又私自一人落泪。

此时房间里有许多老妈子、丫头围住九姨太等死,他一个人却躺在对过房间床上伤心。

正在前思后想,一筹莫展的时候,忽见九姨太的一个帖身大丫头进房有事。

这丫头年纪二九,很有几分姿色,女孩儿家到了这等年纪,自然也有了心事。

碰着这位湍制台又是个色中饿鬼,无人的时候,见了这丫头常常有些手脚不稳。

这丫头晓得老爷爱上了他,也不免动了知己之感,但是惧怕九姨太的利害,不敢如何。

口虽不言,偶然眼睛一眇,就传出无限深情,湍制台是何等样人,岂有不领略之理。

且说此时湍制台见他一人进得房来,顿时把痛恨九姨太的心思全移在他一人身上,便招手将他叫近身边,借探问九姨太为名,好同他勾搭。

当时说过几句话,湍制台忽然拿嘴朝着对过房间努了两努,说道:‘阿弥陀佛!他这个居然也有死的日子!等他一死,我就拿你补他的缺。你愿意不愿意?’说着,就伸手要拉这丫头的手。

丫头见是如此,恐防人来看见,连忙拿手一缩,道:‘你等着罢!你当他眼前会死?你再等一百年,他亦不会死的!只怕这种烟吃了下去,他的精神格外好些!’

湍制台诧异道:‘据你说起来,难道他吃的不是鸦片烟?然而明明白白,我见他在烟盘子里拿的。你不要胡说,不是鸦片是甚么?’

大丫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湍制台一听这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也不下床,就跪在床沿上发咒道:‘你同我说的话,我若是同别人说了,叫我不得好死!’

大丫头道:‘为了这一点点的事,也不犯着发这大的咒。’

湍制台也未听清,但是一味胡缠,拉着袖子催他快说。

大丫头道:‘不是三个月头里九姨太闹着有喜,说肚子大了起来,老爷喜的甚么似的,弄了多少药给他吃,还有一罐子的益母膏,叫他天天拿开水冲着吃的?谁知过了两个月,九姨太肚子也瘪了,又说并不是喜,药也不吃了,就把剩下来的半罐子益母膏丢在抽屉里,一直也没有人问信。

齐巧前天收拾抽屉,把他拿了出来,不料被九姨太瞧见,夺了过去。

昨儿九姨太同大姨太斗了嘴回来,就把个大姨太恨得什么似的,口说:‘一定要老爷打发了大姨太;倘若老爷不肯,我就同他拚命!’后来又说:‘我的命没这们不值钱!我死了,倒等他享福不成!’一面说,一面就找了个小烟盒子,挑了些益母膏在里头,原是预备同老爷拚命的。

九姨太挑这些益母膏的时候,只有我在跟前。他还嘱咐我不准说。所以你老爷发急只是空发急。

老实对你说,九姨太是不会死的。’

湍制台听了,方才恍然大悟,说:‘这贱人如此可恶!原来是装死,讹诈我的!’还要同大丫头说什么,大丫头已经挣脱身子,说声‘有事’,去了。

湍制台只得眼巴巴望他出去,又生了一回闷气。

晓得九姨太是装死,索性不去理他,一个人到外面去了。

这里九姨太见湍制台不来理他,只道老爷见他不肯吃药,无法施救,索性死心塌地避了出去。

弄得事情不能收篷,自己懊悔不迭,却不料大丫头有背后一番言语。

想来想去,今日之事总无下场。

等了半天,老爷仍无音信。

看看一周时已到,到时不死,反被人拿住破绽。

于是踌躇了半天,只得自己装作恶心,干吊了半天,哇的一口,吐出些白沫,旁边看守他的人都说:‘好了!九姨太把烟吐了出来就不妨事了。’

当时老妈三五个,一个捶背,一个揉胸,又有一个拿饭汤,又有一个倒开水,闹得七手八脚,烟雾腾天。

又听得九姨太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饭汤也吐了出来。

自己反说道:‘我吞了生烟,等我自己死,岂不很好!何必一定要救我回来,做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大众见九姨太回醒转来,立刻着人报信给老爷。

老妈子又拿了一把苕帚把他吐的东西扫了出去。

谁知吐的全是水,一些烟气都没有。

却说湍制台到前面签押房里坐了一回,不觉神思困倦,歪在床上,朦胧睡去。

正在又浓又甜的时候,不提防那个不解事的老婆子,因九姨太回醒过来,前来报信,倏起把湍制台惊醒,恨的湍制台把老婆子骂了两句,又说什么:‘我早晓得他不会死的,要你们大惊小怪!’

老婆子讨了没趣,只得趔趄着退到后面。

九姨太便从这日起,借病为名,一连十几天不出房门。

湍制台亦发脾气,一连十几天止辕,没有见客,却也不到上房。

毕竟九姨太自己诈死,贼人心虚,这几天内反比前头安稳了许多。

不在话下。

单说湍制台自从听了大丫头的话,从此便不把九姨太放在心上,却一心想哄骗这大丫头上手。

无奈大丫头惧怕九姨太,不敢造次。

湍制台亦恐怕因此家庭之间越发搅得不安,于是亦只得罢手。

但是自从九姨太失宠之后,眼前的几位姨太太都不在他心上,不免终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合当他色运享通,这几天止衙门不见客,他为一省之主,一举一动,做属员的都刻刻留心,便有一位候补知县,姓过名翘,打听得制台所以止辕之故,原来为此。

这人本是有家,到省虽不多年,却是善于钻营,为此中第一能手。

他既得此消息,并不通知别人,亦不合人商量。

从汉口到上海只有三天多路,一水可通。

他便请了一个月的假,带了一万多银子,面子上说到上海消遣,其实是暗中物色人材。

一耍耍了二十来天,并无所遇。

看看限期将满,遂打电报叫湖北公馆替他又续了二十天的假。

四处托人,才化了八百洋钱从苏州买到一个女人带回上海。

过老爷意思说:“孝敬上司,至少一对起码。”

然而上海堂子里看来看去都不中意。

后首有人荐了一局,跟局的是个大姐,名字叫迷齐眼小脚阿毛,面孔虽然生得肥胖,却是眉眼传情,异常流动。

过老爷一见大喜,着实在他家报效,同这迷齐眼小脚阿毛订了相知。

有天阿毛到过老爷栈房里玩耍,看见了苏州买的女人,阿毛还当是过老爷的家眷。

后首说来说去,才说明是替湖北制台讨的姨太太。

这话传到阿毛娘的耳朵里,着实羡慕,说:“别人家勿晓得阿是前世修来路!”

过老爷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把你们毛官讨了去,也送给制台做姨太太,可好?”

阿毛的娘还未开口,过老爷已被阿毛一把拉住辫子,狠狠的打了两下嘴巴,说道:“倪是要搭耐轧姘头格,倪勿做啥制台格小老妈!”

又过了两天,倒是阿毛的娘做媒,把他外甥女,也是做大姐,名字叫阿土的说给了过老爷。

过老爷看过,甚是对眼。

阿毛的娘说道:“倪外甥男鱼才好格,不过脚大点。”

过老爷也打着强苏白说道:“不要紧格。制台是旗人,大脚是看惯格。”

就问要多少钱。

阿毛的娘说:“俚有男人格,现在搭俚男人了断,连一应使费才勒海,一共要耐一千二百块洋钱。”

过老爷一口应允。

将日人钱两交。

又过了几天。

过老爷见事办妥,所费不多,甚是欢喜。

又化了几千银子制办衣饰,把他二人打扮得焕然一新,又买了些别的礼物。

诸事停当,方写了江裕轮船的官舱,径回湖北。

恰巧领凭到省的湖北候补道唐二乱子刚在上海玩够了,也包了这只船的大餐间一同到省。

这唐二乱子的管家同过老爷的管家都是山东同乡,彼此谈起各人主人的官阶事业。

唐二乱子的管家回来告诉了主人,竟说过大老爷替湖北制台接家眷来的。

唐二乱子初入仕途,惟恐礼节不周,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刻叫管家拿了手本,到官舱里替宪太太请安,又说:“如果宪太太在官舱里住的不舒服,情愿把大餐间奉让。”

过大老爷一看手本,细问自己的管家,才晓得大餐间住的是原来湖北本省的上司,也只得拿了手本过来禀见。

彼此会面,唐二乱子估量他一定同制台非亲即故,见面之后,异常客气。

又问:“宪太太几时到的上海?”

过老爷正想靠此虚火,便不同唐二乱子说真话,但说得一声“同来的不是制台大太太,乃是两位姨太太”。

唐二乱子道:“大太太、姨太太,都是一样的,不妨就请过来住。兄弟是吃烟人,到官舱里倒反便当些。”

后来过老爷执定不肯,方始罢休。

唐二乱子因过老爷能够替制台接家眷,这个分儿一定不小,所以拿他十分看重。

过老爷也因为他是本省道台,将来总有仰仗之处,所以也竭力的还他下属礼制。

在路非止一日。

一日到了汉口,摆过了江,唐二乱子自去寻觅公馆不题。

且说过老爷带了两个女人先回到自己家中,把他太太住的正屋腾了出来让两位候补姨太太居住。

制台跟前文巡捕,有个是他拜把子的,靠他做了内线,又重重的送了一分上海礼物,托他趁空把这话回了制台。

这两月湍制台正因身旁没有一个随心的人,心上颇不高兴;一听这话,岂有不乐之理,忙说:“多少身价?由我这里还他。”

巡捕回道:“这是过令竭诚报效的,非但身价不敢领,就是衣服首饰,统通由过令制办齐全,送了进来。”

湍制台听了,皱着眉头道:“他化的钱不少罢?”

巡捕道:“两三万银子过令还报效得起。他在大帅手下当差,大帅要栽培他,那里不栽培他。他就再报效些,算得甚么。只要大帅肯赏收,他就快活死了!就请大帅吩咐个吉日好接进来。”

湍制台道:“看什么日子!今儿晚上抬进来就是了。”

从前湍制台娶第十位姨太太的时候,九姨太正在红头上,寻死觅活,着实闹了一大阵,有半年多没有平复。

这回的事情原是他自己不好,湍制台因此也就公然无忌,倏地一添就添了两位。

九姨太竟其无可如何,有气瘪在肚里,只好骂自己用的丫头、老妈出气。

湍制台亦不理他。

过老爷孝敬的这两位姨太太:苏州买的一位,年纪大些,人亦忠厚些,就排行做第十一,阿土排行第十二。

阿土年纪小虽小,心眼极多。

进得衙门,不得半月,一来是他自己留心,二来也是湍制台枕上的教导,居然一应卖差卖缺,弄银子的机关,就明白了一大半。

此时他初到,人家还不拿他放在眼里。

除了过老爷之外,他亦并无第二个恩人,因此便一心只想报答这过老爷的好处。

此时湍制台感激过老爷送妾之情,已经委他办理文案,又兼了别处两个差使,暂时敷衍,随后出有优差美缺,再行调剂。

过老爷倒也安之若素。

却不料这第十二姨太太,每到无事的时候,便在这些姊妹当中套问人家:“我们做姨太太的,一年到头到底有多少进项?”

就有人告诉他,从前只有九姨太有些,脱天漏网的事做的顶多,银子少了不要,至少五百起码,以及几千几万不等。

他因此便有心笼络九姨太,好学九姨太的本事。

九姨太此时是失宠之人,见了这两位新的,自然生气。

等到阿土前来敷衍他,却又把他喜的了不得。

毕竟性子爽直,一个不留心,又把自己的生平所作所为,统通告诉了阿土。

阿土大喜,趁空就在湍制台面前试演起来。

头一个是替过老爷要缺,而且要一个上等好缺。

湍制台情面难却,第二天就把话传给了藩台,不到三天,牌已挂出去了。

过老爷自从进来当文案,合衙门上下,不到半个月,统通被他溜熟,又结交了制台一个贴身小二爷做内线,常常到十二姨太跟前通个信。

此番得缺,就托小二爷暗地送了十二姨太五千银子的妆敬,小二爷经手在外,言明只要有缺,每年加送若干银子。

这便是十二姨太开门第一桩卖买。

十二姨太见这宗卖买做得得意,等到过老爷上任去后,又把衙门里的委员以及门政大爷勾通了好几位,只要图得湍制台心上欢喜,言听计从,他们便好从中行事。

此时唐二乱子到省已将一月,照例的文章都已做过。

但他是初到省的人员,两眼墨黑,他不认得上司,上司也不认得他。

彼此虽然见过一面,不过旅进旅退,上司亦未必就有他在心上。

所以凡是初到省的人,要得到一个差使,若非另有脚路,竟比登天还难!

还亏他胸无主宰,最爱结交。

自从路上认得了过老爷,到省之后,他俩便时常来往。

但吃亏头一个月过老爷自己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如何能够替人家说话,好容易熬到十二姨太把过老爷事情弄好,但又是要出赴外任,不能常在省城。

等到禀辞的前两天,唐二乱子在寓处备了酒席替他饯行。

话到投机,过老爷就把湍制台贴身小二爷这条门路说给了唐二乱子,自己又替他从中凑合。

自此,唐二乱子有些内线,只要不惜银钱,差使自然唾手可得。

况兼这十二姨太精明强干,不上两月,便把全套本领统通学会,无钱不要,无事不为,真要算得一女中豪杰了。

要知所为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六回-译文

骗中骗又逢鬼魅强中强巧遇机缘

话说唐二乱子唐观察从宫门进贡回来,受了一肚皮的气,又惊又吓,又急又气。

回到寓处,脱去衣裳,先吃鸦片烟过瘾。

一面过瘾,一面追想:‘今日之事,明明是舅爷查三蛋混帐!我想我待他也不算错,拿他当个人托他办事,不料他竟如此靠不住!你早说办不来,我不好另托别人?何至于今天坍这一回台呢!’往来盘算,越想越气。

然而现在的事情少他不得,明晓得他不好,又不敢拿他怎们发作,只好闷在肚里。

过足了瘾,开饭吃饭。老爷一肚皮闷气无处发泄,只好拿着二爷来出气,自从进门之后骂人起,一直骂到吃过饭还未住口。

查三蛋见他骂的不耐烦,于是问他:‘许人家的二万头怎么样?’唐二乱子道:‘有什么怎么样!不过是我晦气,注定破财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叫朋友拿折子再到钱庄里打二万银子的票子给查三蛋。

临走的时候,却朝着查三蛋深深一揖,道:‘老哥,这遭你可照应照应愚妹丈罢!愚妹丈钱虽化得起,也不是偷来的!出的也不算少了!我也不敢想甚么好处,只图个“财去身安乐”罢!老哥,千万费心!’查三蛋听他的话内中含着有刺,毕竟自己心虚,不禁面上一红一白,想要回敬两句,也就无辞可说了。

挣扎了半天,才说得一句道:‘我们至亲,我若是拿你弄着玩,还成个人吗。单是他们不答应,也是叫我没有法子!’唐二乱子并不理他。

查三蛋同了那个朋友去划银子不题。约摸过了五个钟头的时候,其时已将天黑,唐二乱子见他没有回报,不免心中又生疑虑,便想派人去找他。

正谈论间,只见他从外头兴兴头头的进来,连称‘恭喜……’唐二乱子一听‘恭喜’二字,不禁前嫌尽释,忙问:‘银子可曾交代?进的贡怎么样了?’

查三蛋道:‘银子自然交代。贡都进上去了。听说上头佛爷很欢喜,总管又帮着替你说话,已有旨意下来,赏你个四品衔。’唐二乱子道:‘甚么四品衔!我自己现现成成的二品顶戴,进了这些东西,至少也赏我个头品顶戴,怎么还是四品衔?难道叫我缩回去戴蓝顶子不成?’

查三蛋道:‘只个不晓得。但是,恩出自上,大小你总得感激。就是你说的有现成的红顶子,这个不相干。——那是捐来的,就是特旨赏的,到底两样。’唐二乱子道:‘道台本是四品,也不在乎又赏这个四品衔!’

查三蛋道:‘这个何足为奇!怎么有人赏个三品衔,派署巡抚?难道巡抚不比三品衔大些?’终究唐二乱子秉性忠厚,被查三蛋引经据典一驳,便已无话可说;并不晓得凡赏三品衔署理巡抚的都由废员起用一层。他仕路阅历尚浅,这都不必怪他。

且说他自从奉到赏加四品衔的信息,心上一直不高兴。无奈查三蛋只是在傍架弄着,说:‘无论大小,总是上头的恩典。到底上起任来,官衔牌多一付。你虽不在乎此,人爱却求之不得。无论如何,明天谢恩总要去的,倘若不去,便是看不起皇上。皇上家的事情,一翻脸你就吃不了。还是依着他办的好。’唐二乱子无奈,只得一一遵行。

到了第二日谢恩下来,无精打彩的,也没有拜客,一直回到寓处,心想:‘我化了不差十五万银子,只弄到这么一点点好处,真正划算不来!’一个人正低着头乱想,忽见管家拿进一张名片来,说是‘有客拜会’。

唐二乱子举头看时,只见片子上写着‘师林’两个大字,便知又是旗人了。楞了一回,回称:‘我不认得这人。他是谁?来拜我做甚么?’管家道:‘小的也问过他们爷们。他们爷们说:他老爷是内务府堂郎中的兄弟。晓得上回文明文老爷拿了老爷一万银子,事情没有办妥。如今这一万银子的事情,连堂官都晓得了,交派他老爷的哥哥查办这事。他老爷的哥哥为着事情忙,所以特地派他四老爷来的,因为自己亲兄弟,各式事情靠得住点。’

唐二乱子此时正因一注注的银子化的冤枉,心上肉痛,一听这话,心想:‘这桩事怎么会被内务府堂官晓得?如果内务府堂官用了我的钱,少不得总有好处到我,倘若没有用,这个钱果然被姓文的吃起,也总有个水落石出,不如请他进来问问再讲。’主意打定,便吩咐一声‘请’。

此时六月天气,正是免褂时候。师四老爷下得车来,身上穿了一件米色的亮纱开气袍,竹青衬衫,头上围帽,脚下千层板的靴子,腰里羊脂玉螭虎龙的扣带,四面挂着粘片搭连袋、眼镜套、扇套、表帕、槟榔荷包,大襟里拽着小朝烟袋,还有什么汉玉件头,叮呤当啷,前前后后都已挂满。

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摇着团扇,鼻子上架着大圆墨晶眼镜。走到会客厅坐下。等了一回,主人出来。师四老爷慌忙除掉眼镜,把团扇递在管家手中,因系初见,深深一躬。唐二乱子连忙还礼。

礼毕归坐,先叙寒暄。

师四老爷为人确实圆滑周到,见到唐二乱子后说了许多敬仰的话,又说:‘兄弟常常听家兄提起您的大名,一直遗憾不能见到您;今天正好有堂上派下来的公事,家兄家里事情多,没空,所以派我来。所查的事情,老哥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唐二乱子说:‘正好知道。多谢诸位大人以及令兄大人的关照,我真的很感激!在诸位大人以及令兄大人面前,我还没有过来请安,实在抱歉!’师四老爷说:‘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唐二乱子问:‘文某人跟四哥是同一个衙门的?’师四老爷说:‘兄弟在银库工作,文某人在外面担任一些零碎的职务,虽然同在衙门,但不在一个地方,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现在上面堂官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瞒老哥说,这类事情通常是瞒上不瞒下,经常发生,连家兄和兄弟也常常代人处理。堂官知道了这件事非常生气,说:“‘被这个人一闹,岂不是把我们的内务府牌子都搞坏了!’’马上要撤掉姓文的职务,还要对他进行参办。后来家兄出了一个主意,说:“‘文某人这钱拿到手没几天,估计还能归还。现在不如暂时不对他发作,由我们下面吓唬吓唬他,骗骗他;等他把原银退出来,就向上头请求给他一个恩典。一来保住他的名声,二来把银子还给原主,也可以看出我们内务府的牌子确实不错。’堂官听了家兄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同意照办。谁知道家兄虽然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无奈整天忙于公务,哪里还有时间去管这些闲事。一拖就是三天,没想到上面堂官还记挂着这件事,今天又问了下来,所以家兄特地派我来先了解一下详细情况,好考虑一个办法。”唐二乱子说:“多谢费心!”说着,就把姓文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又说:“兄弟并不是舍不得这一万银子,而是从情理上说不通。”师四老爷说:“是啊,等回去告诉家兄后,再过来回复。”

于是两人又聊了一些闲话。唐二乱子对师四老爷赞不绝口;又说:“现在朝廷广开言路,昨天刚下了一道诏书,内务府人员可以保送御史,这样贵府衙门又多了一条出路。”师四老爷皱着眉头说:“那有什么好!表面上看起来不错,实际上里面吃了亏。粤海、淮安、江宁织造都被裁掉了,你算算,一年要少收入多少钱?做了都老爷,难道就不受委屈?就算再增加一千个都老爷,也比不上两个监督、一个织造的收益:这叫做‘明升暗降’。”

唐二乱子又问他的住处。师四老爷说:‘家兄和兄弟都是整天不回家的时候多。有什么事情,兄弟过来,千万不敢麻烦。’说完,起身告辞。临上车时,又再三作揖打恭,叫唐二乱子不用回拜。唐二乱子只得答应着。等到师四老爷离开后,唐二乱子一个人想:‘白白丢掉一万银子,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真让人恨!却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被内务府堂官知道了,看来这银子还有可能拿回来。银子是小事情,堵住查三蛋的嘴也好。’想完,心情愉悦。因为师四老爷再三叮嘱不要回拜,只好遵命,心里想着过天邀请他吃饭,以弥补这份情谊。

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师四老爷换上了便服过来,说:‘昨天兄弟回去后,就把详细情况告诉了我哥哥。我哥哥当时就把姓文的找来了。你知道这个姓文的是谁吗?’唐二乱子说:‘不知道。’师四老爷说:‘他就是福中堂的亲侄子。他叔叔现在很有钱,还没进朝廷做官,就奉皇帝的命令加入了厢白旗。因为他侄子不成器,不做正事,所以他叔叔一点也不帮他,让他一个人去混。他还经常打着叔叔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骗别人的钱。被福中堂知道了,打了他好几顿,关在一间空屋子里,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我们堂官总是看在叔叔的分上,经常给他安排个小差事,让他赚点钱;大点的事情又不敢给他,怕他惹出乱子。现在倒好,干脆又打着堂官的旗号了。我哥哥一想到这件事如果认真处理起来,我们都会受到牵连,不仅姓文的承受不起,连老哥你也会受牵连。再说句实话,福中堂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平时虽然他老人家恨他侄子,但等到有事情的时候,总是帮自己人的。就是老哥你也不必因此得罪福中堂。所以一听说是他,我哥哥就越发想要把这件事圆满解决。当时找到他之后,衙门里不方便说话,我哥哥请他到饭馆,吃到一半,才把这件事先透露给他一点。他一开始还想抵赖,后来被我哥哥点了两句,他就无话可说了,然后自己承认了,承认是一时糊涂,请求我哥哥帮他想办法。我哥哥看他软了下来,就吓唬他一下,便对他说:‘老哥这件事太荒唐了!原主已经到都察院告了你,不久就有文书来抓你。堂官今天早上得知这个消息,非常生气,已经去回禀了你们老中堂。将来都察院文书来的时候,因为要顾全我们衙门的声誉,不能不依法办事。’谁知这一吓,才把那个年轻人吓坏了。这个年轻人不管有没有人在场,在饭馆里就跪在我哥哥面前,请求他帮忙。我哥哥一见大惊,说:‘这是什么地方!有话请起来说,被人家看着算什么事儿!’我哥哥叫他起来,他不愿意起,后来好容易被我哥哥拉了起来。我哥哥就问他:‘你这个钱动过没有?’那姓文的回答说:‘刚骗到之后,一直没有敢动。这两天听听外头风声定些,到昨天才动了九百几十两银子。’我哥哥说:‘好好好。现在你把那未动的九千多两银子拿来。我会在堂官面前帮你想办法,保证你没事。’姓文的说:‘关键是能够按住姓唐的不告发才好。’我哥哥说:‘唐观察那里,我们兄弟俩会帮你求情,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唐二乱子这时候听到还有一万银子,还有九千多可以收回,已经非常满意,就连连地说:‘不要说还能收回九千多,就算再少一些,只要贤昆仲一句话,兄弟无不遵命……况且贤昆仲已经帮了兄弟这么大的忙,难道兄弟就不应该拿出两吊银子来表示感谢吗。’师四老爷说:‘咱们自己人,还说什么表示感谢!你快别说了,让人家不好意思的。’唐二乱子说:‘四哥虽然这么说,兄弟总得尽点心意。’

师四老爷说:‘兄弟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哥哥见他愿意把九千多银子交出来,就不肯放松。当时就找话稳住他,等到吃完饭,和他一起坐车到他家里,让他把所有的银子都交代给我哥哥,点过数目无误后,我哥哥又到衙门里找到我,让我先过来送个信。并且让我转告,说姓文的已经把老哥这边的一万银子交出来了,已经被我们衙门的两位堂官都知道了。后来是我哥哥出的主意,让姓文的交出银子,求上面保全他的官职。现在上面已经答应了。姓文的银子,我哥哥也已经拿到了。但是没想到他已经用掉了九百多两,无法归还,上面堂官那里就不好交代了。如果因为这九百多两银子让姓文的丢官:一来他们令叔的面子上不好看;二来我哥哥骗他九千多两银子出来,原本答应他保他无事,现在也不能失信于他。但是银子只有九千多两,堂官不好拿来还给你。我兄弟有钱的时候,这几百两银子就替姓文的垫出来了,让他有个交代;只要事先跟老哥说一声,将来老哥银子到手之后,把那九百多两还就是了,连利息都不要的。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说不通的。无奈我兄弟应酬太多,钱不够用,都弄得前缺后空。一个堂郎中,一个银库,连着九百多两都垫不出,说出来人家也不信。要不是老哥面前,彼此知己,兄弟也不好实话实说。’唐二乱子说:‘笑话!贤昆仲已经这么帮忙了,已经当不起,怎么好再让贤昆仲出钱。少掉九百多两银子,兄弟愿意自己承担,既不要贤昆仲代认,也决计不要文某人吐出来,一则为了顾全福中堂的面子,二则我们那里不拉个朋友。请四哥代为禀复贵衙门的几位大人,这九百多两银子就说我姓唐的愿意不要了,务求诸位大人不必追究此事。’

师四老爷急忙辩解道:“您老兄不在乎这九百多两银子,我们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过姓文的至少要把一万两银子归还,得由他自己亲手交给堂官,然后再由堂官亲手交给您老兄,这样大家都有面子。如果少了一分一厘,姓文的就无法向上级交代,上级也无法向您老兄归还。这不是您老兄说了算,勉强收下,终究对我们的衙门名声有损。现在既然已经用了这九百多两银子,上面的堂官还不知道是姓文的让您老兄帮忙想办法。所以家兄让我来转告您:不考虑别的,只看在您老叔福中堂的份上,您老兄这边先借给他九百多两银子,等他把一万两银子凑齐后,再交给上级。这笔钱最终还是归您老兄的。将来您老兄一起收回这笔钱,我们都不必提起。这样不仅成全了姓文的功名,也照顾了他叔叔福中堂的面子,同时我们的衙门也保住了名声。我们衙门的人没有一个不感激您老兄的。至于您老兄说的道谢的话,我们衙门上下已经承蒙您老兄保全了很多,不敢再想什么好处;就算您老兄有其他赏赐,家兄和小弟也决计不敢再领了。”唐二乱子听了他这话,心里盘算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表面上让我拿出九百两银子去换回九千两银子,而且那九百两也还给我,不过他们只是暂时借用,这事情原本没什么不可。但是我跟姓师的才第二次见面,一来人心难测,二来他哥哥是堂郎中,他自己又负责银库,这样的官员连九百多两银子都找不到人帮忙,这样的话谁能相信。我已经犯了一次错误,现在不能不小心谨慎。我宁愿损失两千两银子,也不愿意空手拿出九百两银子:姓文的用掉了九百多,算作一千,我不要求他还我;在剩下的九千两中,我愿意再送他兄弟一千两作为感谢。何况这种事情何必一定要麻烦堂官,最好是私下解决。”主意已定,便委婉地告诉了师四老爷。

师四老爷也明白他不愿意空手拿出九百多两银子,但面子又过不去,便说:“这也不能怪您老兄。我和您老兄是新手交,姓文的九千两银子没拿回来,反而让您老兄先拿出九百多两,任谁都不会相信。”唐二乱子也急忙辩解道:“并不是不相信四哥,只是为了方便大家,省得堂官知道。”师四老爷说:“这件事原本是堂上派下来的,怎能不报告。这件事也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来跟您商量,让您先垫付银子。现在不说别的,姓文的用掉的九百多两不要他还,我回去和家兄商量,无论如何困难,也要想办法凑齐这一万两整数,等他在堂官面前交代清楚。既然您老兄不愿意出面,我回去和家兄商量,将来仍由我把这一万两银子的银票送过来。我也不会跟您客气,您老兄就准备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还我就行了。虽然我沾了光几十两银子,拿回去在堂官面前赏人也不会少的。至于道谢,我万万不敢。”

唐二乱子见他这么说,心里毫无顾虑,立刻答应下来。师四老爷又问:“您老兄给姓文的一万两银子是哪家银行的票子?”唐二乱子说:“是恒利银行的票子。”师四老爷说:“这样很好。我们经常往来的也是恒利银行。明天还是去恒利银行打一张一万两的票子。”说完就走了。唐二乱子果然也去恒利银行取了一张一千两的票子,准备第二天换给师四老爷;另外又写了一张一千两的,说是为了人家出的力,总得表示感谢。

谁知到了次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唐二乱子心里急得发慌,想:“他说得这么肯定,断无不来之理,难道出了什么岔子,又有什么变卦?左思右想,反而坐立不安。

好容易等到天黑,师四老爷来了。唐二乱子高兴得不得了,迎了进来,倒茶递烟。师四老爷说:“本来早就应该来了,无奈堂官一定要见您老兄一面,反而怪您老兄许多不是,都是家兄替您抗下来的。现在也不要您老兄去了。银子也带来了,这些话也不用提了。为了这件事,我今天一天没吃饭。”唐二乱子忙说:“我们一起去饭馆。”师四老爷说:“我还有公事,要紧的是把东西交代了回去,改天再请您吧。”唐二乱子一再挽留,见他坚决不肯,只得作罢。于是师四老爷从靴筒里掏出一大叠银票,从几万两到几千两,一共十几张,翻来覆去,才找出一张一万两的票子。刚要递给唐二乱子,又说:“昨天说明白要恒利银行的票子,这张不是。”于是又收了回去,又在票子中翻找半天,才找出一张恒利的一万两票子,交给唐二乱子看过无误。

唐二乱子见他有许多银票,心想:“原来内务府的官员都很有钱。他昨天还说没有钱垫付,这话骗谁呢。”师四老爷也意识到这一点,连忙为自己辩解道:“这些都是上级发给工匠的。我要是有这么多钱,早就发财了,不会在这里做官了。”说话间,唐二乱子也把自己写好的两张一千两的银票拿出来交给师四老爷。师四老爷一看是两张,忙问:“这一千两做什么用?”唐二乱子说:“令兄大人及四哥公务繁忙,我连一桌酒都没有请,这个就算个礼数吧。”师四老爷皱了皱眉头,说:“说明白了不收,您老兄一定要麻烦,叫我怎么好意思呢。”唐二乱子说:“这算什么!以后请教的地方还多着呢。”师四老爷说:“既然您老兄都这么说了,我就不敢推辞了,我这里谢赏了。”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请安起来,把银票收在靴筒里,说有要紧公事,匆匆告辞出门而去。临走的时候,唐二乱子又追问他的住处,准备过几天去拜访。师四老爷随口说了一个地址。

从那时起,唐二乱子非常得意。过了几天,查三蛋来了,唐二乱子又把这话说给他听,脸上明显流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查三蛋只是冷笑一声,心里却也感到奇怪,说道:“像他这样笨蛋,居然也能遇到好人,真是奇怪!”谁知过了一天出门拜访客人,赶到师四老爷所说的地方,问来问去,那里有姓师的住宅。唐二乱子责骂车夫无用。等到回来,又派人去内务府打听堂郎中和银库上,那里有什么姓师的。唐二乱子这才吓坏了。连忙再取出那张一万头票子,派个朋友到恒利家去核对。柜上的人接过票子,仔细看了一回,又进去核对了一回票根,走出来问:“你这票子是从哪里来的?”来人说:“是人家还来的。怎么了?”柜上人冷笑一声道:“这时候哪里来的假票子!幸亏彼此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现在麻烦你回去告诉令东家,请查查这张票子是从哪里来的,胆敢假冒我们店的票子!查明白了,我们是要处理人的!”来人一听这话,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回来通知了东家。唐二乱子也急得跺脚,大骂姓师的不是东西,立刻派人去报告坊官,叫坊官帮他处理人。从那以后,唐二乱子就躲在家里生气,一连十几天没有出门。查三蛋也知道了,只是背后拿他开玩笑了几句,却没有当面说破。

又过了些日子,到了引见的日子,唐二乱子跟着其他人去觐见。本来是指派去湖北的,奉旨照例发往。恰巧这两天朝廷有事,没有召见他。白白赔了十五万银子进贡,只得到了一个四品官衔,其他一点好处都没有。这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注定要破财,不能怪别人。

闲话少说。再说唐二乱子拿着凭证到了省城,在路上火车和轮船来回了好几天。路过上海,旧地重游,自然有不少老朋友和新欢,又胡闹了十几天,才搭上长江轮船前往湖北。

此时担任湖广总督的是一位旗人,名叫湍多欢。这个人宠爱很多女人,原本有十个姨太太,湖北人称他为“制台衙门十美图”。去年有个属员,想讨好他,特意在上海买了两个绝色女子送给他。湍制台一见大喜,立刻收下,从此就有了十二位姨太太。湖北人又改称他为“十二金钗”,不再说“十美图”了。

湍制台在增加这两位姨太太之前,他的十个姨太太中,只有九姨太最受宠。这位九姨太是天津侯家后窑子里出身,长得瘦长脸,两个水汪汪的眼睛,模样儿还算不错,只是脾气很古怪。她天生一张甜言蜜语的嘴,说出话来让人又喜欢又爱听,听起来非常舒服;如果她跟某人合不来,骂起人来,那可真是尖酸刻薄到了极点。她只巴结一个老爷,经常在老爷面前像狐狸一样批评这个姨太太不好,那个姨太太不好。起初湍制台还听他的话,拿那些姨太太打骂出气。然而湍制台虽然糊涂,总有一天会明白,而且天天听他唠叨,也觉得烦。

有一天九姨太又说起大姨太怎么不好,怎么不好。湍制台听得不耐烦了,冷笑一声,随口说了一句:“我光听见你说人家不好,到底你比别人强在哪里?我总不能把别人都赶走,只留下你一个。况且大姨太以前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就是去世的太太也很喜欢她。我看在死人的面上,就算她有不好,也要容忍她三分。你既然这么多怨言,你住后院,她住前院,你不去见她就是了。”九姨太因为湍制台一向对她很迁就,今天忽然帮了别人,这一气非同小可!不等湍制台说完,她立刻把眉毛一竖,眼睛一瞪,用十指尖尖的手打自己的粉嫩香腮,一边打一边骂自己道:“我知道我这话说错了!我是什么东西,怎么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爷要另眼看待!既然要抬她上天,既然太太已经去世,为什么不把她扶正?我们全部死了,让他一个人!”

湍制台是抽鸦片的,每个姨太太的房间里都有烟具。九姨太随手从烟盘里拿起一盒鸦片塞进嘴里,顺势倒在地上;倒在地上又顺势滚了几圈,两只手在地上乱抓,两只脚在地上乱蹬,发出砰砰的声音;头上的头发也散了,头上的翠簪也断了;嘴里还是哭骂不止。湍制台看到这个样子,又气又恨又急:气的是九姨太自私自利,恨的是九姨太用死来讹诈;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鸦片,如果不救,就会七窍流血而死。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能勉强控制住情绪,请医生拿药来,给她灌救。但是无论弄了多少药,九姨太都紧咬着牙关,不肯张开嘴。湍制台急得没有办法,于是又亲自赔小心,用话哄她说:“把大姨太立刻送回北京老家去,不准她在任上。”以为这样,九姨太总可以不寻死了。谁知道她仍然不开口。从那天晚上闹起来,一直闹到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看看已经过去了一周,只剩下三个时辰,过了这三个时辰,就没有办法救了,只能等着下葬了。

湍制台被他闹得早已筋疲力尽。一想到九姨太的脾气不好,忍不住要骂两句;又一想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又不由得一个人偷偷地流泪。这时房间里有许多老妈子和丫头围着九姨太,等着她死去,而他一个人却躺在对面的房间里伤心。正在胡思乱想,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看到九姨太的一个贴身大丫头进房有事。这丫头年纪二十九岁,颇有几分姿色,女孩儿家到了这个年纪,自然也有了心事。碰上湍制台这么一个好色之徒,无人的时候,见到这丫头常常有些手脚不老实。这丫头知道老爷爱上了她,也不禁产生了知己之感,但是害怕九姨太的厉害,不敢有所行动。虽然嘴上不说,但偶尔眼睛一瞥,就流露出无限深情,湍制台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不领会呢。

此时湍制台看到她一个人进来,立刻把对九姨太的恨意全部转移到她一个人身上,便招手让她靠近身边,借口探问九姨太的情况,想和她搭讪。当时说过几句话,湍制台忽然把嘴朝着对面的房间努了两下,说道:“阿弥陀佛!他这个居然也有死的一天!等他一死,我就让你填补他的位置。你愿意不愿意?”说着,就伸手要拉这丫头的手。丫头看到这样,担心被人看见,连忙把手缩了回去,说:“你等着吧!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死?你就算再等一百年,他也不会死的!只怕这种烟吃下去,他的精神会更好些!”湍制台惊讶地说:“按照你说的,难道他吃的不是鸦片烟?然而我明明看到他在烟盘子里拿的。你不要胡说,不是鸦片还能是什么?”大丫头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湍制台一听这话,立刻从床上爬起来,也不下床,就跪在床沿上发誓道:“你跟我说的这些话,如果我跟别人说了,就让我不得好死!”大丫头说:“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誓。”湍制台也没听清楚,只是胡搅蛮缠,拉着袖子催她快说。

大丫头说:“不是三个月前,九姨太闹着有喜,说肚子大了起来,老爷高兴得不得了,给他吃了多少药,还有一罐子的益母膏,让他天天用开水冲着喝?谁知过了两个月,九姨太的肚子也瘪了,又说并不是怀孕,药也不吃了,就把剩下的半罐子益母膏丢在抽屉里,一直没有人过问。正好前天收拾抽屉,被他拿了出来,不料被九姨太看到,夺了过去。昨天九姨太和大姨太吵了嘴回来,就把大姨太恨得要命,说:‘一定要老爷打发了大姨太;如果老爷不肯,我就和他拼命!’后来又说:‘我的命怎么这么不值钱!我死了,倒让他享福不成!’一边说,一边就找了个小烟盒,挑了一些益母膏放在里面,原本是准备和老爷拼命的。九姨太挑这些益母膏的时候,只有我在旁边。她还嘱咐我不准说。所以老爷发急只是白费劲。老实告诉你,九姨太是不会死的。”湍制台听了,这才恍然大悟,说:“这个贱人这么可恶!原来是装死,敲诈我的!”还想跟大丫头说什么,大丫头已经挣脱身子,说“有事”,离开了。湍制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出去,又生了一肚子闷气。知道九姨太是装死,索性不去理她,一个人到外面去了。

九姨太看到湍制台不来理她,以为老爷见她不肯吃药,无法救治,便死了心,干脆躲了出去。结果事情没有处理好,自己后悔不已,却没想到大丫头背后还有一番话。想来想去,今天的事情总没有好下场。等了半天,老爷仍然没有消息。看看一周的时间已经到了,到时候不死,反而被人抓住破绽。于是犹豫了半天,只得自己装作恶心,干呕了半天,突然一口吐出一些白沫,旁边看守她的人都说:“好了!九姨太把烟吐出来就不碍事了。”当时有几位老妈子,一个捶背,一个揉胸,还有一个端饭汤,还有一个倒开水,忙得不可开交,烟雾弥漫。又听到九姨太哇的一声,把刚才吃的饭汤也吐了出来。她自己反而说:“我吞了生烟,等我自己死,不是很好吗!何必一定要救我回来,成为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说着,又呜咽着哭了起来。大家看到九姨太清醒过来,立刻派人去告诉老爷。老妈子又拿了一把扫帚把吐的东西扫了出去。谁知吐的全是水,一点烟味都没有。

湍制台到前面签押房里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感到困倦,歪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正在睡得香甜的时候,没想到那个不明事理的老太婆,因为九姨太清醒过来,前来报信,突然起身把湍制台惊醒,湍制台气得骂了老太婆两句,又说什么:“我早知道他不会死的,你们大惊小怪!”老太婆讨了个没趣,只得跌跌撞撞地退到后面。

九姨太从那天起,借口生病,一连十几天不出房门。湍制台也发脾气,一连十几天不出府门,不见客人,却也不去上房。毕竟九姨太自己假装死去,心虚意乱,这几天反而比以前安稳多了。不提了。单说湍制台自从听了大丫头的话,从此便不再把九姨太放在心上,却一心想哄骗这大丫头。无奈大丫头害怕九姨太,不敢轻举妄动。湍制台也担心因此家里越发不安,于是也只得作罢。但是自从九姨太失宠之后,眼前的几位姨太太都不在他心上,不免终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他正逢运势亨通的时候,这几天他不去衙门接待客人,作为一省之主,他的每一个举动,下面的属员都会时刻留意。于是有一位候补知县,姓过名翘,打听到了制台停止接待客人的原因,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这个人原本有家室,到省城虽然不久,但却擅长钻营,是这方面的第一高手。他得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通知别人,也没有与人商量。从汉口到上海只有三天多的路程,水路就可以到达。他就请了一个月的假,带了一万多的银子,表面上说是去上海消遣,实际上是在暗中物色人才。玩了二十多天后,并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眼看假期快到了,他就发电报让湖北公馆帮他续了二十天的假。四处托人,才花了八百洋钱从苏州买了一个女人带回上海。过老爷心想:“孝敬上司,至少要送一对。”然而上海的妓院里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后来有人介绍了一家妓院,那里的妓女是个大姐,名叫迷齐眼小脚阿毛,虽然长得胖,但眉眼传情,非常动人。过老爷一见非常高兴,真的在他家报效,与迷齐眼小脚阿毛成了知己。有一天阿毛到过老爷的住处玩耍,看到了从苏州买来的女人,阿毛还以为她是过老爷的家属。后来经过一番解释,才知道是替湖北制台找的姨太太。这话传到阿毛娘的耳朵里,她非常羡慕,说:“别人家不知道,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过老爷说:“只要你愿意,我就把你们毛官娶了,也送给制台做姨太太,怎么样?”阿毛的娘还没说话,过老爷就被阿毛一把抓住辫子,狠狠地打了两下嘴巴,说:“我是要和你搭伙的,我不做制台的小妈!”又过了两天,倒是阿毛的娘做媒,把她外甥女,也是做大姐的,名叫阿土的,介绍给了过老爷。过老爷看过后,非常满意。阿毛的娘说:“我外甥女人很好,只是脚有点大。”过老爷也打着山东话说道:“没关系。制台是旗人,大脚是看惯的。”就问要多少钱。阿毛的娘说:“她有男人,现在和她男人断绝关系,包括一切费用,一共要你一千二百块洋钱。”过老爷一口答应,把钱交了。又过了几天,过老爷见事情办妥,花费不多,非常高兴。又花了几千银子置办衣饰,把她们二人打扮得焕然一新,又买了些别的礼物。一切准备就绪,才订了江裕轮船的官舱,直接回湖北。

恰巧领凭到省的湖北候补道唐二乱子刚在上海玩够了,也包了这只船的大餐间一同到省。唐二乱子的管家和过老爷的管家都是山东同乡,彼此谈起各自主人的官阶和事业。唐二乱子的管家回来告诉了主人,竟说过大老爷是来接湖北制台家眷的。唐二乱子刚入仕途,担心礼节不周,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刻叫管家拿着名片,到官舱里向宪太太请安,还说:‘如果宪太太在官舱里住得不舒服,我愿意把大餐间让给您。’过大老爷一看名片,细问自己的管家,才知道大餐间住的是原来湖北本省的上司,也只得拿着名片过来请安。双方见面后,唐二乱子估计他一定与制台有亲戚或朋友关系,见面后非常客气。又问:‘宪太太什么时候到的上海?’过老爷正想借此虚张声势,就没有告诉唐二乱子真相,只是说了一句‘同来的不是制台大太太,而是两位姨太太’。唐二乱子说:‘大太太、姨太太都一样,不妨请她们过来住。我是烟民,住在官舱里反而方便些。’后来过老爷坚持不肯,才作罢。

唐二乱子因为过老爷能替制台接家眷,这个功劳一定不小,所以非常看重他。过老爷也因为他是本省道台,将来总有求他帮忙的时候,所以也竭力遵守下属的礼制。在路上耽搁了好几天。有一天到了汉口,过江之后,唐二乱子自己去寻找住处,不再提。

且说过老爷带着两个女人先回到自己家中,把太太住的正屋腾了出来让两位候补姨太太居住。制台的亲信文巡捕中有一个是他的结拜兄弟,靠他做了内线,又重重地送了一份上海礼物,托他趁空把这话告诉了制台。这两月来,制台正因为没有一个贴心的人,心里很不高兴;一听这话,自然非常高兴,立刻说:‘多少身价?由我这里偿还他。’巡捕回道:‘这是过老爷竭诚报效的,不仅身价不敢领,连衣服首饰,都是由过老爷亲自置办齐全,送了进来。’制台听了,皱着眉头说:‘他花的钱不少吧?’巡捕说:‘两三万银子,过老爷还报效得起。他在大帅手下当差,大帅要栽培他,哪里不栽培他。他再报效些,算得什么。只要大帅肯收,他就快活死了!就请大帅吩咐个吉日好接进来。’制台说:‘看什么日子!今晚就抬进来就是了。’以前制台娶第十位姨太太的时候,九姨太正在闹腾,寻死觅活,闹了好一阵子,半年多才平复。这次的事情原本是他自己不对,制台因此也就公然无忌,一下子又增加了两位。九姨太无可奈何,有气只能往肚子里咽,只好骂自己用的丫头、老妈子出气。制台也不理她。

过老爷孝顺的这两位姨太太:一位是在苏州买的,年纪稍大,人也忠厚,就排为第十一位,阿土排为第十二位。阿土年纪虽小,心眼却很多。进入衙门不到半个月,一方面是他自己留心观察,另一方面也是湍制台的枕边教导,他竟然很快就明白了大部分关于卖官鬻爵、敛财的伎俩。

此时他刚到,别人还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除了过老爷之外,他也没有第二个恩人,因此他一心只想报答过老爷的好处。此时湍制台对过老爷送妾的事情感激不已,已经委派他负责文案工作,还兼了其他两个职务,暂时应付一下,随后会有更好的职位等待他。

过老爷对此倒也泰然处之。然而,没想到这位第十二位姨太太,每当没事的时候,就会在这些姐妹中打听:‘我们这些姨太太,一年到头到底有多少收入?’有人告诉她,以前只有九姨太有些收入,她做的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最多,钱少的不给,至少要五百起步,几千几万不等。

因此她便想拉拢九姨太,学习她的本事。九姨太此时已经失宠,看到这两位新人自然很生气。等到阿土来敷衍她,却又让她非常高兴。毕竟她性格直爽,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的生平事迹全部告诉了阿土。阿土非常高兴,趁机在湍制台面前试演起来。他首先是为过老爷争取一个上等的好职位。

湍制台不好拒绝,第二天就把消息传给了藩台,不到三天,职位已经挂出去了。

过老爷自从负责文案以来,不到半个月,就把整个衙门的人都熟悉了,还交了一个制台身边的二爷做内线,经常到十二姨太那里通风报信。这次得到职位,他就托二爷偷偷给十二姨太送了五千银子的彩礼,二爷在外面经手,说好只要有职位空缺,每年都会加送一定数量的银子。这就是十二姨太做的第一笔生意。

十二姨太看到这笔生意做得不错,等到过老爷上任之后,她又把衙门里的委员和门政大爷拉拢了好几位,只要能够讨得湍制台喜欢,言听计从,他们就可以从中谋利。

此时唐二乱子到省已经一个月了,按照惯例的事情都已经做了。但他作为新来的,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不认识上司,上司也不认识他。虽然见过一面,但只是匆匆而过,上司未必会把他放在心上。所以,新来的人要得到一个职位,如果没有其他门路,简直比登天还难!幸好他胸无大志,最喜欢交朋友。自从在路上认识了过老爷,到省城后,他们俩就经常来往。但过老爷自己头一个月的事情还没有着落,无法替别人说话。等到十二姨太把过老爷的事情搞定,过老爷又要去外地任职,不能常在省城。

等到过老爷即将离开的前两天,唐二乱子在住处设宴为过老爷送行。酒过三巡,过老爷就把湍制台身边的二爷这条门路告诉了唐二乱子,并且亲自为他牵线搭桥。从此,唐二乱子有了内线,只要不惜金钱,职位自然手到擒来。再加上十二姨太聪明能干,不到两个月,就把所有的本事都学会了,无论什么事情都做,真可以说是女中豪杰。具体她做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六回-注解

骗中骗:指在欺骗之中又遇到了欺骗,比喻事情复杂,欺骗层叠。

鬼魅:指鬼怪,比喻难以捉摸或难以对付的人或事。

强中强:指强者之中还有更强者,比喻高手之中还有更高手。

机缘:指机会和缘分,指偶然得到的机遇。

唐二乱子:文中的人物名字,具体身份未明确说明。

唐观察:古代官职,指观察使,是地方官的一种。

宫门进贡:指官员进宫向皇帝进贡,表示忠诚和贡献。

鸦片烟:一种从罂粟植物中提取的毒品,在中国历史上曾广泛流行,对个人和社会都造成了极大的危害。

查三蛋:指某个人物,可能是唐二乱子心中的不满对象。

混帐:口语,指行为荒唐,不负责任。

托他办事:委托他办理事情。

坍台:指失败或出丑。

二万头:指两万银元。

折子:古代用于记录账目或事项的文书。

钱庄:古代的金融机构,主要从事货币兑换和贷款业务。

四品衔:古代官员的品级之一,四品是比较高的官职。

二品顶戴:古代官职的一种,二品官的官衔。

头品顶戴:古代官职的一种,头品官的官衔,是最高级别的官衔之一。

捐来的:指通过捐款或购买方式获得的官职。

特旨赏:皇帝特别颁布的命令给予的赏赐。

署理巡抚:指代理巡抚的职务。

免褂:指在炎热的夏季,可以免除穿着外褂的礼节。

堂郎中:古代官职,负责管理医药和医疗事务。

师林:小说或故事中的人物名称,此处指内务府堂郎中的兄弟。

内务府堂郎中:内务府是管理宫廷内部事务的机构,堂郎中是其中的官员。

文明文:小说或故事中的人物名称,此处指接受唐观察一万银元的人。

堂官:指官职较高的官员,通常为地方行政长官或中央部门的长官。

师四老爷:指师四老爷,可能是一位地方官员或者与官员有关系的长者。

米色的亮纱开气袍:指一种颜色为米色的,用亮纱制作的袍子,开气袍指开襟的袍子。

竹青衬衫:指颜色为竹青色的衬衫。

千层板的靴子:指一种鞋底有多个层板的靴子,可以增加鞋底的厚度和舒适度。

羊脂玉螭虎龙的扣带:指用羊脂玉制成的,上面雕刻有螭虎龙图案的扣带。

粘片搭连袋:指一种用粘片连接的袋子。

眼镜套:指戴眼镜时用的套子。

扇套:指扇子套子。

表帕:指古代男子佩戴在腰间的一种装饰品。

槟榔荷包:指装槟榔的荷包。

汉玉件头:指用汉玉制成的装饰品。

叮呤当啷:形容东西碰撞发出的声音,此处形容装饰品的声音。

团扇:古代的一种扇子,用竹子或纸制成。

大圆墨晶眼镜:指一种大圆型的墨晶眼镜。

圆到:指人处事圆滑,善于交际。

堂派:指由官府派遣的官员。

公事:指官府的公务。

里头:指内部,这里指家兄内部。

经手:指负责处理某项事务。

内务府:指古代官府中负责宫廷内部事务的机构。

牌子:指官府的权威和标志。

差使:指官职或任务。

堂官晓得了这件事很生气:指堂官知道了这件事情后非常生气。

参办:指对某人进行审查和处理。

上头:指上级或者更高层次的官员。

恩典:指特别的宽容或者优惠。

拉在身上:指承担某项责任或事务。

闲帐:指无关紧要的事务。

广开言路:指朝廷鼓励人们提出意见和建议。

上论:指皇帝的诏书或者命令。

保送御史:指推荐某人担任御史。

业贵府:指某位官员的官府。

出路:指晋升或者发展的机会。

粤海、淮安,江宁织造:指古代中国的三个重要地区和相关的官职。

裁掉:指撤销或者废除。

都老爷:指古代官职,即都察院官员。

监督:指古代官职,负责监督地方事务的官员。

织造:指古代官职,负责管理纺织业的官员。

明升暗降:指表面上提升官职,实际上降低实际权力。

劳驾:指请求别人帮忙的客气话。

回拜:指在别人拜访后,回访以示礼貌。

怡然自得:指心情舒畅,自得其乐。

便衣:指便服,非正式的官服,通常用于非正式场合。

家兄:古代对兄长的尊称,这里指师四老爷的哥哥。

福中堂:指官职较高的官员,中堂是明清时期的一种官职,通常为宰相或大臣。

嫡亲侄少爷:嫡亲指的是正室所生的,侄少爷则是对侄子的尊称。

抬进了厢白旗:抬进厢白旗是指被授予旗籍,厢白旗是清朝的八旗之一,是满洲人的军事组织。

不干正经:指不从事正当的职业或行为。

招摇撞骗:指故意炫耀,欺骗他人。

打着他叔叔的旗号:利用他叔叔的名号来谋取私利。

公事公办:指按照规定和程序处理事务,不徇私情。

折了膀子往里湾:比喻在关键时刻支持自己人。

贤昆仲:对兄弟的尊称,昆仲是兄弟的别称。

道乏:指表示谢意或请求帮助,是一种礼貌的用语。

银库:指存放银子的仓库,古代国家或官府的财政机构。

帖钱:贴钱,即垫付钱财。

光光脸:光光脸,即不欠债,摆脱困境。

利钱:利息。

前缺后空:形容经济困难,手头紧张。

九百多银子:指九百多两银子,古代货币单位,一两等于十钱,用于交易和支付。

一万银子:指一万两银子,古代货币单位,与九百多银子类似,用于交易和支付。

声名:指名誉和声誉,古代社会中,一个人的声名对其地位和影响力有很大影响。

功名:指通过科举考试获得的官职或荣誉。

恒利:商店或银行的名称。

银票:指银号或官府发行的代表一定数量银子的纸币。

一标酒:指一桌酒席,古代社会中,请客吃饭是一种礼仪。

安请:指请安,古代的一种礼节,表示尊敬或请求。

靴页子:指官员靴子里的夹层,常用来存放私人物品,如银票等。

得意非凡:形容非常得意的样子,非凡表示程度之深。

天查三蛋:指天查三蛋这个人,名字可能寓意查三蛋有着非凡的见识或能力。

昏蛋:贬义词,指愚蠢无知的人。

碰着好人:指遇到善良的人。

奇怪:表示出乎意料,不寻常。

银库上:指管理银库的官员。

假票子:伪造的钞票。

恒利家:可能指一家商店或银行。

小号:指自己的店铺或公司。

办人:古代用语,指惩处或处罚某人。

坊官:古代官职,负责管理城市中的坊(街区)。

引见日期:指被上级官员介绍给皇帝或其他高官的日期。

指省湖北:指被指派到湖北省。

奉旨照例发往:指按照皇帝的旨意,按照惯例被派遣到某个地方。

朝廷有事:指朝廷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进贡:古代指向皇帝或上级贡献财物或礼品。

火车轮船:指火车和轮船,这里可能指交通工具。

旗人:指满族人,因满族原为女真族,故称旗人。

湍多欢:湖广总督的名字。

姨太太:古代中国的一种家庭地位较低的妻妾,通常指正室之外的妻子或妾室。

制台衙门十美图:指湍多欢的十个妾室,因为她们美貌而闻名。

属员:指下属官员,即直接或间接向某官员汇报工作的官员。

绝色女子:指非常美丽的女子。

赏收:指接受并赏赐。

十二金钗:指湍多欢的十二位妾室,因为她们像《红楼梦》中的十二钗一样有名。

刁钻:形容人性格古怪,难以相处。

狐狸似的:形容人狡猾。

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指曾经伺候过家族中的长辈。

去世的太太:指已故的夫人。

抬上天去:比喻特别宠爱或重视。

扶了正:指将妾室立为正室。

烟家伙:指吸烟用的工具,如烟枪、烟斗等。

七窍流血:形容极度痛苦或即将死亡的状态。

下棺材:指死亡,下棺材是指被放入棺材中准备埋葬。

湍制台:湍制台是文中的人物,制台是古代对省级官员的尊称。

九姨太:古代家庭中妻妾的排行,‘九姨太’指的是某位官员的第九位妻子。

益母膏:一种传统的中药,主要用于调理女性身体,尤其与产后恢复有关。

苕帚:一种用植物枝条制成的扫帚,此处指用来清理呕吐物的工具。

签押房:官员处理公务的地方,通常设在官署内。

止辕:指官员停止接待宾客,闭门谢客。

大丫头:古代家庭中的女仆,通常年轻貌美,此处指九姨太身边的一个年轻女仆。

色运享通:指一个人运势亨通,生活顺利,多用于形容人时来运转,事业或生活上取得成功。

衙门:古代官府的通称,指政府机关。

候补知县:指等待补缺的知县,即等待被任命为知县的人。

制台:古代对省级最高军事长官的称呼,即巡抚。

钻营:指通过各种手段谋求个人利益或地位提升。

汉口:今湖北省武汉市的一个区,历史上是长江中游的重要港口。

上海:今上海市,中国最大的城市之一,历史上是重要的国际贸易港口。

洋钱:指外国货币,如银元、金币等,在中国近代史上曾广泛流通。

堂子:旧时指妓院。

迷齐眼小脚阿毛:指一个名叫阿毛的妓女,名字中带有一定的贬义色彩,是当时对妓女的俗称。

辫子:旧时男子留的一种发型,将头发束成辫子。

强苏白:指苏州话,一种吴语方言。

身价:指一个人的价值,此处指购买姨太太的费用。

红头:指情绪激动,如愤怒或悲伤等。

苏州:江苏省的一个历史文化名城,以园林、丝绸和古典园林建筑著称。

排行:按照家族或家庭中的辈分或年龄顺序排列的次序。

阿土:文中的人物名字,具体身份未明确说明。

文案:指处理公文、文件的工作。

藩台:藩台是古代对省级官员的尊称,此处可能指藩台衙门。

牌:指官府发布的告示或命令。

妆敬:古代的一种礼物,通常指嫁妆或礼物。

门路:指能够帮助某人达到目的的途径或关系。

内线:指在内部有关系的知情者或使者。

两眼墨黑:形容人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比喻缺乏经验或见识。

脚路:指做事的方法或途径。

豪杰:指才能出众、有胆识的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六回-评注

此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封建社会中官场与家庭生活的缩影,通过对人物关系的刻画,展现了当时社会的复杂和人性的多面。

‘过老爷孝敬的这两位姨太太’开篇即点明了故事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暗示了封建社会等级制度下,女性地位的低下。

‘苏州买的一位,年纪大些,人亦忠厚些’通过对比,突出了两位姨太太的性格特点,同时也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阿土年纪小虽小,心眼极多’这句话描绘了阿土的聪明才智,为他在官场上的崛起奠定了基础。

‘进得衙门,不得半月,一来是他自己留心,二来也是湍制台枕上的教导’说明了阿土之所以能够迅速掌握官场规则,既靠自己的努力,也得益于上司的提携。

‘此时他初到,人家还不拿他放在眼里’反映了官场中的人际关系复杂,新人难以立足。

‘一心只想报答这过老爷的好处’体现了阿土的忠诚和知恩图报的品质。

‘湍制台感激过老爷送妾之情,已经委他办理文案’说明了过老爷在官场上的地位,以及他在湍制台心中的重要性。

‘九姨太此时是失宠之人,见了这两位新的,自然生气’揭示了封建社会中后宫争斗的残酷。

‘阿土大喜,趁空就在湍制台面前试演起来’表现了阿土的机智和野心。

‘过老爷自从进来当文案,合衙门上下,不到半个月,统通被他溜熟’说明了过老爷在官场上的适应能力和人际交往技巧。

‘结交了制台一个贴身小二爷做内线’揭示了官场中利用人际关系获取利益的现象。

‘这便是十二姨太开门第一桩卖买’反映了官场中权钱交易的现实。

‘十二姨太见这宗卖买做得得意’说明了十二姨太在官场上的精明和狠辣。

‘唐二乱子到省已将一月,照例的文章都已做过’表现了唐二乱子在官场上的无奈和挣扎。

‘还亏他胸无主宰,最爱结交’揭示了唐二乱子的性格特点。

‘自从路上认得了过老爷,到省之后,他俩便时常来往’说明了人际关系的力量。

‘好容易熬到十二姨太把过老爷事情弄好’反映了官场中事情的复杂性和曲折性。

‘等到禀辞的前两天,唐二乱子在寓处备了酒席替他饯行’展现了官场中的宴会文化。

‘过老爷就把湍制台贴身小二爷这条门路说给了唐二乱子’说明了过老爷对唐二乱子的提携和帮助。

‘自此,唐二乱子有些内线,只要不惜银钱,差使自然唾手可得’揭示了官场中金钱与权力的关系。

‘况兼这十二姨太精明强干,不上两月,便把全套本领统通学会’说明了十二姨太在官场上的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

‘无钱不要,无事不为,真要算得一女中豪杰了’对十二姨太的评价,既表现了她的能力,也揭示了封建社会中女性在官场上的无奈和悲哀。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官场现形记-第三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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