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尉缭(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期军事家。他以军事理论闻名,著有《尉缭子》。
年代:战国时期(公元前4世纪—公元前3世纪)。
内容简要:共24篇,论述了治军、作战、谋略等方面的军事思想。尉缭强调“兵者,凶器也”,主张慎战和以德服人,是研究古代军事理论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尉缭子-武议-原文
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
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
故兵者,所以诛暴乱禁不义也。
兵之所加者,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士大夫不离其官府,由其武议在于一人,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焉。
万乘农战,千乘救守,百乘事养。
农战不外索权,救守不外索助,事养不外索资。
夫出不足战,入不足守者,治之以市。
市者,所以(外)[给]战守也。
万乘无千乘之助,必有百乘之市。
凡诛[赏]者,所以明武也。
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杀)[赏]一人而万人喜者,(杀)[赏]之。
杀之贵大,赏之贵小。
当杀而虽贵重必杀之,是刑上究也;赏及牛童马圉者,是赏下流也。
夫能刑上究、赏下流,此将之武也,故人主重将。
夫将,提鼓挥袍,临难决战。
接兵角刃,鼓之而当,则赏功立名;鼓之而不当,则身死国亡。
是存亡安危,在于桴端,奈何无重将也。
夫提鼓挥袍,接兵角刃,居以武事成功者,臣以为非难也。
古人曰:“无蒙冲而攻,无渠答而守,是谓无善之军。”
视无见,听无闻,由国无市也。
夫市也者,百货之官也。
市贱卖贵,以限士人。
人食粟一斗,马食(粟)[菽]三斗,人有饥色,马有瘠形,何也?
市有所出,而官无主也。
夫提天下之节制,而无百货之官,无谓其能战也。
起兵,直使甲冑生虮[虱]者,必为吾所效用也。
鸷鸟逐雀,有袭人之怀,入人之室者,非出生[也],后有惮也。
太公望年七十,屠牛朝歌,卖食盟津,过七年余而主不听,人人(之谓)[谓之]狂夫也。
及遇文王,则提三万之众,一战而天下定。
非武议,安得此合也。
故曰:“良马有策,远道可致;贤士有合,大道可明。”
武王伐纣,师渡盟津,右旄左钺,死士三百,战士三万。
纣之陈亿万,飞廉、恶来,身先戟斧,陈开百里。
武王不罢市民,兵不血刃,而[克]商诛纣。
无祥异也,人事修不修而然也。
今世将考孤虚,占咸池,合龟兆,视吉凶,观星辰风云之变,欲以成胜立功,臣以为难。
夫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
故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
将者,死官也。
故不得已而用之。
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无敌于前。
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风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惊。
胜兵似水。
夫水,至柔弱者也,然所触,丘陵必为之崩,无异也,性专而触诚也。
今以莫邪之利,犀兕之坚,三军之众,有所奇正,则天下莫当其战矣。
故曰:举贤用能,不时日而事利;明法审令,不占筮而获吉;贵功养劳,不祷祠而得福。
又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古之圣人,谨人事而已。
吴起与秦战, 舍不平陇亩,朴樕盖之,以蔽霜露。
如此何也?不自高人故也。
乞人之死不索尊,竭人之力不责礼。
故古者,甲冑之士不拜,示人无已烦也。
夫烦人而欲乞其死、竭其力,自古至今未尝闻矣。
将受命之日忘其家,张军宿野忘其亲,援(抱)[桴]而鼓忘其身。
吴起临战,左右进剑。
起曰:“将专主旗鼓尔,临难决疑,挥兵指刃,此将事也。
一剑之任,非将事也。”
三军成行,一舍而后成三舍,三舍之余,如决川源。
望敌在前,因其所长而用之。
敌白者垩之,赤者赭之。
吴起与秦战,未合,一夫不胜其勇,前获双首而还。
吴起立斩之。
军吏谏曰:“此材士也,不可斩。”
起曰:“材士则是也,非吾令也。”
斩之。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尉缭子-武议-译文
所有的军队,都不会攻击没有过错的城池,也不会杀害无罪的人。杀害别人的父母兄弟,夺取别人的财物,占有别人的子女,这些都是盗贼的行为。所以,军队是用来惩罚暴乱和禁止不义行为的。军队所到之处,农民不会失去他们的田地,商人不会失去他们的店铺,士大夫不会失去他们的官职,因为军队的指挥权掌握在一个人手中,所以军队不用刀剑也能让天下人都亲近自己。
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应该注重农业和战争;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应该注重防御和守卫;拥有百辆兵车的国家,应该注重养育和培养。农业和战争不是为了寻求外部的权力,防御和守卫不是为了寻求外部的帮助,养育和培养不是为了寻求外部的资金。如果国家外部不足以战斗,内部不足以守卫,那么就用市场来治理。市场是用来供应战争和守卫的。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如果没有千辆兵车的帮助,那么至少要有百辆兵车的市场。
所有的奖赏和惩罚,都是为了彰显武德。如果杀一个人能让三军震惊,那么就杀了他;如果奖赏一个人能让万人高兴,那么就奖赏他。杀人的代价越大,奖赏的代价越小。应该杀的人即使地位很高也必须杀,这是刑罚的最高标准;奖赏应该惠及到牛童马夫,这是奖赏的最底层。能够实行刑罚的最高标准、奖赏的最底层,这是将领的武德,所以君主重视将领。
将领,挥舞战鼓,指挥战斗。面对困难,决战到底。接敌交战,击鼓得当,就能奖赏有功者建立功名;击鼓不当,就会导致自己死亡和国家灭亡。存亡安危,取决于鼓声,怎么可以不重视将领呢?挥舞战鼓,指挥战斗,凭借武德取得成功的将领,我认为并不难。
古人说:‘不用蒙冲车去攻城,不用战车去守卫,这是没有善战的军队。’看不到敌人,听不到敌人,是因为国家没有市场。市场是百物的官府。市场低价卖高价,来限制士人。人吃一斗米,马吃三斗豆,人有饥饿的颜色,马有瘦弱的样子,为什么呢?市场有产出,但官府没有管理。掌握国家的节制,但没有百物的官府,不能说它能战斗。
起兵时,如果看到盔甲上长满了虱子的人,一定是我军的有用之才。猛禽追逐麻雀,有偷袭人怀里的,进入人家屋里的,不是没有原因的,是因为后面有恐惧。
太公望七十岁时,在朝歌杀牛,在盟津卖饭,过了七年多,君主还是不听,人人都称他为狂人。等到遇到文王,就带领三万大军,一战而定天下。这不是武德,怎么能有这样的合纵呢?所以说:‘良马有了鞭子,远方的路也能到达;贤士有了合纵,大道也能明了。’
武王伐纣,军队渡过盟津,右边的旗帜是旄,左边的旗帜是钺,有三百名敢死队员,三万名战士。纣王的军队有亿万之众,飞廉、恶来亲自带头,布阵百里。武王没有打扰市民,军队没有刀剑交锋,就攻克了商朝,诛杀了纣王。没有祥瑞的征兆,这是因为人事修明而不修明。
现在的将领,研究孤虚,占卜咸池,合龟兆,观察吉凶,观看星辰风云的变化,想要以此取得胜利建立功勋,我认为这是困难的。
将领,不受天上的限制,不受地下的限制,不受人的限制。所以,军队是凶器;争斗是违背道德的行为。将领是死官。所以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它。没有天上的限制,没有地下的限制,没有后面的主人,没有前面的敌人。一个人的军队,就像狼虎一样,像风雨一样,像雷霆一样,震撼着天地,天下人都感到震惊。
胜利的军队像水一样。水,是最柔弱的,但是它所触碰到的地方,山丘一定会崩塌,没有例外,因为它专注并且真诚。现在有了锋利的武器,坚固的战车,三军的兵力,有奇正之策,那么天下就没有人能抵挡他们的战斗了。所以说:选拔贤能,不依赖占卜,事情就能顺利;明确法律,审慎命令,不依赖占卜,就能得到吉祥;重视功绩,培养勤劳,不依赖祈祷,就能得到幸福。又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古代的圣人,只注重人事而已。
吴起与秦国作战,不选择平坦的土地,用树木遮盖,以遮蔽霜露。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他不自高自大。向别人请求死战,不要求尊贵;用尽别人的力量,不要求礼节。所以古代的士兵不跪拜,是为了表示不让人感到麻烦。如果让人感到麻烦,还想请求别人死战、用尽别人的力量,从古至今都没有听说过。
将领接受命令的那一天,就忘记了自己的家;扎营野外,就忘记了自己的亲人;拿起鼓槌击鼓,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吴起临战时,左右递剑给他。吴起说:‘将领的任务是专主旗鼓。面对困难,决定疑虑,指挥军队,这是将领的事情。拿剑的任务,不是将领的事情。’三军列队,一舍之后成为三舍,三舍之后,就像决堤的河水。看到敌人就在前面,就利用敌人的长处来对抗他们。敌人如果是白色的,就用白粉涂;如果是红色的,就用红土涂。
吴起与秦国作战,还没有交战,有一个士兵因为勇敢,冲到前面去,斩了两个敌人的首级就回来了。吴起立即将他斩首。军吏劝阻说:‘这是一个有才能的士兵,不能杀。’吴起说:‘有才能固然是,但不是我的命令。’于是将他斩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尉缭子-武议-注解
兵:指军队,军队的成员。
攻:攻打,用武力进攻。
无过之城:没有过错的城池,指没有犯错的城池。
无罪之人:没有罪过的人。
父兄:父亲和哥哥,泛指家族的长辈。
利:利益,好处。
臣妾:使人为臣为妾,指使他人屈服。
子女:儿子和女儿,泛指后代。
盗:偷窃,这里指不正当的行为。
诛:惩罚,处决。
暴乱:暴虐和混乱。
不义:不公正,不合理的行为。
农:农民,从事农业的人。
贾:商人,从事商业的人。
士大夫:古代的士人,包括贵族和有文化的人。
官府:官吏办公的地方,也指政府。
武议:军事策略,用兵之道。
万乘:古代以一车四马为一乘,万乘即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这里指强国。
千乘: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这里指中等国家。
百乘:拥有一百辆兵车的国家,这里指小国。
事养:从事养生的活动,指维持生活。
权:权力,势力。
助:帮助,援助。
资:资财,财富。
市:市场,交易场所。
诛赏:惩罚和奖赏。
武:武力,军事。
三军:古代军队的编制,指整个军队。
震:震惊,恐惧。
当:恰当,适宜。
桴:鼓槌,击鼓的工具。
莫邪:古代著名的宝剑。
犀兕:犀牛和犀牛角,比喻坚硬的东西。
奇正:军事策略中的奇兵和正兵,指出奇制胜和常规作战。
人事:人的活动,人的作为。
天时:自然界的气候变化,如天气、季节等。
地利:地理环境,如地形、资源等。
人和:人心和,团结一致。
吴起:战国时期的著名军事家。
陇亩:田地。
朴樕:未经加工的树木。
盖:覆盖,遮蔽。
霜露:霜和露水,指恶劣的天气。
尊:尊敬,敬重。
已:已经,完成。
甲冑:盔甲,古代士兵的装备。
抱:握住,持握。
剑:剑,古代的兵器。
成行:排列成行,整齐列队。
舍:距离,一舍为一里。
垩:白土,用于涂抹,这里指敌方的白色军旗。
赭:赤土,用于涂抹,这里指敌方的红色军旗。
材士:有才能的士兵。
谏:劝谏,进言。
令:命令,指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尉缭子-武议-评注
古文开篇即点明战争的原则,’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体现了中国古代军事思想中的仁义原则,强调战争应当避免无辜的伤害,体现了儒家的仁爱思想。
‘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进一步强调了战争的目的在于诛暴乱、禁不义,而非掠夺和征服。
‘兵之所加者,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士大夫不离其官府’,说明了战争对民生的影响,强调战争的和平性。
‘由其武议在于一人,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焉’,这里的’武议’指的是军事策略,强调优秀的军事指挥官能够以和平的方式达成战争目的。
‘万乘农战,千乘救守,百乘事养’,这里的’乘’指车乘,体现了不同规模国家在不同条件下的军事策略。
‘农战不外索权,救守不外索助,事养不外索资’,说明了不同军事策略的目的和手段。
‘夫出不足战,入不足守者,治之以市’,这里的’市’指市场,体现了经济手段在军事中的重要性。
‘凡诛赏者,所以明武也’,说明了赏罚在军事中的重要性,既激励士气,也树立军纪。
‘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喜者,赏之’,强调了赏罚的适度原则。
‘杀之贵大,赏之贵小’,说明了赏罚的针对性,强调对重大贡献的奖赏和对微小过失的惩罚。
‘当杀而虽贵重必杀之,是刑上究也;赏及牛童马圉者,是赏下流也’,进一步阐述了赏罚的原则。
‘夫能刑上究、赏下流,此将之武也,故人主重将’,强调了优秀将领的重要性。
‘夫将,提鼓挥袍,临难决战’,描绘了将领在战场上的英勇形象。
‘接兵角刃,鼓之而当,则赏功立名;鼓之而不当,则身死国亡’,强调了将领在战场上的决策和指挥作用。
‘是存亡安危,在于桴端,奈何无重将也’,再次强调了将领的重要性。
‘夫提鼓挥袍,接兵角刃,居以武事成功者,臣以为非难也’,体现了对将领能力的肯定。
‘古人曰:’无蒙冲而攻,无渠答而守,是谓无善之军’,说明了军事装备和战术的重要性。
‘视无见,听无闻,由国无市也’,强调了市场在军事中的重要性。
‘夫市也者,百货之官也’,说明了市场在经济和军事中的地位。
‘夫提天下之节制,而无百货之官,无谓其能战也’,再次强调了经济在军事中的重要性。
‘起兵,直使甲冑生虮者,必为吾所效用也’,说明了选拔人才的重要性。
‘鸷鸟逐雀,有袭人之怀,入人之室者,非出生也,后有惮也’,用比喻说明了军事行动的突然性和必要性。
‘太公望年七十,屠牛朝歌,卖食盟津,过七年余而主不听,人人谓之狂夫也’,讲述了太公望的才华和经历,强调了人才的不凡之处。
‘及遇文王,则提三万之众,一战而天下定’,说明了人才得到重用后的巨大作用。
‘非武议,安得此合也’,强调了军事策略的重要性。
‘良马有策,远道可致;贤士有合,大道可明’,用比喻说明了人才和策略的重要性。
‘武王伐纣,师渡盟津,右旄左钺,死士三百,战士三万’,描绘了武王伐纣的壮丽场面。
‘纣之陈亿万,飞廉、恶来,身先戟斧,陈开百里’,说明了敌方实力的强大。
‘武王不罢市民,兵不血刃,而克商诛纣’,强调了武王军事行动的高效和仁义。
‘无祥异也,人事修不修而然也’,说明了战争胜败的关键在于人事而非天意。
‘今世将考孤虚,占咸池,合龟兆,视吉凶,观星辰风云之变,欲以成胜立功,臣以为难’,批判了迷信天象的做法。
‘夫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强调了将领在战场上的独立性和自主性。
‘故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强调了战争的残酷性和道德的复杂性。
‘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说明了战争的无奈性。
‘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无敌于前’,强调了将领在战场上的绝对权威。
‘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风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惊’,用比喻描绘了军队的强大和威慑力。
‘胜兵似水。夫水,至柔弱者也,然所触,丘陵必为之崩’,用比喻说明了军队的灵活性和不可阻挡的力量。
‘今以莫邪之利,犀兕之坚,三军之众,有所奇正,则天下莫当其战矣’,强调了军队的装备和战术的重要性。
‘举贤用能,不时日而事利;明法审令,不占筮而获吉;贵功养劳,不祷祠而得福’,强调了人事和法制的重要性。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强调了人和在战争中的重要性。
‘古之圣人,谨人事而已’,强调了人事在治国和战争中的核心地位。
‘吴起与秦战,舍不平陇亩,朴樕盖之,以蔽霜露’,说明了吴起军事行动的机智和谨慎。
‘乞人之死不索尊,竭人之力不责礼’,强调了军事行动中的道德原则。
‘故古者,甲冑之士不拜,示人无已烦也’,说明了古代军事礼仪的简洁性。
‘夫烦人而欲乞其死、竭其力,自古至今未尝闻矣’,批判了过度劳累士兵的做法。
‘将受命之日忘其家,张军宿野忘其亲,援桴而鼓忘其身’,强调了将领在战场上的无私和勇敢。
‘吴起临战,左右进剑。起曰:’将专主旗鼓尔,临难决疑,挥兵指刃,此将事也。一剑之任,非将事也’,说明了将领在战场上的主要职责。
‘三军成行,一舍而后成三舍,三舍之余,如决川源’,描绘了吴起军队的纪律性和战斗力。
‘望敌在前,因其所长而用之。敌白者垩之,赤者赭之’,说明了吴起军事行动的灵活性和针对性。
‘吴起与秦战,未合,一夫不胜其勇,前获双首而还。吴起立斩之。军吏谏曰:’此材士也,不可斩’。起曰:’材士则是也,非吾令也’。斩之’,说明了吴起在军纪上的严格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