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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3)

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3)-原文

扬州罗两峰,目能视鬼,曰:凡有人处皆有鬼。

其横亡厉鬼,多年沉滞者,率在幽房空宅中,是不可近,近则为害;

其憧憧往来之鬼,午前陽盛,多在墙陰,午后陰盛,则四散游行,可穿壁而过,不由门户。

遇人则避路,畏陽气也,是随处有之,不为害。

又曰:鬼所聚集,恒在人烟密簇处,僻地旷野,所见殊稀。

喜围绕厨灶,似欲近食气。

又喜入溷厕,则莫明其故。

或取人迹罕到耶?

所画有鬼趣图,颇疑其以意造作,中有一鬼,首大于身几十倍,尤似幻妄。

然闻先姚安公言,瑶泾陈公,尝夏夜挂窗卧。

窗广一丈,忽一巨面窥窗,阔与窗等,不知其身在何处,急掣剑刺其左目,应手而没。

对窗一老仆亦见,云从窗下地中涌出,掘地丈余,无所睹而止。

是果有此种鬼矣。

茫茫昧昧,吾乌乎质之。

奴子刘四,壬辰夏乞假归省,自御牛车载其妇。

距家三四十里,夜将半,牛忽不行,妇车中惊呼曰:有一鬼,首大如瓮,在牛前。

刘四谛视,则一短黑妇人,首戴一破鸡笼,舞且呼曰:来来。

惧而回车,则又跃在牛前呼来来,如是四面旋绕,遂至鸡鸣。

忽立而笑曰:夜凉无事,借汝夫妇消遣耳。

偶相戏,我去后慎勿詈我,詈则我复来。

鸡笼是前村某家物,附汝还之。

语讫,以鸡笼掷车上去。

天曙抵家,夫妇并昏昏如醉,妇不久病死,刘四亦流落无人状。

鬼盖乘其衰气也。

景城有刘武周墓,献县志亦载。

按武周山后马邑人,墓不应在是。

疑为隋刘炫墓。

炫景城人,一统志载其墓在献县东八十里。

景城距城八十七里,约略当是也。

旧有狐居之,时或戏嬲醉人。

里有陈双,酒徒也。

闻之愤曰:妖兽敢尔!

诣墓所,且数且詈。

时耘者满野,皆见其父怒坐墓侧,双跳踉叫号,竟前呵曰:尔何醉至此,乃詈尔父?

双凝视,果父也。

大怖叩首,父径趋归。

双随而哀乞,追及于村外,方伏地陈说,忽妇媪环绕,哗笑曰:陈双何故跪拜其妻?

双仰视,又果妻也,愕而痴立,妻亦径趋归。

双惘惘至家,则父与妻实未尝出,方知皆狐幻化戏之也。

惭不出户者数日,闻者无不绝倒。

余谓双不詈狐,何至遭狐之戏,双有自取之道焉;

狐不嬲人,何至遭双之詈,狐亦有自取之道焉。

颠倒纠缠,皆缘一念之妄起。

故佛言一切众生,慎勿造因。

方桂,乌鲁木齐流人子也,言尝牧马山中,一马忽逸去,蹑踪往觅,隔岭闻嘶声甚厉。

寻声至一幽谷,见数物,似人似兽,周身鳞癋如古松,发蓬蓬如羽葆,目睛突出,色纯白,如嵌二鸡卵,共按马生啮其肉。

牧人多携铳自防,桂故顽劣,因升树放铳,物悉入深林去。

马已半躯被啖矣。

后不再见,迄不知为何物也。

芮庶子铁崖,宅中一楼,有狐居其上。

恒鐍之。

狐或夜于厨下治馔,斋中宴客,家人习 见亦不讶。

凡盗贼火烛,皆能代主人呵护,相安已久。

后鬻宅于李学士廉衣,廉衣素不信妖妄,自往启视,则楼上三楹,洁无纤尘。

中央一片如席大,藉以木板,整齐如几榻,余无所睹。

时方修筑,因并毁其楼,使无可据,亦无他异。

迢甫落成,突然烈焰四起,顷刻无寸椽。

而邻屋苫草,无一茎被癎。

皆曰狐所为。

刘少宗伯青垣曰:此宅自当是日焚耳。

如数不当焚,狐安敢纵火。

余谓妖魅能一一守科律,则天无雷霆之诛矣。

王法禁杀人,不敢杀者多,杀人抵罪者亦时有。

是固未可知也。

王少司寇兰泉言,梦午塘提学江 南时,署后有高阜,恒夜见光怪,云有一雉一蛇居其上,皆岁久,能为魅。

午塘少年盛气,集锸畚平之。

众犹豫不举手,午塘方怒督,忽风飘片席蒙其首,急撤去,又一片蒙之,皆署中凉蓬上物也。

午塘觉其异,乃辍役,今尚岿然存。

老仆魏哲闻其父言,顺治初有某生者,距余家八九十里,忘其姓名。

与妻先后卒。

越三四年,其妾亦卒。

适其家佣工人,夜行避雨,宿东岳祠廊下,若梦非梦,见某生荷校立庭前,妻妾随焉。

有神衣冠类城隍,磬折对岳神语曰:某生污二人,有罪;活二命,亦有功,合相抵。

岳神怫然曰:二人畏死忍耻,尚可贷。

某生活二人,正为欲污二人,但宜科罪,何云功罪相抵也?

挥之出。

某生及妻妾亦随出。

悸不敢语,天曙归告家人,皆不能解。

有旧仆泣曰:异哉,竟以此事被录乎!

此事惟吾父子知之,缘受恩深重,誓不敢言。

今已隔两朝,始敢追述。

两主母皆实非妇人也。

前明天启中,魏忠贤杀裕妃,其位下宫女内监,皆密捕送东厂,死甚惨。

有二内监,一曰福来,一曰双桂,亡命逃匿。

缘与主人曾相识,主人方商于京师,夜投焉。

主人引入密室,吾穴隙私窥。

主人语二人曰:君等声音笑貌,在男女之间,与常人稍异,一出必见获;

若改女装,则物色不及。

然两无夫之妇,寄宿人家,形迹可疑,亦必败。

二君身已净,本无异妇人,肯屈意为我妻妾,则万无一失矣。

二人进退无计,沉思良久,并曲从。

遂为办女饰,钳其耳,渐可受珥。

并市软骨药,陰为缠足,越数月,居然两好妇矣。

乃车载还家,诡言在京所娶。

二人久在宫禁,并白皙温 雅,无一毫男子状。

又其事迥出意想外,竟无觉者。

但讶其不事女红,为恃宠 骄惰耳。

二人感主人再生恩,故事定后亦甘心偕老。

然实巧言诱胁,非哀其穷,宜司命之见谴也。

信乎,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哉!

乾隆己卯,余典山西乡试,有两卷皆中式矣。

一定四十八名,填草榜时,同考

官万泉吕令癏,误收其卷于衣箱,竟觅不可得;

一定五十三名,填草榜时,陰风灭烛者三四,易他卷乃已。

揭榜后拆视弥封,失卷者范学敷,灭烛者李腾蛟也。

颇疑二生有陰谴。

然庚辰乡试,二生皆中试。

范仍四十八名,李于辛丑成进士。

乃知科名有命,先一年亦不得。

彼营营者何为耶?

即求而得之,亦必其命所应有,虽不求亦得也。

先姚安公言,雍正庚戍会试,与雄县汤孝廉同号舍。

汤夜半忽见披发女鬼,搴帘手裂其卷,如蛱蝶乱飞。

汤素刚正,亦不恐怖,坐而问之曰:前生吾不知,今生则实无害人事,汝胡 为来者?

鬼愕眙却立曰:君非四十七号耶?

曰:吾四十九号。

盖有二空舍,鬼除之未数也。

谛视良久,作礼谢罪而去。

斯须间,四十七号喧呼某甲中恶矣。

此鬼殊愦愦,汤君可谓无妄之灾。

幸其心无愧怍,故仓卒间敢与诘辨,仅裂一卷耳。

否亦殆哉。

顾员外德懋,自言为东岳冥官,余弗深信也。

然其言则有理,曩在裘文达公家,尝谓余曰:冥司重贞妇,而亦有差等。

或以儿女之爱,或以田宅之丰,有所系恋而弗去者,下也;

不免情欲之萌,而能以礼义自克者,次也;

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亦不睹,饥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计者,斯为上矣。

如是者千百不得一,得一则鬼神为起敬。

一日喧传节妇至,冥王改容,冥官皆振衣伫迓,见一老妇儡然来,其行步步渐高,如蹑阶级。

比到,则竟从殿脊上过,莫知所适,冥王怃然曰:此已生天,不在吾鬼录中矣。

又曰:贤臣亦三等,畏法度者为下,爱名节者为次,乃心王室,但知国计民生,不知祸福毁誉者为上。

又曰:冥司恶躁竞,谓种种恶业,从此而生,故多困踬之,使得不偿失。

人心愈巧,则鬼神之机亦愈巧。

然不甚重隐逸,谓天地生才,原期于世事有补,人人为巢许,则至今洪水横流,并挂瓢饮犊之地,亦不可得矣。

又曰:陰律如春秋责备贤者,而与人为善。

君子偏执害事,亦录以为过;

小人有一事利人,亦必予以小善报。

世人未明此义,故多疑因果或爽耳。

内阁学士永公讳宁,婴疾,颇委顿。

延医诊视,未遽愈,改延一医,索前医所用药帖,弗得。

公以为小婢误置他处,责使搜索,云不得且笞汝。

方倚枕憩息,恍惚有人跪灯下曰:公勿笞婢,此药帖小人所藏。

小人即公为臬司时平反得生之囚也。

问藏叶帖何意,曰:医家同类皆相忌,务改前医之方,以见所长。

公所服药不误,特初试一剂,力尚未至耳。

使后医见方,必相反以立异,则公殆矣。

所以小人陰窃之。

公方昏闷,亦未思及其为鬼。

稍顷始悟,悚然汗下,乃称前方已失,不复记忆,请后医别疏方。

视所用药,则仍前医方也。

因连进数剂,病霍然如失。

公镇乌鲁木齐日,亲为余言之,曰:此鬼可谓谙悉世情矣。

族叔癐庵言,肃宁有塾师,讲程朱之学。

一日有游僧乞食于塾外,木鱼琅琅,自辰逮午不肯息。

塾师厌之,自出叱使去,且曰:尔本异端,愚民或受尔惑耳,此地皆圣贤之徒,尔何必作妄想!

僧作礼曰:佛之流而募衣食,犹儒之流而求富贵也。

同一失其本来,先生何必定相苦?

塾师怒,自击以夏楚。

僧振衣起曰:太恶作剧。

遗布囊于地而去。

意必复来,暮竟不至。

扪之,所贮皆散钱,诸弟子欲探取。

塾师曰:俟其久而不来再为计。

然须数明,庶不争。

甫启囊,则群蜂坌涌,螫师弟面目尽肿,号呼扑救。

邻里咸惊问,僧忽排闼入曰:圣贤乃谋匿人财耶?

提囊径行。

临出,合掌向塾师曰:异端偶触忤圣贤,幸见恕。

观者粲然。

或曰幻术也,或曰塾师好辟佛,见僧辄诋。

僧故置蜂于囊以戏之。

癐庵曰:此事余目击。

如先置多蜂于囊,必有蠕动之状,见于囊外。

尔时殊未睹也。

云幻术者为差近。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3)-译文

扬州的罗两峰,据说能够看见鬼,他说: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都有鬼。

那些横死或凶恶的鬼魂,多年滞留不去的,大多在幽暗的房间或空置的宅院中,这些鬼魂不可接近,接近就会带来灾祸;

而那些频繁来往的鬼魂,在阳气旺盛的上午,大多在墙的阴面,到了阴气旺盛的下午,就会四处游荡,可以穿过墙壁,不需要通过门户。

遇到人就会避开,因为害怕阳气,这些鬼魂随处可见,但不会造成伤害。

他还说:鬼魂聚集的地方,通常在人烟稠密的地方,偏僻的荒野中,很少见到鬼魂。

鬼魂喜欢围绕在厨房和炉灶周围,似乎想要接近食物的气息。

还喜欢进入厕所,原因不明。

或许是因为这些地方人迹罕至吧?

他画了一幅鬼趣图,人们怀疑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其中有一个鬼,头比身体大几十倍,特别像是虚幻的。

然而,我听先姚安公说,瑶泾的陈公,曾经在夏夜挂在窗户上睡觉。

窗户宽一丈,突然有一个巨大的面孔从窗外窥视,宽度与窗户相等,不知道它的身体在哪里,陈公急忙拔剑刺向它的左眼,鬼魂应声消失。

窗户对面的一个老仆人也看到了,说鬼魂从窗下的地中涌出,挖地一丈多深,什么也没找到就停止了。

看来确实有这种鬼魂存在。

茫茫昧昧,我无法证实。

奴仆刘四,在壬辰年夏天请假回家探亲,自己驾着牛车带着妻子。

离家三四十里时,夜已过半,牛突然不走了,妻子在车中惊呼说:有一个鬼,头大如瓮,挡在牛前。

刘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矮小的黑妇人,头上戴着一个破鸡笼,一边跳舞一边喊:来来。

刘四害怕地掉头返回,鬼魂又跳到牛前喊来来,就这样四面环绕,直到鸡鸣时分。

鬼魂突然站住笑着说:夜凉无事,借你们夫妇消遣一下。

偶然戏弄一下,我走后你们不要骂我,骂我我就会再来。

鸡笼是前村某家的东西,顺便还给他们。

说完,把鸡笼扔到车上就走了。

天亮时到家,夫妇俩都昏昏沉沉像喝醉了一样,妻子不久就病死了,刘四也流落得不成样子。

鬼魂大概是乘他们衰弱的时机作祟。

景城有刘武周的墓,献县的县志也有记载。

根据记载,刘武周是山后马邑人,墓不应该在这里。

怀疑是隋朝的刘炫墓。

刘炫是景城人,一统志记载他的墓在献县东八十里。

景城距离县城八十七里,大致就是这个位置。

以前有狐狸居住在这里,有时会戏弄喝醉的人。

村里有个叫陈双的酒徒。

听说后愤怒地说:妖兽竟敢如此!

他来到墓地,一边数落一边骂。

当时田野里满是耕作的人,大家都看到他父亲愤怒地坐在墓旁,陈双跳着脚叫喊,竟然上前呵斥说:你怎么醉成这样,竟然骂你父亲?

陈双仔细一看,果然是他父亲。

他非常害怕,磕头认错,父亲径直回家。

陈双跟在后面哀求,追到村外,刚跪在地上解释,突然一群妇女围上来,笑着说:陈双为什么跪拜他的妻子?

陈双抬头一看,果然是他妻子,惊讶地呆立在那里,妻子也径直回家。

陈双茫然地回到家,发现父亲和妻子其实并没有出门,这才知道都是狐狸幻化戏弄他。

他羞愧得几天不敢出门,听说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认为陈双如果不骂狐狸,怎么会遭到狐狸的戏弄,这是他自己找的;

狐狸如果不戏弄人,怎么会遭到陈双的骂,这也是狐狸自己找的。

这种颠倒纠缠,都是因为一念之间的妄念。

所以佛说一切众生,千万不要造因。

方桂是乌鲁木齐流放者的儿子,他说曾经在山中放马,一匹马突然跑丢了,他顺着踪迹去找,隔着山岭听到马嘶声非常凄厉。

循着声音来到一个幽深的山谷,看到几个东西,既像人又像兽,全身长满鳞片像古松树皮,头发蓬乱像羽毛,眼睛突出,纯白色,像嵌着两个鸡蛋,正在按着马啃食它的肉。

牧人们大多带着火铳自卫,方桂因为顽劣,爬上树放了一铳,那些东西都逃进了深林。

马已经被吃掉了一半。

后来再也没有见过,至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芮庶子铁崖的宅子里有一座楼,有狐狸住在上面。

经常锁着。

狐狸有时晚上在厨房里做饭,或者在书房里宴请客人,家人见惯了也不觉得奇怪。

凡是遇到盗贼或火灾,狐狸都能替主人保护,大家相安无事已经很久了。

后来把宅子卖给了李学士廉衣,廉衣一向不信妖邪,亲自去查看,发现楼上三间房,干净得一尘不染。

中央有一块像席子一样大的地方,铺着木板,整齐得像几案和床榻,其他什么都没有。

当时正在修建,于是把楼也拆了,让狐狸无处可居,也没有其他异常。

刚建成不久,突然烈焰四起,顷刻间楼就烧得片瓦不存。

而邻居家的茅草屋顶,一根草都没被烧到。

大家都说是狐狸干的。

刘少宗伯青垣说:这宅子本来就应该在那天烧掉。

如果命数不该烧,狐狸怎么敢纵火。

我认为妖魅如果能一一遵守规矩,那么天就不会有雷霆之诛了。

王法禁止杀人,不敢杀人的人很多,杀人抵罪的也时有发生。

这确实难以预料。

王少司寇兰泉说,梦午塘在江南提学时,官署后面有一个高丘,经常在夜里看到奇异的光芒,据说有一只雉鸡和一条蛇住在上面,都已经活了很久,能够变成妖怪。

梦午塘年轻气盛,召集人手准备铲平它。

大家犹豫不决,梦午塘正在愤怒地催促,突然一阵风吹来一片席子蒙住了他的头,急忙扯掉,又一片席子蒙上来,都是官署里凉棚上的东西。

梦午塘觉得奇怪,于是停止了工程,至今高丘依然存在。

老仆魏哲听他父亲说,顺治初年有一个书生,离我们家八九十里,忘了他的名字。

他和妻子先后去世。

过了三四年,他的妾也去世了。

正好他家的佣工晚上赶路避雨,住在东岳祠的廊下,似梦非梦,看到那个书生戴着枷锁站在庭前,妻妾跟在后面。

有一个神穿着像城隍的衣服,恭敬地对岳神说:这个书生玷污了两个人,有罪;救了两个人的命,也有功,应该相抵。

岳神生气地说:这两个人怕死忍辱,还可以宽恕。

这个书生救两个人,正是为了玷污她们,只应该定罪,怎么能说功过相抵呢?

挥手让他们出去。

书生和妻妾也跟着出去了。

佣工吓得不敢说话,天亮后回家告诉家人,大家都无法理解。

有个老仆人哭着说:奇怪啊,竟然因为这件事被记录在案!

这件事只有我们父子知道,因为受恩深重,发誓不敢说。

现在已经隔了两朝,才敢追述。

两位主母其实都不是女人。

前明天启年间,魏忠贤杀了裕妃,她手下的宫女和太监都被秘密逮捕送到东厂,死得很惨。

有两个太监,一个叫福来,一个叫双桂,逃亡躲藏。

因为他们和主人曾经认识,主人当时在京城做生意,晚上投奔他。

主人把他们带到密室,我偷偷从缝隙里看。

主人对他们说:你们的声音和相貌,介于男女之间,和普通人稍有不同,一出去肯定会被抓住;

如果改穿女装,就不会被认出来。

但是两个没有丈夫的女人,寄宿在别人家,形迹可疑,也一定会败露。

你们已经净身,本来就和女人没有区别,如果愿意委屈做我的妻妾,那就万无一失了。

两人进退两难,沉思良久,最终都同意了。

于是主人给他们置办女装,穿耳洞,逐渐可以戴耳环。

还买了软骨药,暗中给他们缠足,过了几个月,竟然变成了两个漂亮的女人。

于是主人用车载他们回家,谎称是在京城娶的。

两人长期在宫中,皮肤白皙,举止温雅,没有一点男人的样子。

而且这件事完全出乎意料,竟然没有人察觉。

只是奇怪她们不做女红,以为是恃宠而骄。

两人感激主人的再生之恩,所以事情平息后也甘心和他一起生活。

但实际上是被巧言诱骗胁迫,并不是因为同情他们的困境,难怪司命之神会惩罚他们。

真是的,人可以欺骗,鬼神却不可欺骗!

乾隆己卯年,我主持山西乡试,有两份卷子都中了。

一份定在第四十八名,填写草榜时,同考

官万泉吕令癏,误将他的考卷收进了衣箱,结果怎么也找不到;

原本定在第五十三名,填草榜时,阴风多次吹灭蜡烛,换了别人的卷子才停止。

揭榜后拆开弥封,发现失卷的是范学敷,灭烛的是李腾蛟。

颇怀疑这两人有阴间的惩罚。

然而庚辰年的乡试,两人都考中了。

范学敷仍然是第四十八名,李腾蛟在辛丑年中了进士。

这才知道科名有命,早一年也得不到。

那些忙碌追求的人又何必呢?

即使求到了,也一定是命中该有的,即使不求也会得到。

先姚安公说,雍正庚戌年的会试,他与雄县的汤孝廉同在一个号舍。

汤孝廉半夜忽然看见一个披发的女鬼,掀开帘子用手撕他的卷子,像蝴蝶一样乱飞。

汤孝廉一向刚正,也不害怕,坐着问她:前生的事我不知道,今生我确实没有害人的事,你为什么要来?

鬼惊讶地退后一步说:你不是四十七号吗?

汤孝廉说:我是四十九号。

原来有两个空舍,鬼没有数清楚。

鬼仔细看了很久,行礼道歉后离开。

不一会儿,四十七号的人喧哗说某甲中了邪。

这个鬼真是糊涂,汤孝廉可以说是无妄之灾。

幸好他心中无愧,所以仓促间敢与鬼争辩,只是撕了一张卷子。

否则就危险了。

顾员外德懋,自称是东岳冥官,我不太相信。

但他说的有道理,以前在裘文达公家,他曾对我说:冥司重视贞妇,但也有等级。

有的因为儿女之爱,有的因为田宅之丰,有所留恋而不愿离开的,是下等;

不免有情欲的萌动,但能以礼义自我克制的,是中等;

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也不看,饥寒也不知,利害也不计较的,是上等。

这样的人千百个中找不到一个,找到一个则鬼神都会起敬。

一天传话说节妇来了,冥王改变脸色,冥官都整理衣服迎接,看见一个老妇缓缓走来,她的脚步渐渐升高,像踩着台阶。

到了之后,竟然从殿脊上走过,不知去向,冥王怅然说:这已经升天,不在我的鬼录中了。

又说:贤臣也有三等,畏惧法度的是下等,爱惜名节的是中等,心系王室,只知国计民生,不知祸福毁誉的是上等。

又说:冥司厌恶急躁竞争,认为种种恶业由此而生,所以多让他们困顿,使得得不偿失。

人心越巧,鬼神的机巧也越巧。

但不太重视隐逸,认为天地生才,原本是希望他们对世事有所补益,如果人人都像巢父许由那样,那么至今洪水横流,连挂瓢饮犊的地方也没有了。

又说:阴律像春秋责备贤者,而与人为善。

君子偏执害事,也记录为过错;

小人有一件事利人,也必定给予小善报。

世人未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多怀疑因果有误。

内阁学士永公讳宁,生病了,很是萎靡。

请医生诊治,没有立刻好转,改请另一位医生,索要前一位医生开的药方,找不到。

永公以为是小婢女误放在别处,责骂她去找,说找不到就打你。

正倚着枕头休息,恍惚间有人跪在灯下说:公不要打婢女,这药方是小人藏的。

小人就是公做臬司时平反得生的囚犯。

问藏药方是什么意思,说:医生之间互相嫉妒,一定要改前一位医生的方子,以显示自己的长处。

公吃的药没有错,只是初试一剂,药力还没到。

如果后一位医生看到方子,必定会相反以立异,那么公就危险了。

所以小人偷偷藏了起来。

永公正昏昏沉沉,也没想到他是鬼。

过了一会儿才醒悟,吓得汗流浃背,于是说前方的药方已经丢失,不再记得,请后一位医生另开方子。

看所用的药,还是前一位医生的方子。

于是连服几剂,病突然好了。

永公镇守乌鲁木齐时,亲自对我说:这个鬼可以说是熟悉世情了。

族叔癐庵说,肃宁有个塾师,讲程朱之学。

一天有个游僧在塾外乞食,木鱼声琅琅,从早晨到中午不肯停。

塾师厌烦了,自己出去呵斥他离开,并且说:你本是异端,愚民或许受你迷惑,这里都是圣贤之徒,你何必妄想!

僧行礼说:佛门中人募化衣食,就像儒门中人求富贵一样。

同样失去了本来面目,先生何必一定要为难我?

塾师发怒,用夏楚打他。

僧整理衣服站起来说:太恶作剧了。

留下一个布囊在地上走了。

以为他一定会再来,傍晚竟然没来。

摸布囊,里面装的都是散钱,弟子们想探取。

塾师说:等他久不来再作打算。

但必须数清楚,免得争抢。

刚打开布囊,群蜂涌出,螫得师徒们面目尽肿,号呼扑救。

邻里都惊讶地问,僧忽然推门进来说:圣贤竟然想藏匿别人的财物吗?

提起布囊径直走了。

临走时,合掌对塾师说:异端偶然触犯了圣贤,请原谅。

旁观的人都笑了。

有人说这是幻术,有人说塾师喜欢辟佛,见到僧人就诋毁。

僧人故意在布囊里放蜂来戏弄他。

癐庵说:这件事我亲眼所见。

如果事先在布囊里放很多蜂,必定会有蠕动的样子,从布囊外就能看到。

当时完全没有看到。

说幻术的人比较接近。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3)-注解

罗两峰:扬州人,据说能够看见鬼魂,是清代著名的鬼怪画家。

鬼趣图:罗两峰所绘的鬼怪画作,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想象力著称。

姚安公:可能是作者纪昀的尊称,用于指代其父亲或长辈。

瑶泾陈公:瑶泾地区的陈姓人物,具体不详,可能是当地的名士或官员。

刘武周:隋末唐初的割据势力首领,墓地在景城,但具体位置有争议。

刘炫:隋朝官员,景城人,墓地在献县东八十里。

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狸常被视为能够幻化人形的灵物,有时会戏弄人类。

魏忠贤:明朝末年著名的宦官,权倾朝野,残害忠良。

裕妃:明朝天启年间的妃子,被魏忠贤所害。

东厂:明朝的特务机构,由宦官掌控,负责监视和迫害异己。

陰谴:指因某种不为人知的过错或罪孽而受到阴间的惩罚。

科名有命:指科举考试的成功与否是由命运决定的。

无妄之灾:指无缘无故遭受的灾祸。

贞妇:指坚守贞节的妇女。

冥司:指阴间的官府。

陰律:指阴间的法律或规则。

臬司:古代官名,负责司法审判。

程朱之学:指宋代程颢、程颐和朱熹的儒家学派,强调理学。

异端:指与正统思想或宗教相悖的学说或信仰。

幻术:指通过魔法或超自然手段制造幻觉或假象。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3)-评注

这段文字通过多个故事片段,展现了清代社会对鬼怪、灵异现象的普遍信仰和想象。罗两峰作为能够看见鬼魂的画家,其作品《鬼趣图》不仅是对鬼怪形象的描绘,更是对人性、社会现象的隐喻。通过罗两峰的描述,鬼魂并非都是恶意的,有些鬼魂只是随波逐流,甚至避人而行,反映了人们对未知世界的复杂情感。

文中提到的刘武周墓和刘炫墓的争议,反映了历史记载的模糊性和民间传说的多样性。这种对历史人物的记忆和传说,往往带有浓厚的地方色彩和民间信仰,成为文化传承的一部分。

狐妖的故事则进一步展现了人与灵物之间的复杂关系。狐妖既能戏弄人类,也能守护家庭,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表现出对人类的善意。这种对狐妖的双重认知,反映了人们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与依赖。

魏忠贤的故事则揭示了权力斗争的残酷和人性的复杂。通过两位内监的遭遇,作者表达了对历史悲剧的反思,以及对人性善恶的深刻洞察。

最后,文章通过对科举考试的描述,展现了清代社会的文化氛围和人们对功名利禄的追求。科举制度不仅是选拔人才的途径,更是社会阶层流动的重要机制。

总体而言,这段文字通过对鬼怪、历史、灵异现象的描写,展现了清代社会的多元文化面貌和人们对未知世界的复杂情感。作者通过细腻的笔触和丰富的想象力,将历史与现实、传说与信仰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为读者呈现了一幅生动的文化画卷。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命运、道德、鬼神和因果报应的深刻理解。首先,故事中的范学敷和李腾蛟的经历反映了古人对于科举考试中命运不可抗拒的信念,即‘科名有命’。这种观念在封建社会中极为普遍,认为个人的努力虽然重要,但最终的成功与否还是由天意决定。

其次,汤孝廉的故事揭示了古人对于鬼神存在的信仰,以及对于个人道德行为的重视。汤孝廉因为心无愧怍,敢于与鬼魂对话,最终避免了更大的灾祸。这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正直和勇气的高度评价。

再次,顾员外德懋的叙述展示了冥司对于贞妇和贤臣的评价标准,强调了道德品质的重要性。这种对于道德的高度重视,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儒家思想的体现,认为个人的道德修养是社会和谐的基础。

最后,族叔癐庵的故事通过塾师与游僧的互动,揭示了对于异端和正统思想的冲突。塾师因为坚持程朱之学而对佛教持排斥态度,最终遭到了游僧的戏弄。这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思想多样性的复杂态度,以及对不同思想流派之间冲突的处理方式。

整体而言,这些故事不仅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德观念和宗教信仰,还反映了古人对于命运、道德、鬼神和因果报应的深刻理解。通过这些故事,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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