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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庄子-外篇-天地

作者: 庄子(约公元前369年—公元前286年),名周,战国时期宋国蒙(今河南商丘或安徽蒙城)人。庄子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与老子并称为“老庄”。他继承了老子的思想,并进一步发展了道家的哲学体系。庄子以其深邃的思想、丰富的想象力和独特的文风著称,其著作充满了寓言故事和哲学思辨。

年代: 战国时期(约公元前4世纪),《庄子》成书于战国时期,具体时间难以考证。现存《庄子》共33篇,分为内篇(7篇)、外篇(15篇)和杂篇(11篇)。一般认为,内篇为庄子本人所著,外篇和杂篇则可能由庄子的弟子或后学整理和补充。

内容简要:《庄子》是战国时期道家代表人物庄周及其后学的著作,分为内篇、外篇和杂篇三部分,共33篇。该书以寓言、对话等形式阐述道家思想,核心主张“无为”、“逍遥”,强调顺应自然、超越世俗,追求精神自由。庄子通过生动的故事和深刻的哲理,探讨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倡导摆脱物欲束缚,达到心灵的超脱。《庄子》不仅是中国古代哲学的重要经典,也对文学、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其独特的文风和思想至今仍具有重要价值。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庄子-外篇-天地-原文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

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

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

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叡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者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顾。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寓。’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将闾葂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将闾葂覤覤然惊曰:“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

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

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

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

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

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

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

曰:“孔丘之徒也。”

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

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

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

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

反于鲁,以告孔子。

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识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

苑风曰:“子将奚之?”

曰:“将之大壑。”

曰:“奚为焉?”

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

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

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

“愿闻德人。”

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谓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

“愿闻神人。”

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是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

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

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也,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庄子-外篇-天地-译文

天地虽然广大,但其变化是均衡的;万物虽然繁多,但其治理是统一的;人民虽然众多,但其主宰是君主。君主源于德行而成于天命。所以说: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是无为而治,只是顺应天德罢了。

以道的观点来看,君主的言行是端正的;以道的观点来看,君臣的职责是明确的;以道的观点来看,官员的治理是有效的;以道的观点来看,万物的应对是完备的。

所以通达于天地的是德行;运行于万物的是道;治理人民的是事务;有技艺的是技能。技能依附于事务,事务依附于义理,义理依附于德行,德行依附于道,道依附于天。

所以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没有欲望而天下富足,无为而万物自然变化,深沉宁静而百姓安定。《记》中说:“通达于一而万事皆成,无心而得而鬼神服从。”

夫子说:“道,是覆载万物的,多么广大啊!君子不可不专心于此。无为而治叫做天,无为而言叫做德,爱人利物叫做仁,不同而同叫做大,行为不偏不倚叫做宽,有万种不同叫做富。所以执守德行叫做纪,德行成就叫做立,遵循道叫做备,不因外物挫伤志向叫做完。君子明白这十点,就能包容其心志的广大,充沛其与万物共逝。如此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贪财货,不近富贵;不乐长寿,不哀夭折;不以通达为荣,不以贫穷为耻。不拘泥于一世的利益以为己有,不以统治天下为己显赫。显赫则明。万物一体,死生同状。”

夫子说:“道,深奥而居,清澈而明。金石没有道则无法发声。所以金石有声,不敲则不鸣。万物谁能定之!那些有王德的人,素来逝去而耻于通晓事务,立身于本原而通达于神明,所以其德行广大。其心志的显现,有物采之。所以形体非道不生,生命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

黄帝游于赤水之北,登上昆仑之丘而南望。返回时,遗失了玄珠。派知去找而不得,派离朱去找而不得,派喫诟去找而不得。于是派象罔去找,象罔找到了。黄帝说:“奇怪啊,象罔竟然能找到它?”

尧的老师是许由,许由的老师是啮缺,啮缺的老师是王倪,王倪的老师是被衣。尧问许由说:“啮缺可以配天吗?我通过王倪来邀请他。”许由说:“危险啊,天下将乱!啮缺的为人,聪明睿智,反应敏捷,其性过人,而又以人受天。他审慎于禁止过错,而不知过错的根源。与他配天吗?他将乘人而无天。他将本身而异形,尊知而火驰,为绪使,为物絯,四顾而物应,应众宜,与物化而未始有恒。他何足以配天呢!虽然如此,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

尧观于华,华封人说:“嘻,圣人!请祝福圣人,使圣人长寿。”尧说:“辞谢。”“使圣人富有。”尧说:“辞谢。”“使圣人多子。”尧说:“辞谢。”封人说:“长寿,富有,多子,是人之所欲也。你独不欲,为何?”尧说:“多子则多惧,富有则多事,长寿则多辱。这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谢。”封人说:“起初我以为你是圣人,现在才知道你是君子。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有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离去,尧跟随他说:“请问。”封人说:“退已!”

尧治理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而耕田。禹去见他,他正在田野耕作。禹趋步下风,立而问他说:“昔日尧治理天下,你立为诸侯。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而你辞去诸侯之位而耕田。敢问其故为何?”子高说:“昔日尧治理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你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何不行邪?不要耽误我的事!”他继续耕作而不顾。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夫子问老聃说:“有人治理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寓。’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将闾葂见季彻说:“鲁君对我说:‘请受教。’辞谢不得。既已告之,未知中否。请尝荐之。我对鲁君说:‘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将闾葂覤覤然惊曰:“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子贡南游于楚,返回于晋

经过汉阴,看见一位老人正在菜园里劳作,他挖隧道进入井中,抱着瓮出来灌溉,虽然用力很多但成效很少。

子贡说:“这里有一种机械,一天可以灌溉一百个菜畦,用力很少但成效很多,您不想用吗?”

老人抬头看着他说:“怎么做?”

子贡说:“用木头做成机械,后面重前面轻,提水像抽水一样,速度快得像沸水,这种机械叫做槔。”

老人愤怒地笑着说:“我听我的老师说,有机械的人一定有机巧的事,有机巧的事一定有机巧的心。机巧的心存在于胸中,那么纯白的心就不完备。纯白的心不完备,那么精神就不安定,精神不安定的人,道是不会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羞于去做。”

子贡感到惭愧,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老人说:“你是做什么的?”

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学生。”

老人说:“你不是那种博学多才以模仿圣人,用言辞来压倒众人,独自弹琴哀歌以在天下卖名声的人吗?你快要忘记你的精神,毁坏你的身体了,还差不多!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治理不好,哪有时间去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

子贡脸色苍白,神情不安,走了三十里路才恢复过来。

他的弟子问:“刚才那个人是做什么的?老师为什么见到他后脸色大变,整天都不自在?”

子贡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一个人,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听老师说:做事要追求可行,功业要追求成功,用力少而成效多,这是圣人的道。现在却不是这样。执道的人德行完备,德行完备的人形体完备,形体完备的人精神完备。精神完备的人,是圣人的道。他们与百姓一起生活却不知道自己的去向,多么淳朴完备啊!功利机巧一定会让人忘记自己的心。像这样的人,不是他们的志向不去做,不是他们的心不去为。即使天下人都称赞他,得到他所想要的,他也毫不在意;即使天下人都非议他,失去他所想要的,他也毫不在乎。天下的非议和称赞对他没有影响,这就是全德的人啊!我自认为是风波中的普通人。”

回到鲁国后,子贡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

孔子说:“他是假借修炼浑沌氏的道术的人。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治理内心而不治理外在。那些明白进入朴素,无为回归质朴,体性抱神,在世俗中游走的人,你当然会感到惊讶。况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怎么能完全理解呢!”

谆芒将要东行到大壑,恰好在东海之滨遇到了苑风。

苑风问:“你要去哪里?”

谆芒说:“我要去大壑。”

苑风问:“去那里做什么?”

谆芒说:“大壑这个东西,注入水却不会满,舀出水却不会枯竭。我要去那里游玩!”

苑风说:“你不关心那些普通百姓吗?我想听听圣人的治理之道。”

谆芒说:“圣人的治理之道吗?官员施政不失其宜,选拔人才不失其能,完全了解情况后行事,言行自然而为,天下自然化育。手指一动,四方的百姓都会前来,这就是圣人的治理之道。”

苑风说:“我想听听德人的情况。”

谆芒说:“德人,居住时没有思虑,行动时没有忧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同受益就是喜悦,共同供给就是安宁。他们像婴儿失去母亲一样茫然,像行走时失去道路一样恍惚。财物有余却不知道从哪里来,饮食充足却不知道从哪里取,这就是德人的样子。”

苑风说:“我想听听神人的情况。”

谆芒说:“上神乘光而行,与形体一同消亡,这就是照旷。他们尽情致命,天地欢乐而万事消亡,万物回归本性,这就是混冥。”

门无鬼和赤张满稽观看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不如有虞氏啊!所以才会遭遇这样的祸患。”

门无鬼说:“天下太平而有虞氏治理的吗?还是天下混乱后才治理的?”

赤张满稽说:“天下太平是愿望,何必计较有虞氏呢!有虞氏的治疗疮疡,秃头的人戴上假发,生病的人求医。孝子拿着药去医治慈父,脸色憔悴,圣人感到羞耻。至德的时代,不崇尚贤能,不使用才能,上位者像树枝一样,百姓像野鹿一样。端正却不知道什么是义,相爱却不知道什么是仁,诚实却不知道什么是忠,适当却不知道什么是信,行动时互相帮助却不认为是恩赐。因此行动没有痕迹,做事没有传说。

孝子不谄媚他的父母,忠臣不谄媚他的君主,这是臣子、儿子的盛德。父母所说的就认为是对的,所做的就认为是好的,世俗就认为这是不肖的儿子;君主所说的就认为是对的,所做的就认为是好的,世俗就认为这是不肖的臣子。但不知道这是必然的吗?世俗认为对的就认为是对的,认为好的就认为是好的,这就不算是谄媚的人!那么世俗为什么对父母严厉而对君主尊敬呢?说自己正直,就勃然大怒;说自己谄媚,就愤怒变色。但终身正直的人,终身谄媚的人,用比喻和修饰的言辞聚集众人,这是始终本末不相符合。穿着华丽的衣服,设置彩色的装饰,改变容貌,以取悦世人,却不自认为是谄媚;与那些人为伍,通晓是非,却不自认为是众人,这是最愚蠢的。知道自己愚蠢的人,不是最愚蠢的;知道自己迷惑的人,不是最迷惑的。最迷惑的人,终身不解;最愚蠢的人,终身不灵。三个人一起走,其中一个人迷惑,目的地还是可以到达的,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个人迷惑就劳苦而无法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多。而现在天下人都迷惑,我虽然有祈望,也无法实现。这不是很可悲吗!高深的言论无法进入普通人的耳朵,听到折杨、皇荂这样的歌曲,就会哈哈大笑。因此高深的言论无法留在众人的心中;至高的言论无法出现,世俗的言论占了上风。用两个缶钟来迷惑,目的地就无法到达了。而现在天下人都迷惑,我虽然有祈望,又怎么能实现呢!知道无法实现却还要强求,这是另一种迷惑!所以不如放下不去推究。不推究,谁还会为此忧虑呢!严厉的人,半夜生下孩子,急忙取火来看,急切地唯恐孩子像自己。

百年的树木,被破开做成牺尊,涂上青黄的颜色,雕刻花纹,剩下的断木被扔在沟中。把牺尊和沟中的断木相比,美丑是有区别的,但在失去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跖与曾参、史鱼,在行义上有区别,但在失去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而且失去本性有五种:一是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明;二是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不聪;三是五臭熏鼻,使鼻子堵塞;四是五味浊口,使口舌受损;五是取舍扰乱心,使本性飞扬。这五种,都是生命的祸害。而杨朱、墨翟却开始离跂自以为得,这不是我所说的得。得的人困苦,可以算是得吗?那么鸠鸮在笼子里,也可以算是得了。而且取舍声色来扰乱内心,戴着皮弁鹬冠,拿着笏板,系着绅带,来约束外表。内心被柴栅充满,外表被纆缴束缚,却自以为得,这就是罪人被绑住手臂,虎豹被关在笼子里,也可以算是得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庄子-外篇-天地-注解

玄古之君天下:指远古时代的君主,他们以无为而治,顺应自然之道。

天德:指符合天道的美德,是君主治理天下的根本。

道:在中国哲学中,道是宇宙的本源和规律,是万物运行的法则。

德:指道德、品德,是个人或君主的内在修养和外在表现。

无为:道家思想中的核心概念,指顺应自然,不强求,不干预。

仁:儒家思想中的核心概念,指爱人、利他、宽厚的美德。

王德:指君主的德行,是治理天下的根本。

玄珠:象征道或智慧的宝物,难以寻觅。

象罔:指无形无象的状态,象征道的无形无相。

啮缺:古代传说中的智者,象征聪明睿智。

许由:尧的师傅,象征高尚的德行和智慧。

伯成子高:尧时期的诸侯,后辞官归隐,象征淡泊名利。

泰初有无:指宇宙的初始状态,无形无名的本源。

玄德:指深奥的德行,与天道相合。

老聃:即老子,道家学派的创始人,主张无为而治。

将闾葂:鲁国的臣子,象征忠诚和谦逊。

季彻:鲁国的智者,象征深刻的见解和智慧。

圃畦:指菜园或花园中的小块田地,用于种植蔬菜或花卉。

槔:古代的一种提水工具,利用杠杆原理,可以省力地从井中提水。

机心:指使用机械或技巧的心机,常带有贬义,暗示心术不正。

纯白不备:指心灵不纯净,无法保持内心的纯洁和宁静。

神生不定:指心神不安,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和专注。

浑沌氏之术:指一种追求自然无为、返璞归真的道家思想,强调内心的纯净与无为。

德人:指具有高尚品德的人,能够顺应自然,不追求功利,内心平和。

神人:指达到极高境界的人,能够与天地合一,超越形体的束缚。

圣治:指理想的政治状态,官员能够各司其职,民众能够自然和谐地生活。

风波之民:指那些追求功利、心机深重的人,与德人、神人形成鲜明对比。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庄子-外篇-天地-评注

这段古文主要探讨了道家思想中的核心概念,如‘道’、‘德’、‘无为’等,强调了顺应自然、无为而治的治理理念。文本通过多个历史人物和寓言故事,展现了古代圣贤的智慧和德行。

首先,文本开篇即提出‘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强调了宇宙的统一性和规律性。君主治理天下应以‘德’为本,顺应天道,无为而治。这种思想体现了道家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和对人类社会的深刻洞察。

接着,文本通过黄帝遗玄珠的故事,象征‘道’的无形无相,难以寻觅。只有通过‘象罔’(无形无象)的状态,才能真正领悟道的真谛。这一寓言深刻揭示了道家对‘道’的理解,即道是无形无相的,只能通过内心的感悟来把握。

随后,文本通过尧与许由、伯成子高的对话,进一步阐述了无为而治的理念。尧作为圣君,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体现了‘无为而治’的实际效果。而伯成子高辞官归隐,则象征了淡泊名利、顺应自然的生活态度。

最后,文本通过老聃与孔子的对话,进一步探讨了‘道’的本质。老聃认为,真正的圣人应忘乎物、忘乎天,达到‘忘己’的境界,才能与天道相合。这种思想深刻揭示了道家对个人修养和社会治理的独特见解。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丰富的寓言和对话,深刻阐述了道家思想中的核心概念,展现了古代圣贤的智慧和德行。文本不仅具有深厚的哲学内涵,还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瑰宝。

这段古文出自《庄子·天地》篇,通过子贡与汉阴丈人的对话,探讨了机械与心机、功利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汉阴丈人拒绝使用机械,认为机械会引发机心,进而破坏内心的纯净与宁静。这种思想反映了道家对自然无为的追求,强调内心的纯净与无为,反对过度依赖技巧和功利。

汉阴丈人的态度体现了道家对‘机心’的批判。他认为,使用机械虽然可以省力,但会引发心机,进而破坏内心的纯净与宁静。这种思想与儒家追求功利、讲究技巧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子贡作为孔子的弟子,代表了儒家的功利思想,但在与汉阴丈人的对话中,他感到惭愧,意识到自己追求的功利与技巧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内心安宁。

庄子通过这段对话,进一步阐述了‘浑沌氏之术’的思想。浑沌氏之术强调内心的纯净与无为,追求与自然合一的状态。庄子认为,只有保持内心的纯净,才能达到‘神全’的境界,即与天地合一,超越形体的束缚。这种思想与儒家追求功利、讲究技巧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体现了道家对自然无为的追求。

此外,庄子还通过谆芒与苑风的对话,进一步阐述了‘圣治’、‘德人’和‘神人’的概念。圣治是指理想的政治状态,官员能够各司其职,民众能够自然和谐地生活。德人是指具有高尚品德的人,能够顺应自然,不追求功利,内心平和。神人则是指达到极高境界的人,能够与天地合一,超越形体的束缚。这些概念进一步体现了道家对自然无为的追求,强调内心的纯净与无为。

最后,庄子通过门无鬼与赤张满稽的对话,批判了世俗的功利与技巧。他认为,世俗的功利与技巧只会让人迷失本性,无法达到真正的内心安宁。庄子主张返璞归真,追求内心的纯净与无为,反对过度依赖技巧和功利。这种思想与儒家追求功利、讲究技巧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体现了道家对自然无为的追求。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对话,深入探讨了机械与心机、功利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体现了道家对自然无为的追求,强调内心的纯净与无为,反对过度依赖技巧和功利。这种思想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深远的影响,对后世的思想家和文人产生了重要的启发。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庄子-外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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